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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霍小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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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托君休洗莲花血,留记千年妾泪痕(注释五)
李益其实在长安,他是请假过来成亲的,成婚的时间既在年末,于是索性在岳家住过正月再起程。
那年他离开小玉后,便东去郑县就职,上任后十天,他告假回了洛阳省亲,回家时才知道,原来祖母已经替他定了一门亲,是长安世族卢家的女儿柔嘉。
祖母见了他,喜笑颜开,只不住嘴地夸卢家女儿如何如何好,又说,自己家里的亲戚,知根知底,倒比外面寻来的好上许多。
卢家是李家极远的亲戚,论辈分,他该叫柔嘉表妹,但他从未见过。祖母把柔嘉夸得天仙一般,初时,他只拿她和小玉比,心想,相貌能及上小玉一半就不错了。
他是舍不下小玉的,寻了机会,细细同母亲述了情由,母亲怒道:“我道你在长安游学呢,你倒好,逛起青楼来了!还打算领个窑姐儿入门,你真够出息了啊!”
他反驳道:“小玉也是霍王爷的女儿!”
“谁瞧见她是霍王爷的女儿了?当真是笑话,霍王爷的亲女我只听说过昌平郡主一个!” 母亲冷笑道,“我告诉你,趁早死了心,提都甭指望同你阿奶提!她是认准了柔嘉的,你把她气出个好歹来,看你如何收场!还有你父亲,若是知道了这事,仔细你有几个脑袋!”
他想起素日祖母极疼自己,又想起父亲那张严肃冷峻的脸,心里又痛又悔,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家虽是世家,但是到了李益父亲一辈,已是强弩之末了,外头瞧着好大排场,其实内里全是空架子,卢家则不然,柔嘉的两位哥哥在朝中依然担着要职,家底很是殷实,柔嘉是唯一的小姐,更是如珠似宝的养着,待她要出嫁,卢家备了丰厚嫁妆,李家也要拿出一份像样的聘礼方说得过去。
祖母算下来,约有千金之数,只得让李益去亲戚朋友处借贷,李益不敢拂祖母的意,忙着四方求亲告友,事情一多,无暇顾及小玉,思念的心便也淡了许多,又因为祖母时常提柔嘉,念叨得久了,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好奇起来。
人有时便是这样的,越是艰难求来的才会越珍惜,他闲时便默想,这个值千金聘礼的表妹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倒是母亲见他借贷辛苦,过意不去,便私下安慰他:“君虞,你和柔嘉成亲后,过上一年半载,再把小玉讨来做妾吧,娘不拦你。”
他摇摇头,心里只想,依着小玉极端的性子,又怎是甘心做妾的人。
等到李益凑齐了千金之数,才惊觉已经过了大半年,他原答应了小玉,不出三个月便会回去接她,现在却早已错过时节了,而且回去又能如何,他还是不能娶她过门的,他的妻要是别人了,他不知道小玉会闹成什么样。
想起小玉的眼泪和气恼,他竟不知怎么,心里生出烦恶来,于是遍告亲友,千万莫告诉小玉他的下落,也不要告诉她,自己快要成亲。
他怕小玉不依不饶。
他想,他这也是为小玉好,反正小玉年纪还小,又生得那么好,他走了,还有的是王孙公子哄她喜欢她供她花钱,她有的是选择。他总归是不能兑现诺言了,索性丢开了,眼不见为净,从此他与小玉,各自幸福。
腊月,他回到长安,同卢柔嘉成婚。
祖母并没有骗他,柔嘉很好看,虽然及不上小玉清秀绝艳,却也端庄婉丽,另有一种动人风姿。他看到她便想起不知下落的表姊,也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待人接物都温厚圆融,他小时候同表妹亲近些,总觉得表姊可望不可及,今日娶了柔嘉,也算是全了幼年心愿,觉得这么端正冷然的美人竟然能躺在了自己怀中,真是人世福气。
他在长安住着,也知道小玉四处寻他,也知道小玉病了,但他就是想逃避过去的一切,鲍十一娘来寻他,让他去看小玉,他推托不过,干脆早出晚归,让鲍十一娘寻不着,或者躲在房中,让门人托辞他不在家,他不想看到小玉含泪的眼睛,那样他会心里愧疚刺痛,和柔嘉过得惬意的日子也变得不愉快起来。
他想,日子久了,小玉什么都会忘的。
柔嘉知道了这件事,可她什么都不问,还是待他如常,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心里更觉得柔嘉好,觉得祖母果然是疼他的,挑的人一点不错,娶妻就应娶这样的。
他同柔嘉琴瑟合谐,在长安几乎乐不思蜀了,回郑县的日子一拖再拖,一直到三月,才下定决心要走,走前,韦夏卿约他去崇敬寺看牡丹花会。
长安的牡丹花会很是壮观,各色牡丹开得极尽蓬勃,淹然百媚,他指着一株露色粉紫重瓣牡丹道:“七爷,你瞧这‘娇容’开得多好!”
韦夏卿瞥了一眼牡丹:“花是开得很好,可惜真正的‘娇容’就要萎谢了。”
李益脸上勃然变色,一甩衣袖便要走,韦夏卿连忙追上去道:“君虞,别走,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嘛,”又笑道,“走,我领你喝酒去,我同你说,我可寻了个好地儿,能喝到正宗女儿红!”
李益这才笑了,道:“七爷的口刁,素来你说好的,我都觉得好得不得了。”
韦夏卿扬眉:“走吧!”
他让李益坐上车,自己却去驾马,一路不停疾驰,李益掀开车帘看,发现是往胜业坊去的道路,这才觉得不对了,大声喊停。
韦夏卿不理他,只咬着牙往前赶,等到了小玉门口,叩开门,拎起李益便丢了进去。
李益摔倒在地,怒道:“韦夏卿,我把你当朋友,你作什么诓我?”
韦夏卿一个巴掌挥了过去:“姓李的,你给我听好了,我韦七爷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朋友!”又恨恨道,“以后别让我再瞧见你!”
韦夏卿扭头离去,李益的脸火辣辣疼着,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才看到正前方的玉兰花树下端然站着小玉。
小玉依旧穿着他们初遇时的那身紫衣,只是那衣服如今这般宽大,在风中晃晃荡荡,愈发显得人单薄如纸,飘飘摇摇,好似随时也会被风吹去。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凄清笑意,缓缓道:“你来了?”
他原以为她会吵会闹会用东西砸他,却什么都没有,她只立在树下,静静望着他,半晌,小玉咳嗽了两声,拿团扇去掩唇,他看到她握扇的那只手枯瘦如柴,连青筋都一一可见。
他突而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两年,夏天他怕热,每次来,总要搬了竹床,睡到院里。他记得黄昏时在院里歇凉,总有蚊虫叮咬,可很奇怪,夜里他却睡得安稳,没有蚊虫。
某一日,夜半,他突然觉得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朦朦胧胧醒了,却看到小玉握着扇子,靠着他睡着了,他这才晓得,并不是没有蚊虫,是小玉自己不睡,替他扇蚊虫,为了他能睡得安稳。
那时月色清朗,小玉握着扇子的手如笼在珠辉中,被碧玉镯一衬,莹润柔洁似鲜嫩细藕,能掐出水来。
他默默望着小玉,小玉大力咳着,他见她咳得厉害,连身子也微微晃起来,便上前扶住她,又拿帕子替她擦拭,只见她垂头一口口血将洁白帕子都濡透了。
他读过医书,看到她这样,知道是不成了,他默然替她拍着后背,玉兰花瓣纷落如雪,她咳嗽略停了些,便仰面望他,一如他们初见,四月的长安郊外,他们一起立在静寂山野,立在古道残阳,她是那样静好明丽的女子,同他一起仰面看玉蝶。
他的泪一滴滴落下,把她瘦削的小小身子紧紧拥在怀里,而她只是由他抱着,不哭不闹不发脾气,靠着他,好像世上只有他。
他哑声道:“小玉,原谅我。”
小玉轻轻颤抖着,突然挣脱了他的怀抱,撕心裂肺喊道:“不!”她似哭闹着要买瓷娃娃的幼童,哭了许久却总得不到,终于就不哭了,决裂只在一瞬,她冲他凄楚地喊:“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後,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他眼睁睁看着她仰面倒下,倒向与他相反的方向,她终究不是柔顺的女子,爱得浓烈,恨亦决绝。
她不原谅他,她真的不原谅他,死,亦不肯死在他怀里。
题记:
霍小玉的冷,是保护自己的工具,她害怕这世界的伤害,于是重重设防。
当她遇上李益,他温柔地哄她,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眼神,一句矢志不渝的誓言,她相信
了,便如寒冰融化,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个男人是不是她的良人,便以如火的灼热轰轰烈烈地扑向了爱情。
当结局不是她期盼的圆满,她便宁可玉石俱焚,亦不肯妥协认命,她骨子里有着坚忍的执拗,至死不休。
她仰面倒去,曾经无比依恋的怀抱,如今决然地放开,她鼓足勇气,卸下冷漠的外衣去爱他,她在他面前,不设防,而他的辜负,让她的世界一夜坍塌。
但她始终记得,四月的长安郊外,她与他并肩而立,看玉蝶飞舞,看古道残阳。
那是她生命中最美的篇章。
注释:
注释一:语出李益诗《轻薄篇》
豪不必驰千骑,雄不在垂双鞬。
天生俊气自相逐,出与雕鹗同飞翻。朝行九衢不得意,下鞭走马城西原。
忽闻燕雁一声去,回鞍挟弹平陵园。归来青楼曲未半,美人玉色当金尊。
淮阴少年不相下,酒酣半笑倚市门。安知我有不平色,白日欲落红尘昏。
死生容易如反掌,得意失意由一言。少年但饮莫相问,此中报仇亦报恩。
注释二:语出李益诗《莲塘驿(在盱眙界)》
五月渡淮水,南行绕山陂。江村远鸡应,竹里闻缲丝。
楚女肌发美,莲塘烟露滋。菱花覆碧渚,黄鸟双飞时。
渺渺溯洄远,凭风托微词。斜光动流睇,此意难自持。
女歌本轻艳,客行多怨思。女萝蒙幽蔓,拟上青桐枝。
注释三:语出李益诗《赠毛仙翁》
玉树溶溶仙气深,含光混俗似无心。长愁忽作鹤飞去,一片孤云何处寻。
注释四:语出李益诗《写情》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注释五:语出李益诗《过马嵬》
汉将如云不直言,寇来翻罪绮罗恩。托君休洗莲花血,留记千年妾泪痕。
参考篇目:
《玉台新咏》 徐陵
《霍小玉传》 蒋防
《紫钗记》 汤显祖
《唐人小说》 汪辟疆
《少室山房笔丛》 胡应麟
《稗边小缀》 鲁迅
附录:
李益,唐肃宗时宰相李揆族子、著名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字君虞,陕西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后迁河南郑州。大历四年(769)进士,初任郑县尉,久不得升迁,建中四年(783)登书判拔萃科。因仕途失意,后弃官在燕赵一带漫游。北游河朔,贞元十三年(797)任幽州节度使刘济从事。尝与济诗,有怨望语。十六年南游扬州等地,写了一些描绘江南风光的佳作。元和后入朝,历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左散骑常侍等职。自负才地,多所凌忽,为众不容,谏官举其幽州诗句,降居散秩。宪宗时俄复用为秘书监,迁太子宾客、集贤学士,判院事,转右散骑常侍。李肇(《国史补》)中云:‘散骑常侍李益少有疑病’,而传谓小玉死后,李益乃大猜忌,则或出于附会,以成异闻者也。大和元年(827)礼部尚书,以礼部尚书致仕卒。
他是中唐边塞诗的代表诗人。与宗人李贺齐名。每作一篇,教坊乐人以赂求取,唱为供奉歌辞。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者画为屏障。其最著名的代表作为《江南词》和《夜上受降城闻笛》。今存《李益集》2卷,《李君虞诗集》2卷,《二酉堂丛书》本《李尚书诗集》1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