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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霍小玉(四) ...

  •   4..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注释四)

      “小玉,”净持有些恼怒地盯着她,“前日七爷派人请你去席上唱曲,不过是清唱罢了,也不算辱没了你,为何不去?”
      小玉拔下头上的一支紫玉珊瑚钗掷到案上,一头素净青丝应声披散了下来,她冷笑:“娘要钱,把它当了便是。”
      “当了它,你还剩下什么?”净持恨铁不成钢道,“镯子当了,串珠当了,这大冬天的,皮裘你也敢当,如今好了,连你父王留给你的念想也要当了!我看你下次还当什么!”
      小玉随手拢了拢头发,淡淡道:“我箱子里还有许多穿不了的衣衫。”
      “当了的钱你也没有全给我,一半都拿去打听你那情郎的消息了,”净持气极,冲她吼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应客人都不见,却这般白花银子,坐吃山空,我只问你一句,你大把银子撒出去,可问来了什么结果?”
      “娘既知道,还问我做什么?便是养母,也不能不许女儿从良,没有一生一世为倡的,”小玉倔强地昂头,“这些年我替娘挣下的银子还少么?这些头面首饰当了的银子便算我自赎自身吧,日后我也会奉养娘亲,以尽孝道,”她脸上有决绝的神色,“我已是李郎的人,若让我再见客,却断断不能。”
      “李郎的人?你想做人家的人,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净持怒到极处,反而冷笑起来,“他一去一年多了,半点音讯全无,你以为他当真会回来娶你么?男人不过是随口一说,保不齐他现在早已娇妻在怀,将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醒醒吧!看看你如今茶饭不思,瘦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净持的话极是刺心,小玉的脸色一下子便变得苍白如纸,连身子也摇摇欲坠起来,颤声道:“他说过的,他还写了誓言给我,他会回来。”
      净持虽与小玉常常拌嘴,却到底是亲生母女,看到小玉惨然的神色,心亦痛起来:“小玉,你别傻了,男人的话又有几句当得真?就算李益当真回来了,他那样的门第出身,你当他会明媒正娶你?像娘这样,嫁去做小,也只是受人欺负罢了,”末了,又叹息道,“小玉,娘也是你这样走过来的,男人靠不住的,你趁着花一般的年纪,多多攒下银子才是正经,从良对我们,不过是场梦罢了。”
      小玉是头一次听净持说心里话,她心里怨过净持,此时才突然明晓,净持亦有苦楚,她又想起小时候在霍王府,净持受了委屈,总拿她撒气,但有一次她被霍王妃嫡出的长姊欺负了,偏心的老王妃责打她,净持却强悍地挡在她面前,她望着净持鬓边隐隐现出的几点白发,有些心酸,如今净持老了,所能倚仗的也只有她了,她口气软了下去,轻轻唤道:“娘。”
      净持坠下泪来,伸手去抚小玉长发:“小玉,来生托个好人家吧。”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渐渐凉起来,家中又添了烧炭的费用,净持也不再逼小玉见客了,只沉默遣散了家中丫头,徒留了浣纱一个,吃穿用度也减免了许多,生活一日日寒素下去。
      小玉终究拔下了那支紫玉珊瑚簪,让浣纱拿去西市侯景先家当铺里换了银子,好去打听李益的消息,这次,连浣纱也心疼起来,叹息道:“小姐,这是你最后一件首饰了,凡长安城里识得李公子的人,咱们都问遍了,仍没半点消息。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小玉茫然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浣纱走后,小玉翻出那块越姬乌丝素帛来,那丝帕极好的,李益写在上面的字丝毫没有变色,她总是不相信李益不回来了,她疑心他是病了,或者出了什么大事,以致连亲戚朋友都一应没有他的消息。
      她忧心他,在忐忑中焦灼等待,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夜,有时睡下了,稍有声响便能惊醒,她总当是李益回来,半睡半醒着惊喜去看,才发现不过是风吹门响,待再上床睡,便辗转难眠,日子久了,她只觉得格外容易生病,三日倒有两日是咳嗽的,孰不知是风寒内侵,落下了病根。
      浣纱当钗回来,正要将钱交给小玉,却遇见净持,净持蹙眉道:“小玉又让你去当东西?”又随手翻翻她的包袱,却诧异道,“当了什么东西?”
      浣纱垂首答道:“是小姐的紫玉珊瑚钗。”
      净持叹道:“到底是当了,”又疑惑道,“怎么没当掉?那这些钱……”
      “奴婢在侯家当铺里遇上一个老先生,他认得紫玉珊瑚簪,问我从何得来,”浣纱一五一十道,“我说是我家小姐的,小姐让我把钗子当了,拿钱去问夫君的音讯,老先生便眼圈红了,领我到了延先公主府上,公主听我说了,便赐了我许多银子,”又好奇道,“夫人,那老先生是什么人啊?”
      “这钗子便是他制的,”净持从浣纱手里拿过簪子来,眉目黯然:“ 这是小玉十岁结鬟时,王爷特特花了重金,请了公主府的玉匠来打的,”她轻轻抚着那些雕琢精致的花纹,茫然出神,“那可是长安城最好的玉匠,浣纱,你瞧,这簪子多好看。”
      冬日瑟瑟,玉兰花树退净了枝叶,只徒留下枯暗树枝直指阴郁天空,一时听到头顶“轰隆”响动,末了,几滴雨水落了下来,冰彻入骨。
      净持看着簪子出神,浑然不觉。
      浣纱大声喊:“夫人,夫人,咱们快进屋吧,要下雨了。”
      一场扑天盖地的大雨。
      净持已经辞退了厨娘,到了过年那天,她和浣纱一起和面包饺子,小玉坐在榻上剪窗花,小玉今年格外畏冷些,穿着厚厚棉袄还不住喊冷,她于是替小玉笼上了火盆。
      她包了一会儿饺子,回头看小玉,也不知是火光映的还是热气蒸的,小玉脸上竟浮上极艳的红晕,又听到小玉举起手中剪好的窗花叫道:“娘,你瞧好不好看?”
      她好久不见小玉欢欢喜喜了,连声道:“好看,好看。”
      小玉睫毛微动,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温柔缠绵,净持于是细看那张图样,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均有,——那是一张鸳鸯戏水图。
      大年初二,鲍十一娘来拜年,小玉因前日畏寒,嗽疾又犯,躺在房中静养,本不待见客的,却感念着十一娘是她和李益的媒人,于是撑起来见她。
      十一娘见到小玉,着实骇了一跳,小玉也惊讶,她未想鲍十一娘是同韦夏卿一同来的,楞了一下,才欠身行礼:“见过七爷”,一语未毕,又嗽了起来。
      十一娘连忙唤浣纱端水过来,净持替小玉拍着后背,好一阵子才平复了。
      韦夏卿蹙眉道:“何以病成这样了?”
      小玉却不答,目光灼灼地望着韦夏卿道:“七爷,你可有君虞的消息?”
      净持急道:“我的小祖宗,你还记着他呢?看看你自己,都病成什么样了?”又冲十一娘和韦夏卿道,“你们看看她,能当的都当了,连上鬟时王爷特特替她打的钗子都当了,钱全拿去打听李益的消息了!”
      韦夏卿沉默着,十一娘终是耐不住了,轻声道:“小玉,其实……”
      韦夏卿咳嗽两声,指着窗外道:“十一娘,你瞧着这天色,会不会下雪?”
      他不打断十一娘还好,这般转移话题,十一娘彻底怒了,怒气冲冲地喊了出来:“韦七爷,你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做男人要讲点良心讲点血性是不是?你看看小玉好好一个花骨朵般的女子都磨成什么样了!你还记不记得她以前的水灵模样,还要瞒着她折磨她到什么时候?”又痛心道,“小玉,这件事终归是姨娘做错了,不该将他带进你的门!是姨娘对不起你!你断了念想吧,李益……李益他早便娶妻了!”
      小玉的脸瞬间毫无血色,她睁大眼睛愕然望着十一娘,明澈如水晶的眼仿佛一下子干涸了所有清水,似两口了无生气的枯井,半晌,她才怔怔转过脸去,连声音也哑了,问韦夏卿:“七爷,是真的么?”
      韦夏卿见她这副惨然模样,心里也懊悔了,觉得应该早些告诉她的,不该替李益隐瞒,又见她自袖中露出的半截手腕已枯瘦如柴,想起昔日她轻歌曼舞的样子,长长叹息道:“小玉,是真的。”
      小玉身子摇晃了几下,突然咳嗽了一声,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满满渗了出来,净持惊呼道:“小玉。”
      小玉淡淡一笑,便仰面摔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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