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霍小玉(三) ...
-
3.长愁忽作鹤飞去,一片孤云何处寻
净持唤了小丫头桂子引李益到小玉房中去,又叫另一个大点的丫头浣纱替李益脱靴解带,递上手巾予他擦脸,一时事情都毕了,浣纱领着桂子退下。
少时,小玉推门进来,她盥洗过了,插戴妆容都卸了去,只穿着白色素棉衣裤,一头长发用丝带随意系在脑后,倒是更显出清秀来。
李益道:“小玉,你好端端地干嘛骗我?”
“我……”小玉有些歉意,又有些羞涩地笑,“我不想你晓得我是谁。”
她说得不甚分明,他却突然明白了过来,怜惜将她拥入怀中。
小玉在他怀中静默,半晌,踮起脚尖去吻他,他俯身相就,远处更夫一声声敲着铜锣,三更了,天阶夜色凉如水,而他情热如沸,在心里一迭声唤着“小玉小玉……”,恍惚间却又想起《玉台新咏》中的诗来,“交甫解环佩,婉娈有芬芳,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一时只觉得身轻如燕,直飞到云端里去了。
他睡得沉了,半夜突然感到胸前寒凉一片,便惊醒了,才看到小玉靠在他怀中哭泣,他轻轻拍她的后背,如长兄哄幼妹:“小玉,怎么了?哪里难受了?都是我不好,别哭了啊。”
“不关你的事,”小玉道,“君虞,要是你没有寻到我多好。”
他吻她面上泪珠,温言道:“怎的好端端说这话?”
“君虞,我不是好人家的闺女,我身在倡家,所以当日我骗你,只想日后与你两相遗忘,可你寻来了,也要了我,”小玉紧紧抱着他,好像怕他随时会消失,“君虞,君虞,日后莫丢下我。”
他怔怔看着小玉,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表妹,有一年上元灯节,他陪表姊去看灯,表姊喜欢上一个女子手中拎的六面七彩描花灯笼,偏生又没卖的,很是失望,他回去后便仿着做了一个送给表姊,表妹知道了,赌气吃醋不理他,待他去哄她时,表妹也似小玉一般哀哀哭泣,紧紧抱着他道:“君虞,君虞,你既要了我,日后莫丢下我。”
“我不会负你。”他轻轻道,“小玉,我写给你。”
小玉收了泪,仰头道:“真的?”
他道:“真的。”
小玉点亮了灯,盈盈烛光下,李益在越姬乌丝素帛上写,“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山水为证,天地为鉴”,墨汁饱满的清俊字体,小玉宛然微笑,清艳如染露玉兰,他亦望着她笑,但觉一室风光旖旎,闺房之乐大抵如此。
此后,李益便常常来了。
他发现小玉同他识得的女人不一样,表姊是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深沉内敛,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表妹被宠坏了的,活泼俏皮得很,能想出无数新鲜刁钻的花样来撒娇,小玉却是初见时冷冷冰冰,待他许她一世不离不弃后,便如寒冰融化一般,把热烈烈的一颗心全放在了他身上,除了他眼里再没其他,走的是最极端的性子。
他并不能时时上小玉那儿去,约定的日子有时亦会有杂事耽搁,小玉却恨不能日日看到他傍着他,他不去的时间稍稍隔得久些,小玉就会难过哭泣。若是约定下的日子他没去,小玉定会等上一整夜,下次去了也背身不理他,或者他去晚了,小玉也同他生气,见他来了,便用手中团扇去掷他。
他少不得去哄,使出水磨工夫来,小玉捂着耳朵只是不听,一时他也恼了,转身要走,小玉却悔了,似幼童般紧紧拽住他的袍角,怯怯道:“君虞,别走。你没来,我怕你不要我了。”
他看着她憔悴的脸,眼睑下有熬夜的青灰印记,心也软了,回身抱住她道:“我不会的,我不来总是有别的事耽误了,我是男人,有应酬,小玉,下次自己先睡,别等我。”
小玉点点头道:“好。”
然而下次他若没来,她还是等上一整夜,见面又恼,李益又哄她,如此,吵吵闹闹。
但两人和美的辰光也有许多,小玉写得一笔好字,她喜欢李益的诗,便将李益的诗稿一页页理出来,抄在素白纸上订成集子。李益躺在绣榻上看她写字,烛光微黄而温暖,小玉松松挽了髻,穿一件七成新的家常旧衫,脂粉不施,时而侧头对他宛然微笑,他看着她昔日清冷凛冽的气质渐渐成了温柔敦厚,心里便有端然情意。
如此,过了两年。
李益终于通过了拔萃科考试,被授予郑县主簿的官职,四月便要去上任,这是天大的喜事,李益在长安的亲友凡得知消息的,都来道贺。李益要谢恩,又要拜见房师,还要应酬道贺,日日酒席不断,事情都堆在了一起,忙得焦头烂额,等想起来时,才发现已有一个月不曾去小玉那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事务,策马疾驰去胜业坊,一路上极忐忑,心想小玉这么久等不到他,不知会焦灼成什么样了,果然小玉见他进门,不由分说便将房门“砰”地关上,他敲门叫道:“小玉,你开门,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任性。”
小玉隔着门哭道:“你走,我再不要看到你。”
“小玉,”他无奈道,“你开门好么?你听我解释……”
“不用,”小玉冷冷道,“你走,我已经喜欢别人了,我再也不会等你,也不想见你了,”顿了顿又道,“这话是千真万确的。”
小玉的话尖锐无比,他亦气得浑身颤抖起来,铁青着脸道:“好,小玉,我走了,永远不会回来。”
净持闻讯而来,正赶上他要走,慌忙一把拦住他道:“李公子,你可不能信小玉的气话,她盼你盼得眼泪都哭干了,你进去瞧瞧,都瘦得没形了,”又冲门内小玉叱道,“小玉,你把门开了,天天不吃饭不睡觉地等,这会儿人来了,你又这样,算哪档子事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玉立在门内,哭得连气也喘不上来了,李益见她果然瘦得连锁骨都支离出来,一行是泪一行是汗,怯弱不堪,心自是软了,上前抱住她道:“小玉,乖,莫哭。”
小玉靠着他,无声抽泣着,他耐心且温柔地拍她后背,半晌,她才慢慢收了泪,轻轻道:“君虞,你是四月就要去上任么?”
“是啊,”他柔声道,“我四月初便要走,我还要回洛阳家中一趟,向家人报喜。”
“哦,”小玉的声音里有不尽的黯然,“那时日无多了,”停顿了许久,又说,“君虞,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这般才貌荣华,你会有更好的女子在前方,”她仰面望他,“你……还会回来么?”
一时日头斜斜落下去,清晨下过一场疾雨,院子里那株玉兰树上的花全凋落了,地上铺了洁白一层,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小玉的粉紫百褶裙上,裙子被濡湿了,显出灼艳颜色来,李益只觉得心里最温柔的一块也慢慢渗出水来,他缓缓道:“会。”
“君虞,我今年十八,你也才二十二,从今日起,到你年华极盛之年,犹有八岁,那时你再去寻名门淑女以谐秦晋,也不算晚的,”小玉声音寥落渺茫,似飘零的玉兰花瓣,“而我,一生欢爱,毕于此期,那时舍弃人事,剪发披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算夙愿以足了,”她顿住,方止了的泪又潸潸落下,“君虞,我只要你能陪我一程,就很欢喜了,我从没想过,要你给我,你的一生。”
他亦流下热泪,一滴滴落在她漆黑如墨玉的发上,他俯身去吻她的发,轻轻说:“小玉,等我,我回来接你。”
“真的?”
“是。”他微笑着,用力点头。
小玉粲然一笑,那样喜不自胜的笑容,让黄昏时黯淡下去的天地为之灼然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