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纪》曼烟罗

5、霍小玉（二）

　　2.斜光动流睇，此意难自持（注释二）

　　午时，李益在胜业坊下马，依约走到古寺巷，果然见着一个青衣婢女等在巷口，看他走过来，便问道：“可是李公子？”
　　他点头微笑，婢女于是领他穿行过巷子，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前停下。
　　他正待推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鲍十一娘立在门里，斜睨着眼看他，调侃道：“哟，哪儿来的惫懒男子，竟冒冒失失寻出别人家里来了？”
　　李益被她说得尴尬，鲍十一娘见他微微发窘的样子，便不再说，掩唇一笑，引他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李益才发现，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是很开阔的天地。院中东南西北四角均种了玉兰花树，枝繁叶茂，翠色青葱，中间一棵已经开了满树洁白繁花。
　　十一娘让他在厅堂等候，他一进厅门便闻到一股浓郁香味，他是世家子弟，知道是上等沉香的味道，抬头看时，果然看到正前方的花梨木台几上一只琉金赤兽香炉里正冉冉升着白烟，四下打量，只觉屋子不大，陈设却处处精美。
　　正等着，突而听到一个粗嘎奇异的声音喊道“有人进来，快放下帘子来”，李益唬了一跳，仰头看时，才发现屋子西北角上挂着一只鸟笼，内里有只五色斑斓的鹦鹉目光彤彤望着他，十分神气活现。
　　这时，鲍十一娘携一个中年美妇从内室走了出来，他见女人着一色石青色盘金彩绣衣裙，插戴一色素白银器，柳眉凤眼，俨然有绰约风情，便知是净持了，忙敛身行礼，净持一把扶住他：“李公子，莫折煞了奴家。”
　　李益笑道：“应该的。”
　　净持微微地抿嘴一笑，举手招呼丫头们上菜，一时布下酒席，净持与李益对坐着，鲍十一娘打横相陪，两人敬李益酒，又找些话题来说，吃了半晌，却不见小玉出来，李益未免急了，神色上露出些焦躁来。
　　净持这才款款言道：“素闻李公子风流倜傥，今日一见，但觉公子仪容雅秀，果然是传言不虚，”顿了顿，又颇有些自矜地言道，“我家女儿，虽然不是什么天仙美人儿，但相貌也很说得过去，而且自幼读书习文，知书达礼，既然十一娘道公子有心，那奴家也愿意让小女为公子永奉箕帚。”
　　“如此便是在下平生之幸了，”李益谢道，“能得夫人看重，我很感激。”
　　净持微微颌首，便让婢女去叫小玉出来，在等待的间隙，她又上下打量李益，李益本自腼腆，被她看得极不好意思，只得垂下头去，突而听到鹦鹉拍拍翅膀叫道：“姑娘来了，姑娘来了。”
　　李益听到一把清冷声音在帘外道：“我今日不想见客，已经同娘说过了，娘就不许我告一天假？还嫌挣的钱不多？”
　　李益极诧异，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像在哪儿听过似的，正疑惑间，却见净持讪讪答道：“我知道，只是你素日常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今日是做诗的人来了，我以为你愿意见他。”
　　又听到一阵环佩叮当，小玉掀帘子走了进来，她穿了杏子黄缕金挑线上裳，下面是一条深黑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髻上一把钉螺金插针疏疏插成半月状，右手腕上戴着一个赤金镶翠镯子。黄衫配赤金本来很俗，偏生她镇得住颜色，穿戴出来极贵气，她一进门，李益便觉一室之中，如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光彩动人。
　　小玉朝李益行礼，抬起头时，冷漠木然的脸上突然神色大震，颤声道：“是你，怎么是你？”
　　李益一楞，细看她时，也认出来了：“真没想到还能再见着姑娘。”
　　小玉的脸因激动而泛上潮红来，露出喜悦不尽的神色，净持很诧异，小玉长到这么大，素来都是不苟言笑，很少有过这般欢乐神情，连鲍十一娘也看楞了。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小玉垂首轻念，突而扬眉朝李益展颜一笑，“故人来，果然是故人来了！”
　　小玉的笑灿然生辉，又有说不尽的缠绵旖旎，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那样明朗温柔的笑，像盛春时玉兰花瞬间开放，蓬勃绽开着无尽的欢喜。
　　鲍十一娘道：“李公子，你们认识？”
　　李益嘴角也泛起了温柔笑意：“是啊，是清明的时候。”
　　那是一年前的清明，李益同韦夏卿去郊外踏青，那日天气极好，吹面不寒杨柳风，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贪看春日景色，不留神便同韦夏卿走散了，只得独自一个人回去。
　　那时他才来长安不久，路径不熟，只好凭着隐约的印象往东走，却绕了许久还没看到回城的官道。
　　眼看着便要入夜了，他未免有些心慌，举手对座骑重重一鞭，马儿吃惊，扬起四蹄朝前跑去，这时，前方却有个紫色影子一闪。
　　他一把勒住马，才发现路边坐着一个紫衫少女，方才正是她在闪避。
　　少女垂头揉脚，他当是自己的马蹄踢伤了少女，忙翻身下马去看，一迭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少女并不抬头，淡淡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扭伤了脚。”
　　到底是初春，天色迟了便有些寒意，他见少女只穿了薄薄的一件纱衫，在风中不胜怯弱的样子，不由起了些怜惜之心，关切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你还能走么？”
　　少女不答，用手撑地便要站起来，谁知道刚一动，便又疼得摔了下去，他忙扶住她，才看到她脚腕上已经肿了一大圈。
　　李益略懂些医道，知道不是扭伤了，而是脱臼，而且看样子也已经伤了小半个时辰。脱臼极痛，连壮汉也未免大呼出声，少女却只用力咬着嘴唇，不发一言，李益心里暗自诧异这小小女子的忍耐力。
　　少女蹙了蹙眉，又要勉力站起，他忙拽住她：“姑娘，不可。”
　　“我知道脚伤了，”少女侧过头看他，她有一双清寒明亮的秋水眼，看得他微微发窘，“可又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宿在荒郊野岭。”
　　“在下略通一点医术，”因治脱臼要肌肤相亲，李益略有些迟疑，但少女极力忍痛，额上已渗出密密汗珠，便还是说道，“姑娘，若你信得过在下，我替你复位好么？”
　　少女垂下头去，只见她睫毛微动，半晌，静默除下鞋袜来，洁白玲珑的一只脚掌便似象牙雕琢出一般，踏在青翠草地上，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伸手去推拿复位，触着她的脚，只觉得细腻如缎，柔若无骨，他心中似腾起火苗，连脸都灼灼烧了起来，正心悸神摇间，突听到少女指着前方叫道：“看，蝴蝶！”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只玉色团扇蝶从青草丛中飞起，不一会儿，竟有数百只玉色蝴蝶从正前方的深谷里飞出。此刻过了酉时，一轮残日已悄然坠落，徒留下漫天云霞，将远处绵延无尽的山谷染得华丽无比，狭窄的官道上静寂无人，苍茫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静静看无数玉蝶在如血夕阳下翩跹起舞。
　　少女喃喃道：“我方才就是为了抓它们……”
　　他回头笑道：“我去替你抓。”
　　他也不知哪来的执拗，定要抓最大最美的那只给她，那只蝶高高立在断崖边斜抽出的迎春花枝上，他于是蹑手蹑脚地爬上陡坡，用腰带将自己牢牢系在一棵树上，一只脚踏在断崖最外侧，另一只脚悬空，小心翼翼接近那只蝶，眼看就要抓住了，突而听到少女凄厉喊道：“公子，你快回来！”
　　玉蝶被惊飞了，他只拽了一条迎春花枝回来，等回了陡坡，才骇然。原来腰带并不十分牢靠，被他一拉一扯，已裂开了半寸长的口子。
　　他沮丧将花枝递给少女：“本来想抓蝴蝶的，你看，只摘了根枝条，”又看到她的赤脚，他歉意地拍拍头道，“都怪我，瞧你还赤着脚呢，冷了吧。”
　　他忙弯下腰来替少女推拿，只听到轻轻一声闷响，脚骨便复了位，他喜道“好了”，却觉得有一滴水珠“啪哒”掉落在他额上，沁开温热一片。
　　他以为是少女的汗珠，抬起头时，才看到少女眼里水光潋滟，他想她可算哭了，哪有女子这么痛都不哭的，于是温柔哄她：“别哭，别哭，乖啊，马上就不痛了。”
　　谁知他一哄，少女眼里的泪落得更多了，紫色纱衫前濡湿了一大片，他望着她如兰花含露的脸，心想要想个什么法子哄她欢喜才好，于是他拿手帕替她擦泪，轻言细语道：“还哭啊，都是我不好，弄疼了你。我去替你抓蝴蝶来玩，向你陪罪好不好？”
　　少女仰头道： “真的呀？
　　李益道：“自然是真的。”
　　少女便笑了，如明珠生辉：“好，”顿了顿又道，“但你莫去悬崖边。”
　　他见她笑了，也笑道：“我听你的。”
　　那日他抓了许多蝴蝶给她，又教她将手帕的四角结起，作成小小布兜装蝴蝶，少女像从未有人陪她玩过一般，欢喜不胜，笑得眼睛亮亮的，与初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他心里却有些凄凉的甜蜜，其实他在家时，常陪姊妹们玩叠手帕之类的闺阁游戏，表姊同他定过亲的，可表妹也喜欢他，为了他，亲姐妹翻了脸，惹得姑母极不满，但后来姑父失了势，问罪斩首，家人充公的充公，流放的流放，他便再也没见过表姊和表妹了。
　　他骑马送少女回去，少女让他送到一处房屋门口，他见少女没有邀他进去的意思，便向她告别，临行时问她名字，少女只说她姓郑，便再不肯多说。
　　回去后，他忙着参加拔萃科考试，通过后，又忙着准备吏部主持的复试，日子久了，渐渐把这件事忘了，其实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懂些医术，治疗她的脱臼只是举手之劳，而那日他又本来便要回城的，不过是顺路捎了少女一程。
　　只是有一次偶尔途径少女家的巷口，他想起来了，心血来潮想敲门拜访，谁知门里人却回答说没有这个人，他不相信自己记错了，又去问巷子里的老人，都说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姓郑的人家。他只得悻悻回了。
　　韦夏卿打趣他：“清明节上遇见美貌少女，事后还消失得了无踪迹，我说君虞，你若不是杜撰，该不会遇上狐仙了吧。”
　　他讪讪地红了脸，心里也想，或许真是春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