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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霍小玉(一) ...


  •   1.美人玉色当金尊。淮阴少年不相下(注释一)

      净持记得,在霍王府的日子是她生命里少有一段欢悦时光。霍王爷将她从风尘中赎出,将她带入王府,给了她十年不竭的专宠,以致她此后一再和人提及当年的荣耀,说她生病的时候,霍王爷亲自替她煎药,又说霍王爷去参加宫宴的时候甚至不带霍王妃去,而是带她。她说道“霍王妃”的时候总是容色哀戚,流泪向谈话人道,霍王妃有多恶毒多欺负人,在王爷死后便以她出身卑贱为由,将她和女儿小玉逐出了王府。
      听她诉说的人常常也会陪她流一阵泪,这样她心里便稍有安慰。小玉渐渐长大,她也同小玉说,小玉听完,却只是静静看她:“既然欺负了你,当时何不还回去?”
      净持被小玉冷冰冰的语气激得凭空打了个寒颤,话噎在喉中,再说不下去。
      那日,小玉穿一袭雪白联珠对孔雀纹锦裙,外面罩了天水碧云昆纱衫,右腕上有一挂碧玺串珠手链,神色默然,她生得极清秀的,白皙通透的一张瓜子脸,却不比一般女子有柔和的弧线,反而在下巴处微微向上仰起,独有一种凛冽气质,似宝剑划开千年玄冰时,利刃上的一点幽蓝光辉。
      净持离开霍王府后,无以为生,她不是没有其它出路,比如去做洗衣妇,只是她从前在青楼中是名妓,到了霍王府中,又被霍王爷宠着,锦衣玉食过了十年,她吃不了这份苦,于是她重张艳帜,依旧做着迎来送往的生意。
      如此,又过了数年,小玉长到十六岁,她终于发现自己老了,纵然加意保养,也挡不住岁月的流逝,她的客人渐渐来得少了,她手头松,花钱又散漫,入不敷出,日子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有一日,一个恩客来看她,走时给她缠头,她伸出手去掂量了一下那几锭小银子,皱着眉啧啧连声:“哟,我说三爷,我盼您盼穿秋水,你就打发这么点儿?”
      那个叫三爷的有些尴尬:“净持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怎好拿我跟起韦夏卿比?”
      净持啐他一口道:“谁拿你们比了?你也配?若是七爷上门,才轮不到你。”
      三少爷斜睨着眼看她:“敢情你是盼着七爷上门啊?”
      “是又怎样?”净持嗔道,“谁不知道他被胡娇娇那个小狐狸精迷住了!我这儿总归是不来了。”
      三爷不接话,只意味深长地向窗外望了一眼,净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小玉站在院里。
      小玉穿了一袭浅紫迷离繁花云烟罗衫裙,系了一条鹅黄暗纹缕花丝锦绣带,腰间垂下半寸长的巢丝流苏,在风中摇曳。她独自站在花树下,双手拢着一捧玉兰花,但见皓腕如玉,纤腰盈盈,整个人如同笼在一团薄雾轻烟当中,静美如画。
      净持陡然惊觉,小玉竟长成了这般明丽的少女。
      走向小玉的时候,她不是没有犹豫的,只是低头看到腕上的渤海明玉镯子,脚步便停不下来,镯子是韦夏卿送的,可韦夏卿再也不来了,也许日后她会当了这支镯子,还有她头上的镶玉棱花双合金簪,耳上的珍珠白玉海棠耳坠,颈上的鎏金八宝璎珞串珠项链,甚至还有她的锦衣绣裙,统统送进当铺,换成银子,用以裹腹度日。
      想到自己蓬头粗服的样子,她便心惊不已,她是老了,可小玉还年轻,她走到小玉身后,轻轻唤道:“小玉。”
      小玉似没听见一般,只怔怔望着手中玉兰花瓣出神。
      她缓缓道:“小玉,你知道,家里日日开销这么大,娘已经老了,往后家计要靠你多劳心了。”
      净持顿了顿,想把话说得明白些,不想小玉抬起头,淡漠答道:“知道了,我明日就替娘挣钱吧,”她一双极清极冷的眸子在净持脸上转了两转,又缓缓道,“娘可以歇了,如果娘愿意的话。”
      净持顿时涨红了脸,气急败坏起来:“你以为我愿意做么?我也是没有法子。要不是我,你能站在这样的屋子里同我说话?看看你吃的,穿的,用的,没有我,你就穿着破衣烂衫住到草棚里去做梦吧,我真是辛辛苦苦养了一只白眼狼,”她的声音又急又尖,“你不愿意就不要做,我可没逼你,你清清白白,做亲娘的担不起这个罪名!”
      小玉唇边露出极冷一个笑容:“身在倡家,何人信我清清白白?”
      小玉的话落在净持耳中,似谁在她脸上重重掴了一掌,她楞在当地,一时说不出话。
      小玉见她这样,也不言语,只是冷笑,缓缓松开手,将掌中花瓣朝树下一个土包上细细洒去。
      净持讪讪地想找些话来打破寂静,见那个土包是新垄的,便问道:“这是什么?”
      小玉淡淡道:“我蝴蝶的坟。”
      她想起来,小玉养了许多蝶,清明那日,小玉去野外踏青,回来时便捧了一个布包,脸上有少见的甜美笑容。包里装着的都是蝴蝶,也不是五色斑斓的彩蝶,均是最平常不过的白色小蝶,偏生小玉宝贝得很,任谁也不许靠近,日日守着蝴蝶看个不停。
      她记得小玉那日的欢喜模样,小玉是难得有笑容的。
      到底是亲生母女,见小玉心爱的蝴蝶死了,她有点难受,便温言道:“小玉,别太伤心,死了一只,还有其它的。”
      小玉静默垂首,半晌,指着土包道:“它们都躺在下面了。”
      她一惊:“都死了么?”
      “昨儿夜里死了一只,我很难过,我不想以后再难过一次了,我就把剩下的也埋了,”小玉说得极平静,仿佛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这样它们就还在一起,没有分开,谁也不会觉得孤单。”
      “什么?!”净持一凛,骇得脸都白了,小玉却漠然回过身去,自顾自走了。
      一阵风吹过,玉兰花似苍茫落雪一般纷扬落下,小玉的粉紫纱衫在风中轻舞,净持望着小玉渐行渐远的身影,那一刻春阳和煦温暖,净持却只觉得脊背寒凉。
      不久后,小玉折日开馆。
      净持久经风月,处处替小玉筹划经营,她重金打点了几个惯于在王孙富商中穿风舞月的婆姨,有意将小玉的身世传开,人人都知道了赫赫有名的霍王爷竟有个艳美无双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于是许多人怀着好奇登门造访。净持又“欲擒故纵”,等闲不肯让小玉见客,一年后,小玉便声名鹊起,落下了千金身价。
      小玉本来生得极清秀,刻意渲染的高贵身世,配上她一贯为之的疏淡神情,让看惯了欢场女子的男人们惊奇不已,很快便得了个外号“冰玉美人”。
      同净持最交好的婆姨鲍十一娘告诉净持时,净持很是得意,喜滋滋地去告诉小玉,彼时,小玉正坐在窗下梳头,反手挽了惊鸿归云髻,拈起一支碧玉簪朝头上插去,听了她的话,也不答言,只冷笑了两声,便将手中玉簪径直掷了出去,只听到叮当一声脆响,一支上好的碧玉玲珑簪便断成数节,摔了个粉碎。
      鲍十一娘听净持说小玉掷簪的事,倒吸一口冷气:“姑娘好烈的性子!”
      净持忿忿道:“倒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从来就没给过我这为娘的一个笑脸!”
      鲍十一娘笑道:“你就知足了吧,小玉挣下的缠头可是长安城里头一份,再说她不比养女,日后纵是从良了,能丢下你做亲娘的?你后半生可全有靠了。”
      净持听鲍十一娘这么说,气平顺了许多,款款笑道:“在她身上我是花了大辛苦的,小时起我就节衣缩食地替她请师傅,教她琴棋书画,把她调教得水葱儿似的,现在她名头大,也还不是我明里暗里打点?”
      鲍十一娘点头称是,又扯了些别的话题来谈,如此说笑了一晌,便散了。
      鲍十一娘回家去,婢女一见到她,便急急迎上去道:“夫人,韦七爷来了,里头等您呢。”
      “你怎么不早说!”十一娘连忙整了整衣冠,掀帘子进去。
      鲍十一娘原先是薛驸马家中的婢女,赎身嫁人已有十余年了,丈夫死后她便做了媒婆。她生就一张巧嘴,又兼在驸马府服侍多年,很懂得察言观色,两三年间,做成了好几桩达官贵人家的亲事。她场面上趟得开,人脉广又手腕灵活,很多寻风弄月的公子哥们也托她在青楼勾栏里物色人选,因此她房中人来人往,常有显赫贵要们出入,在长安的婆姨里,她是拔尖儿的人物。
      韦夏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便用筷子敲着酒杯道:“十一娘,酒过三巡你才回来,说,怎么罚?”
      十一娘忙上前给七爷斟酒,眼波一横,笑道:“一会儿奴家亲自下厨,给七爷做几个没尝过的小菜如何?”
      “你别说,我还真挂记着你那手好菜,”韦夏卿转头向坐在对面一人笑道,“君虞,她有一道清蒸鳜鱼,我敢打保票,全长安城再寻不出第二家!”
      对面那人朗朗笑道:“七爷说好的,那自然是好了。”
      十一娘这才看到原来韦夏卿对面另坐了一位少年公子,仿佛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迎向她的目光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因不认识,少不得仔细打量,只见他眸光柔和,穿了一件纯白泼墨流水云纹绉纱长衫,腰间佩着碧玉如意双合佩,打扮并不奢华,却如琼芝宝树一般,通身上下无半点浪荡纨绔之气,极是清俊飘逸。
      十一娘不由笑道:“奴家瞅着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何方贵客?”
      韦夏卿大笑道:“昨日在净持那,是谁让小玉唱《江南词》来着?‘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又指着公子道,“他,你都不晓得,看你下次还有没有脸道最爱这首诗?”
      十一娘大喜道:“敢情是李益李公子?”她欠身行礼,“李公子,请恕奴家眼拙了。”
      李益忙起身扶她,口中道:“不敢,不敢。”
      韦夏卿笑道:“十一娘,你今日害我们久等,又没认出人,光罚你做菜可不够,我可还得罚你,好好儿替君虞寻一门亲来!”
      十一娘端起酒壶,给李益满满斟上一杯,摇头笑道:“七爷您可真会说笑,李公子这样的相貌才品,哪轮得到奴家说亲啊?只怕是小姐姑娘们上赶着嫁吧。”
      对李益,鲍十一娘早有耳闻,他是陇西士族,家世清贵,大历年间中的进士,被时人称为“大历十大才子”。所作诗篇,人人传唱,教坊姐妹都以会歌李益词曲为荣。其《征人歌》《早行曲》都被好事者抄录下来,制作成画屏。最有名的除了《江南词》外,另有《夜上受降城闻笛》,其中“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一句,更是无人不知,传唱不绝。
      韦夏卿向李益笑道:“嗨,她还不信,你自己说。”
      李益十分腼腆,顿时脸都红了,低头道:“七爷说笑了,但确实是在下想托姨娘。”
      韦夏卿道:“君虞风流才情,十一娘你定要寻个绝色女子,还要才思敏捷,能同我们君虞谈诗论文,知情知趣的方好。”
      十一娘想了一想,笑道:“若放在别处,这样一个人还真真难寻,可现如今,还用着问奴家么?七爷问自己便知!”
      韦夏卿被说得一愣,等回过神来,抚掌大笑道:“真是,我竟没想起来!现就放着一个可人儿在那儿!”
      十一娘也笑,忙里忙外布下一桌菜,又唤丫鬟重新温了酒来,渐渐天色晚了,帘外暮色四合,一点夕阳的昏黄余辉从雕花长窗里照入,李益的侧脸笼在光中,有极柔和温润的弧线,他似乎不胜酒力,面上泛了微醺薄晕,只正襟危坐在壁边,静默无言,偶尔抬起头夹菜,目光与十一娘一碰,旋即腼腆地扭头避开。
      十一娘见多了欢场中厮混的男人,觉得李益真是少见的老实,又想起净持说小玉烈性,心想,若果真促成这一对壁人,也算是件积善行德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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