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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小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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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注释三)
秦少游拊掌笑道:“才仲兄啊才仲兄,这般女子你都瞧不上,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
司马才仲亦笑:“非绝色不娶。”
司马才仲是今年经苏东坡举荐到秦少游幕下为官的,他相貌堂堂,又才华飘逸,与秦少游极为投契,可他却迟迟不肯婚娶,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连秦少游都看不过去了,把一个同僚的千金介绍给他。
秦少游道:“王小姐不好么?”
“好,”司马才仲点点头,又道,“可姹紫嫣红,我只爱中间一朵,而她,恰好不是。”
少游摇头道:“我看,似你这等眼光,这怕那绝色已不是人间绝色了,通天下只怕找不
出一个合你意的女子来!“
司马才仲被秦少游的话触动了情怀,脑海中又浮现出五年前的一幕,五年了,他一直在苦苦寻找那个女子,可一无所获。秦少游的话突然让他陷入一片虚空中,他疑心他记错了,那根本不是真的,而只是一个梦。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他被派去塞外议谈,公干回来,赶路回都城。
他极不适应塞外的干燥风沙,一路上风尘仆仆,嘴角也出了水泡,终于临近建康,望着满目苍翠郁葱,他长吁了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不由放松了马鞅。
他走到山路上,走了一天,已经到了黄昏,遮天盖地的林木让暑气为之一收,树叶间却还有霞光泻落下来,洒下点点碎金,他贪看景致,越走越缓,待察觉时,才发现已经入夜了,错过了投宿。
书童抱怨道:“二爷,今晚怎么办?难道在野地里睡一夜?”
“若真是在野地里睡一夜,仰面望夏日繁星,也是一件乐事啊,”他笑了笑,举目四望,突然看到前方树林里露出一处飞檐,忙用手指道,“你瞧,那边似乎有人家可以投宿!”
他们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间荒废了的寺庙。他推开掉了漆的木门走进去,却惊讶发现里面并不破败,没有蜘蛛网,也不肮脏,寺前有一株榕树,生得枝繁叶茂,树下的一口井竟还能沁出水来。
书童渴了,解了腰带吊着水杯垂下去,拉上来的井水冰凉清澈,他喜道:“舒庆,你快打了水去洗地,今夜咱们就在大殿里歇上一宿!”
书童脆生生答道:“好!”
寺里敬的是散花菩萨,废弃得久了,佛像上的金漆全剥落了,但大殿开阔,香炉古朴,依稀还存着几分当年香火极旺时的盛景。书童已经将铺盖展开在地,他躺在上面,入夜了,山里本就清凉,佛寺中更是风来风往,再加上他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就疲乏了,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而被一阵极悦耳的琵琶声唤醒,他很奇怪这荒郊野岭中怎会有琴声,疑心是听错了,于是叫了两声“舒庆”,可书童睡得死死的,他待要再叫时,只听到乐声越发悠扬了,他倾耳细听,又过了一阵,只听到琴声疏疏两声,一个清越的女声幽幽唱起歌来,歌声之美,竟是他闻所未闻。
他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推门出去,只见寺外月色如天满清霜,一个窈窕女子背倚着榕树,那歌声便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
他不忍心打断这么美的歌声,等一曲终了,他才开口道:“姑娘,为何深夜在此歌唱?”
女子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她年纪尚轻,一双纤手怀抱着玉石琵琶,一身上下白衣如雪,她伫立着,仰面静静望他,他顿时心头一震,想起平日总说“美若天仙”,可天仙究竟怎么个美法,没有人知道,而此刻看到这个女子,他才知道天仙是什么样。
女子微微欠了欠身,答道:“扰了官人清睡,万分抱歉。”
他听她说一口吴侬软语,又糯又娇,心里极是受用,便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答道:“西陵苏小小。”
他也不知道西陵是哪,只当是就近的一个村子,只是乡野中有这般人物,实在是他平生罕见,又问道:“你唱的什么?”
小小答道:“是《黄金缕》。”
他知道《黄金缕》,那是一首流传于南北朝时期的古曲,早已失传了,他不想却在这儿听到,又惊又喜,愈发舍不得睡了,索性把外衣脱了,铺在树下,招呼小小坐下来。
细谈之下,他才发觉,小小对答敏捷,出口成章,丝毫不逊于男子,他更奇了,又想起来方才在佛寺正殿供桌上搁着的一页手抄佛经,字体秀逸,便问道:“那首《四世因果录》中的偈语可是你抄的?”
小小点点头:“官人也看过《四世因果录》?”
他笑道:“自然,”于是一字一句背出,“千江共一月,万户竟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这词写得真好。”
小小轻轻道:“官人以为它昭示什么?”
“情,”他毫不犹豫答道,“写情。两个人虽然分开了,也许天涯海角再不相遇,可头顶的月只此一轮,无论在哪,两个人都拥有共同的月光,也算是安慰了,”他顿了顿,又道,“姑娘可曾听过另一首诗,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一江水?”
“同饮一江水?”小小喃喃念着,脸上突然有了怅然的神情,愣了许久,才轻轻道,“这诗……亦写的好。“
那晚,他同小小絮絮说了许久,可等他被书童叫醒,才发现自己竟一个人趴在井台上睡着了,而小小早已不知去向。
“二爷,”书童拾起衣服给他披上,“你如何在这儿睡着了?”
“你夜里也曾听到什么声响么?”他这才想起他忘了问苏小小家在何处,追悔莫及。
书童摇摇头道:“不曾啊。二爷起身吧,不然赶路晚了,太阳就毒了!”
他亦想起,还要回去禀报苏轼议谈结果,也只好无奈起来,恹恹离去。
后来,他无数次骑马回来寻找,寺庙依旧,榕树仍在,而苏小小却影踪全无,他派人询问过方圆十里内的村子,都道没有苏小小这个人,得到回报,他仍不死心,一个人独自在寺庙里呆了好几宿,他睁大眼睛,整夜整夜地等待,可苏小小真的就像那夜他做的一个美梦,再也不曾回来。
偶然一次,他替苏轼查县志,查到钱塘县时,他突然看到了“西陵”二字,于是脑中如电石火闪一般,现出了那夜苏小小的话,她说自己是“西陵苏小小”,他立刻欣喜若狂,急急向苏轼请求,荐他去杭州秦少游帐下任职。
钱塘县那么大,人那么多,他明明知道遇上苏小小的机遇万分之一,可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便会去试一试。
他是开春时到的钱塘,转眼就过了半年多,到了八月十四那日,秦少游便邀了他八月十五那天,一同喝茶赏月,少游还笑他:“可惜了才仲,你是月圆人不圆。”
少游的夫人乃是苏公的亲妹,待字闺中时就有“才女”之称,苏家小姐的刁钻机趣他也早有耳闻,听说同秦少游成婚那日,还出了三道难题给少游,最后是对句,苏小妹出了上联“闭门推开窗前月”,少游生生被难住了,还是苏公提示,他才对出了下联“投石惊破水底天”,这件事一时传为了佳话。
少游指着满桌的菜道:“才仲,你尝尝,这可是舍妻亲自下厨的。”
一桌子色香俱全,待苏小妹出来上菜时,司马才仲越加诧异了,他这是头一次见到苏小妹,传言里说苏小妹是个极丑的女人,不想一见之下,不仅不丑,还是十足的美人,他挟了两口菜,觉得滋味也很鲜美。
他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想起了五年前见到的那个同样姓苏的女子,心里实在羡慕少游有福,酒一杯杯喝下去,不知不觉便醉了,少游也醉了,指着头上一轮满月道:“才仲,你说这月里嫦娥长什么样啊?”
他醉眼惺忪地望一眼月亮,怔怔道:“嫦娥长什么样我不晓得,不过我见过一个女子,想必嫦娥再美,也美不过她!”
“哟,这天下还有能入你司马才仲眼的女子?”少游啜了一口酒,大笑,“那只怕真不是人,是神仙了!说说,是谁家女子啊?我去帮你寻来!”
“我找了她许久了,一直没找到,”他黯然道,“她说,她是西陵苏小小。”
“啪”地一声脆响,少游手中酒杯摔落在地,不容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哪遇见的?”
他还浑然不觉:“少游,你怎么了?”
“你看到的,”少游缓缓道,“你看到的……不是人。”
他被骇得酒都醒了,将事情前后联系起来想,才发现了诸多不对,钱塘到建康千里之遥,就算她说的是籍贯,她是去建康投亲访友,哪也断断不可能一个人深夜孤身来到破庙中,而且此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兀自出神,却又听到少游叹息道:“才仲,你是为了她不娶?”
他缓缓点头:“遇不上比她更好的。”
少游道:“你真太痴了些,你竟一直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么?你……没读过白居易的诗‘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小小在杭州是家喻户晓的,”他喝了一口酒又道,“要寻一个及得上苏小小的,太难……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心里陡然空了,白居易的诗他不是没读过,而是他从来没往那上面想过,此刻少游一提,他便全明白了,数年苦苦寻觅一朝成空,他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少游见他脸色苍白,也有些难过:“才仲,你既有心,就去她坟上拜祭一番,也算是了却心愿了。”
于是他踏着满地落叶,提了上好女儿红去了西冷桥畔,少游没有说错,苏小墓果然就在西冷桥,那是西湖风景最好的一处地方了。苏小小墓上覆六角攒尖顶亭,题为“慕才亭”,少游说那是苏小小资助过的书生鲍仁所建,亭上的12副楹联,文字华美,对仗工整,均是鲍仁手书,鲍仁后来高中,等回来报答苏小小时,苏小小却已离世,鲍仁于是依了她的遗言,“生在西冷,长在西冷,葬在西冷,不负一生好山水,”将她葬在西冷桥下。
才仲仰头,从左到右一幅幅对联瞧去,“金粉六朝香车何处,才华一代青冢犹存”、“灯火疏帘尽有佳人居北里,笙歌画舫独教芳冢占西泠”……,读到最后一幅“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时,心想,果然是“沓然去,不再逢”了。
他将三杯清酒轻轻倒在了苏小坟前。
那日,他夜不能寐,辗转到半夜,只觉得心里烦闷,于是披衣起床,正待推门时,突然看到院子里有个绝色女子俏生生立在那里,他定睛细看,竟是苏小小。
他明知她是鬼魂,却丝毫不觉得可怕,反而有了失而复得的欢喜,唤了一句“苏姑娘”,便哽咽难言。
小小的声音也有些哑了,道:“你认得我了,你……还记得我!”
才仲脑中一闪,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将前尘往事均忆了起来,心似被极尖锐的刀刃刺入:“苏姑娘,你为什么不转世?”
小小凄然道:“我还没有找到。”
“他走了,他离开你了,你知道么?我听贾姨都说过,他走后,很多名流巨贾都争着抢着纳你,”他痛苦地摇摇头,“你为了他不肯从良,你还要为了他,做一辈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么?”
“我不肯从良不是为他,”小小静默道,“富贵贫贱,皆系于命。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便决不生于娼妓之家。我既生于娼妓之家,就是没有这个命了,何必去侯门做妾,平白教人欺辱?”顿了顿又道,“我十五岁起开馆,到十九岁离开,五年之间,富贵繁华无不尽享,风流滋味无不遍尝。然而以色悦人者,终因色衰而弃之,我在年华极盛时离开,从不曾受人一毫轻贱,也不会将来因青春衰败而被人厌弃,在青楼楚馆中,算是圆满的收梢了。”
院里的一树桂花开得蓬勃,一朵朵细碎的微黄淡白花朵在夜色中看去似大雪纷扬,他因愤懑而热烈的心突而一点点寒凉下去,听到小小轻轻说道:“我活着时,只为他做过一件事情。”
桂花浓郁的香透了上来,小小清冷的声音似青瓦白墙上的落雪:“我想起他走时,写过《四世因果录》里的偈语给我,他说他和我永远在同一轮月下,他说他永远记得,他走了,后来他父亲死了,他的官越做越大了,我听说当朝首辅同妻子伉俪情深,我只想问问他,是不是还记得。”
夜风吹过,他觉得像脸被重重刮着般钝痛,望向她时,她的眸光淡而疏远:“我生下来起就有弱疾,沾不得冰寒的。那个冬天,我一口口的吞着雪,后来果然就咳嗽起来,血吐在白娟帕上,一团团濡湿了……我一个弱女子走不得千里,即使去了,他也未必会见我,可是我的魂可以。我只想问问他,只问他一句,是不是还记得。”
她说完这段话,就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她慢慢背过身来,朝门口走去,他眼见着她身形越来越淡,终于拼尽力气喊道:“苏姑娘,我记得,我答应过你,我永远不会忘。你走了,我也会去找你,你信么?”
“我信。”小小回过头来,展颜一笑。
这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小小的笑容。
前生,他从未见小小笑过,他星夜兼程赶回杭州,只盼着能换她一个欢喜笑容,可惜他终究没有赶上,而贾姨说,小小曾经是个很爱笑的姑娘。
“二爷,醒醒,醒醒,”书童舒庆摇摇他,“你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
他茫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阔院落里,正午太阳朗照,他想起小小消失前的那个笑容,觉得像是躺在在一大片一大片梨树丛中,千树梨花瞬间开放,天地下只剩下一片素白,明艳到无与伦比。
三年后,司马才仲卒于杭州,少游将他葬在了西冷小小墓侧。
注:
注释一:传为鲍仁为苏小小坟上题的十二幅槛联中其中之一。
注释二:语出李贺《苏小小》诗: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参考篇目:
《西湖梦寻》之《苏小小墓》 张岱(清)
《今古奇观》之《苏小小魂断西冷桥》 抱翁老人(明)
《西湖佳话•西泠韵迹》 古吴墨浪子(清)
《西湖拾遗卷15•苏小小慧眼风流》 陈树基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