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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小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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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注释一)
鲍仁在等差人回话,这一段空白辰光,他一直在不断地照镜子,修整姿容,他自己浑然不觉,倒是随行的小书童“噗嗤”一声笑了,打趣道:“鲍大人,您这是去相亲呢?”
他想斥一句“没大没小”,却也忍不住笑,道:“自然。”
小书童不防他这般回答,倒是愣住了,忽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派去苏家的差人终于回来,跪下回禀道:“大人,苏姑娘……苏姑娘死了……”
“不,这不是真的,”他只觉得轰然一响,然后耳边嗡嗡地什么都听不分明,“你再说一遍,你说,苏姑娘在西冷桥畔等我呢,说!”
“老爷,”差人重重磕头,“小的该死,苏姑娘……苏姑娘确确是死了,我们只晚了三天。”
他的泪汹涌而出。
她赠给他的那只“不值钱”的镯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制成,还是一件汉代古物,别人听说是苏小小赠的,出了大价钱来买,他却不肯卖,拿去当铺当了三百金,终于在秋闱开考的当天,赶到了帝都。
他果然高中了,叩谢完皇恩,他便迫不及待地往杭州赶,在当铺里,他赎回了那只镯子,一路上,他策马狂奔,星夜兼程,他只想早早赶到西湖岸边,堂皇地叩开西冷桥下的那扇黑漆大门,告诉小小,他高中了,他回来了,他没有辜负她。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她却不在了。
深冬的西湖萧萧瑟瑟,不似春天有桃红柳绿,亦不似夏秋有金色阳光洒落水面,摇曳一池碎金,快到年末了啊,谁又曾想,她的生命也到了末尾,到了尽头。
“她怎么能死呢,她怎么可以死啊,我……还没见过她笑呢,”鲍仁望着镜中穿着官服锦衣玉带的自己,想,“她若还在,见到我衣锦还乡,会不会露出一个明媚笑容。”
那时候,他没想过,他的贵人会是苏小小。
鲍仁幼年时也读过诗书,后来家道中落,父母死后,他便寄居在一间寺庙中,替寺里抄抄佛经做些杂役,也卖些字画维持生计。
有时他亦会想起来,父亲在世时对他寄予的厚望。
他寄居的这间佛寺的主持,同他父亲关系甚好,幼年时,曾替他起过一卦,说他能得遇贵人,出仕入官。父亲很信,而且他自小识字极快,反应又敏捷,于是父亲总希望着有一天他能出入朝堂之上,将来能光大门楣。
然而他现在想起来,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人一旦贫穷,便什么理想抱负也都烟消云散了,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吃了上顿该上哪吃下顿,凌云壮志里只剩下一点追求——冬日近了,何日能穿上寒衣。
他苦笑,在佛寺的暮鼓晨钟中,他想,人,真的该信命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含着银匙,一生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而有些人,既便苦苦挣扎,既便才华卓越,也不过是一场枉劳。
头一次见到苏小小,是一个静好秋日。
他歇了午觉醒来,见寺外碧空如洗,满山红叶姗姗可爱,于是起了观赏之心。正朝寺外走去,却见一群香客朝佛寺大堂里跑,有人口中还嚷道:“快些,晚了就瞧不见了。”
他在寺里住了许久,都没见过这般景象,奇怪地拉住一个小沙弥问道:“他们这都是去干嘛呢?”
小沙弥答道:“他们是去看苏施主的。”
“苏施主?”他疑惑,“为何去看她?她是何人?”
小沙弥还待说什么,又有一群人冲了过来,将他和小沙弥冲散了,他见这么多人急急切切往前赶,愈发好奇起来,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们涌向了大殿。
他赶到时,苏小小已经敬完香了,她在佛殿中盈盈转过身来,他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走过一段幽暗曲径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明朗阔大天地。
那一天小小妆扮极是素雅洁净,一色月白衫裙,一应首饰全无,只在如意髻上斜插了一支萱草凤头钗。(注释二)因为来拜佛,她脂粉未施,垂眸不语,神色极是淡漠,然而偶尔抬起头看看前方,便看到她眸光滟涟,眼波流转,如上等明珠的珠辉,又如烟雨薄雾中的西湖秋水,清丽难言。
他一时看得痴了,直到小小踏上寺外油壁车,消失在远处,才醒过神来,向周围人问道:“她是谁家女子?”
“她,你都不知道!”站在他身侧的人答道,“钱塘苏小啊!住了西冷桥下,谁能和她睡上一宿,那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
他诧异了,他在佛寺中深居简出,委实不知道苏小小,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妓家女子竟这般清冷高华的气度,他素来以为倡伎都是妖冶媚俗的。
他迟疑问道:“既是倡伎,见她一面有何难?怎么这么多人巴巴地去看?”
“你这位相公,怕不是本地人吧,”那人嗤笑一声,“你当她是寻常倡伎啊!她来往的不是名士就是世家公子,你没有潘安般貌,子建般才,陶朱般财,想见苏小小,下辈子吧!就是钦差老爷来了,请她也得请三天!”
那人所言并不夸张。
去年冬天,上江观察使孟浪因有事西吴,道过钱塘,闻得苏小小大名,便思量着要见上一见。他借了游湖之名,备下酒席,邀了宾客,让差人前去唤苏小小来陪酒。他原想着自己是奉了皇命来视察浙江公务的钦差大臣,又自恃年少多才,苏小小不过是一个妓女,肯定受宠若惊,立刻赶来。
不想差人在苏家碰了不小不小的一个钉子。
差人去时,是贾姨接待他,贾姨款款道:“差爷,实在对不住,我家姑娘被田翰苑再三请去西溪看梅,昨日走的,只怕要到明日才能回来。若是您方便的话,不妨留下帖子,明日姑娘回来看了,再去赴约。”
差人只道是推托之言,威吓道:“哪有什么帖子?是孟观察叫她去佐酒,奉承得老爷高兴了,银子少不了你的,别推三阻四地不识抬举!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贾姨一听就怒了,苏小小交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地叫“姨娘”,哪有这种不识趣的人,当下就变了脸道:“我家姑娘不喝酒,就是皇帝老爷来了,不喝还是不喝!既要佐酒,去酒肆叫个丫头就是!”也不待差人再说,便高声喊道:“送客!”
差人灰溜溜回去,忿忿地将在苏家的遭遇说给孟浪,孟浪听他一五一十说了,倒也没生气,笑道:“她既是名妓,定然忙得很,想来昨日是确不在家!你明日早点去请!”
差人只能依了孟浪吩咐,第二日起个大早去苏家,贾姨见是他,铁青着一张脸道:“我家姑娘还没回呢,您……请回吧!”
差人怒道:“你昨儿不是说今日回的么?”
“是啊,是今日回啊,这不是今日还没过么?”贾姨冷冷道,“差爷,姑娘就是子时回来,那也是今日!”
差人没法了,只得放软了语气央道:“姨娘,劳烦你给个准信,苏姑娘到底几时回?”
贾姨是久经人情世故的,见他俯了低,脸面已经挣了十足,也就不再追究了,笑了笑道:“你别着急,姑娘应该马上就回了,回来了我就让她随你一起去见你们大人!”
话虽这么说,差人也等到了中午,正心急如焚时,突而听到一阵喧哗声响,只见四个小丫头并一个管家,簇拥着一辆精致香车走近,贾姨喜道:“姑娘回来了!”
不想苏小小喝得酣酣大醉,下车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贾姨也顾不上差人了,慌忙招呼着小丫头们将她扶进屋内,差人见她喝成这样,无计可施,只得回去禀报孟浪“苏小小醉了,又不能来。”
孟浪心里便有些不悦了,愠道:“果然醉了,那也是没法子,你明日再去吧。”
差人第三天又去了,也不见贾姨,只有一个小丫头在堂前扫地,见他来了,笑道:“我们姑娘昨日醉了,折腾了半宿,闹得贾姨也没睡着,这会儿两人都没起呢,您老请回吧。”
官差这次也急了,不耐烦喊道:“你去把你们姑娘叫起来!是孟大人叫她去,孟大人官大得很,再不来当心狠狠儿治她的罪!”
小丫头不甚懂事,而且平时见达官贵人也见得多了,对差人的威胁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嘻嘻笑道:“我可不敢,要叫您自己叫吧。我们姑娘素有弱疾,一年当中也只有几晚能睡个囫囵觉,谁敢扰了她!孟大人敢,当心姑娘治孟大人的罪!”
差人吃了小丫头一顿排场,噪得满脸通红,回去一字不漏告诉了孟浪,孟浪当下勃然大怒,一面骂道“一个妓女,竟如此拿乔做势!”,一面差人去通告钱塘县令,叫他去拿苏小小,擒也要擒到自己面前。
消息传到苏家,贾姨慌了,连忙催着苏小小起来去孟浪面前请罪,又叫了小丫头去几户有头有脸的人家,央他们去孟浪面前求情,倒是苏小小不急不缓,一面道“姨娘别急”,一面开了妆匣,徐徐打扮起来。
贾姨急得一头汗,县里的差人到时,小小描眉正好描完最后一笔,于是站起身来,静静随他们走出了门。
孟浪本想着等小小带到时,好好羞辱作贱她一番,出了这口恶气,谁知小小人还在三丈外,他鼻中先闻到一股非兰非麝的甜香,把戾气消了一半,待小小走近了,只见她系一条四合如意纹浅冰蓝长裙,穿如雪纱衫,头上只单簪了一支镶着蓝色琉璃珠的流苏银钗,全身上下便只有青白两色,好似夏日白莲浮于碧蓝湖水,叫人说不出的心悦神怡。
孟浪见她这般风姿,心早软了,却见小小也不下拜,也不看他,只向他欠身行了一礼,道了声“老爷万安”便沉默站在一旁,他又有些恼怒,斥道:“我唤了你三日,为何抗拒不来?可知罪么?”
小小垂眉道:“烟花丛中,身不由己。”
孟浪见她仍不肯向他求恳,愈发怒了:“那你既然来了,是想求生,还是想求死?”
“我不想求,也不会求,”小小仰面看他,“全握在老爷手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烟花女子,命如蒲草。”
小小的声音冷清如冰,透着淡漠与倨傲,孟浪一时愣住,他不想烟花女子中竟有这样的角色,从心底生出敬意来,道:“好,苏姑娘,孟某久闻你有才名,若你能当堂赋诗一首,孟某便前事不究,备厚金与你压惊,好好儿送你回家。”
小小脸色平静:“请大人出题吧。”
孟浪信手指了指瓶中梅花,小小沉吟了一会儿,便缓缓吟道——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
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她诗才敏捷,孟浪细听诗意,见诗句暗含眼前之事,不卑不亢中又隐隐含了致歉之意,再看小小,才留心到她眉心中央用胭脂描了一朵红梅,银粉勾边,画得栩栩如生,原来她来见他之前,还特意为他精心装扮过,孟浪吁了口气,终于展颜笑了。
苏小小得罪了钦差,却毫发无伤,反而蒙钦差大人赠了重金,送回家中,这事情在杭州传开来,苏小小的声名越发大了,求她一见的人踏破门槛,她却益发深居简出起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都没人能见上她。
人人都说她架子越来越大了,钱塘烟花女子,再无一个声势能盖过她去。
那个冬天过后,她便十九岁了。
贾姨称慕她,道她虽在青楼中,却是锦绣丛中长大,交往的均是风雅之士,也无人敢在她不快时,肆意调笑于她,而且缠头颇丰,四五年间挣下了偌大一个家业。
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她平日吃得便极少,所以没人注意到她一日日饮食倦怠下去,只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厌烦了,日子快到了尽头。
春和景明时,她出门,偶然途径石屋山烟霞岩下的甘源寺,一时兴起,便执意进寺,求了一签。
那日碰得巧了,正遇上主持,便替她解了签,须发皆白的主持悲悯地看了一眼,缓缓道:“姑娘,你万事不可强求,命运前生定,祸福有天意。”
她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突而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回头看时,只见残阳如血,钟楼上,两个僧人正合力撞击着古老佛钟,她突而恍然,心地清明,在佛像前盈盈拜倒。
此后苏小小每月十五都会来甘源寺,风雨无阻。
初时悄无声息,渐渐地,消息便传开了去,有爱慕苏小小的,都纷纷来到寺中等她,只为见她一面。
鲍仁初见她时,是她来的第五回,再见到她,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因来的人多,她不堪其扰,便将十五换到了十七。
她来的那日,他正在佛堂内抄写经书,见她来了,他连忙收拾笔墨回避,却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小小一袭素衣跪在佛像前,垂目磕下头去,头上的玉钗突然松了,坠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小小的头发也应声落下,披散两肩,顺滑光洁如上好丝缎。
他看得痴了,不知不觉松手,风起,抄好的佛经被吹散一地。
他慌忙去拾,才拾了两张,便听到身后小小缓缓念道:“千江共一月,万户尽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顿了顿,突然一声叹息,“是《四世因果录》。”
他只觉得小小那声叹息,似有无尽凄凉,抬起头时,只见小小皓腕如玉,将他掉落的那页经书递到他面前。
他脸红了,道:“多谢……。”
小小细细看他:“官人是寄居在此?”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夹袄,再看看小小的锦衫缎裙,不觉惭然低下头去:“是,让姑娘见笑了。”
“有什么见笑的?”她摇摇头,“官人,我见你字写得不俗,英雄常出于草莽,你不必难过,只要坚持下去,便终有抱负施展的一天。”
他被她的话说得心头一暖,又惊又喜,又听到小小温言道:“我看人不会错的,官人,功名虽有,却待人去取,你居在这荒山古寺中,功名是不会自己来找你的。”她轻轻卸下腕上羊脂白玉镯,递到他手中,“ 官人,你莫要嫌弃,秋闱在即,这支镯子虽不值钱,却也能润色官人行装,愿能襄助官人一臂之力。”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么多因贫穷而受的白眼没有白挨,天下总算有一个人商识他。
半晌,他慨然接过玉镯,长揖至地:“苏姑娘,鲍仁在佛前起誓,此生定不负你,来日功成名就,你的解囊之恩,我定好好报答。”
小小偏头静静看他,眼神清明澄澈:“好,是你说的呢,那你别忘了啊。”
他认真道:“我不会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