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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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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灭唐兴,玄武门之变,秦王李世民终于登上了金銮宝殿,成为九五至尊。
李靖战功卓著,官居一品,封为卫国公,而红拂,被封为一品浩命卫国夫人,戴上沉甸甸的浩命凤冠,她突然想起来曾经在江南月老祠抽过的那只签,真是灵验的,她果然得了贵婿。
李靖问她:“我始终没想明白,那日你怎么猜出大哥身份的?那日若是真的同大哥打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吃亏不说,而且从此就失去了一个至交好友,”顿了顿,又叹道,“大哥真的帮我们太多,若没有他,我们能不能平安到太原都说不准呢,更别提还有什么栖身之地了。”
她总是笑而不语。
其实她认出虬髯客,首先是因为他坐骑上的包袱,大热天爬满苍蝇,苍蝇这种蝇虫嗜血腥味,包袱里定是装过什么鲜血淋漓的器物,而且包袱虽然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厚绒,什么沾满血污的东西还值得用价格不菲的厚绒包袱装,她猜是人的首级。
待虬髯客举手喝酒时,腕上银光锐利一闪,她细看时,发现他戴的竟是久已失传的双刃软剑,还是在杨家藏书楼的一本古书里,她看到过记载,软剑乃是用西域雪花钢锻造而成,铸成后柔韧如丝,洁白如银,能弯成任意弧度,既能作为玉带系腰,又能变成镯子套在腕上,尤其适合近身肉搏,敌人会误会为普通佩饰,所以能出奇不意致敌死地。
只是雪花钢产自西域,极为难得,锻造方法也早已失传,虬髯公竟佩戴如此宝剑,又带着人的首级,她当下便断定他是剑客,而且武艺非同寻常。那时候她和李靖已经行囊羞涩,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看得出虬髯公性子粗犷,是重情义的人,她想,只要博得他的好感,他定会帮她。
她于是设法接近,虬髯公对她的情意,她了如指掌,却装作浑然不觉,用若即若离拴住他的心,又用“大哥”这样一个大帽子扣在他头上,叫他不敢有非分之想,她巧妙地掌控着他的情感,于是她和李靖终于有了栖身之地,在太原安下身来,尔后的日子,她襄助李靖,步步为营,终于走到了今天地位。
这些她无须对李靖说了,只是那支赎回的金钗,她一直留在身边,从不曾远离。
一些人的成功,总是要另一些人来成全,她不是圣人,也有自己的渴求,只是她不会为了这渴求去害人,无论最初有什么目的,尔后,在她那面,渐渐都变成了真情。
她祈祷,此后的一生,虬髯公能喜乐平安。
管家来向她报告时,她正在替李靖的书册拂拭灰尘,她依旧穿着红衣,只是不再是玫瑰红,而是纯正大红,一头乌发向上盘成云髻,正中插了一支孔雀开屏镏金镶翠步摇,半寸长的流苏垂下来,正落在她眉心上方,颈上挂着八宝璎珞项圈并一串翡翠雕花串珠项链,右腕上戴着一个羊脂白玉镯子并一个攒丝金钏,一身打扮雍容华贵中却不失灵动妩媚。
管家恭敬道:“夫人,老爷挑了一批奴婢,都进府了,您是否过目?”
她疑惑道:“什么时候又买了奴婢?我怎么不知道呢?”
管家道:“是前朝官员的亲眷,如今都充了官奴,皇上下旨令大臣们先挑,挑剩下的通通流放宁古塔。”
她突而又想起了乐昌,有些恻然,于是点点头道:“既是老爷挑选过的,就别难为她们了,都留下来吧,不必瞧了,”又叹道,“也怪可怜的,若是我们不留,就要流放到塞外苦寒之地了,还都是些女子,这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能不能走到宁古塔都不一定呢。”
管家垂眉道:“夫人宅心仁厚,小的这就去安排,交待她们一定要尽下人的本分,恪忠职守,将府里的事务打点好,不出一点岔子。”
她晗首:“好。”
管家便退下,她拿起拂尘来,继续拭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唤道:“等等。”
管家回身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里面可有杨素家的人在内?”
“这……小的没问过,”管家有些茫然,愣了半晌,连忙又道,“夫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问。”
“不用了,”她摇摇头,温言道,“走,你带我去,我们一块去看看。”
她扶着管家的手,走出屋门,新挑来的奴婢们早已在日下站了整整齐齐两排,世事祸福难料,这些人当年都是锦衣玉食,今日一个个却变做蓬头垢面。
她逐个逐个看过去,果然她预感是对的,她看到了杨家的人——如梦和月宜。
她走到他们跟前停了下来,注视着她们,如梦和月宜看上去憔悴而衰老,虽然她们和她同年,可这两年间,她是安国夫人,居贵体,养移气,而她们却是前朝余孽,担惊受怕,颠沛流离,和她一比,看起来老了不下十岁。
如梦和月宜并没认出她来,低头行礼道:“夫人。”
她们暗哑的声音里有隐隐的希望,她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残忍的决绝:“王管家,将这两个人送回官家吧,其余的留下。”
管家道:“是,夫人。”
月宜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不,夫人,为什么?为什么单单赶我们走?”
如梦亦跪下地来,痛哭道:“夫人,求求你,求求你发发慈悲,留下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扫地,都能做的,如果你赶走我们,我们就会被发卖到宁古塔了,连活路都没有了,求求你,夫人……”
“发配到宁古塔也有活下来的。”她抬手拂了拂衣襟,手上的指甲已经留了两寸有余,用纯银打造的甲套护着,她想起从前被欺负的苦,那时候握紧拳头,生生折断了两根指甲,嵌进肉里都抵不过心痛。
“不,夫人,求你……”如梦竟然抓住了她的衣襟。
“如梦,别哭了,我不是杨素,”她冷冷拨开如梦的手,又面向月宜,静静道,“月宜,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么?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不喜欢你们。现在我是主人,我觉得我有权利选择我喜欢的婢女。”
月宜陡然听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只是一惊,细细一看,才认出来,颤声道:“红……红拂,是你,安国夫人……竟然是你……”
她昂起头,露出一个端然而冷淡的微笑,如梦的脸色亦煞白如纸,突然她咬咬嘴唇,哀求道:“红拂,你已经是安国夫人,谚语也说,以德报怨,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好么?”
以德报怨?她突而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似有水雾涌出,她还记得那时候月宜她们怎样挖苦自己,也记得她如何信任如梦,却最终被如梦一脚踏入了泥水里,甚至她仿佛闻到了藏书楼中独有的陈年书页的气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被虫鼠蛀得满是破洞的木地板,出现了一大沓一大沓零乱堆着的书稿,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寞。
她缓缓开口:“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的话简短却有力,有不容变更的坚忍,如梦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她冷然的脸,如梦呓般喃喃自语:“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运气会那么好……”
“我的运气是拜你们所赐,如果主公一直疼我宠我,我不晓得还有没有勇气逃出杨府,同靖哥私奔,”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她飞扬的凤目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而又迅速坚定,“但也许还是会逃的,因为我与你们,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排斥你?因为你总是不一样,”月宜突而激烈而尖锐地喊了起来,“你那么骄傲,你口音不一样,却宁可被取笑,也不肯跟我们学;你从来不巴结人,可人人拼命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乐昌公主却偏偏喜欢你;你连争宠都懒得费心,人人处心积虑,可主公偏偏看上了你……”
月宜的话一字一句洞入她心底,尘封许多年的旧事一幕幕浮现在她面前,她默然听着,许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望向月宜:“是,我不争,因为我从来就不想争,如果我想争,我能使出比你们更多的手段,”她清冷的声音坚毅且执着,“但为杨素,并不值得,因为,他不是我的英雄。”
她不再看她们,背转身来,款款离开。
晚春的花园里,桃花谢了春红,落了满地,红艳艳铺陈开去,绚灿之极,她的挑金刺绣四合如意纹织锦正红长裙自遍地繁花上迤逦拖过,望着满地桃花,她想起十四岁时在杨府藏书楼中的自己,那时候她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努力向上,独自一个人熬着,一步步艰难走来,终于走到了今天。
身后一双有力胳膊环过来,将她拥入宽阔怀中,她知道是谁,转身投入他怀里,甜甜笑道:“靖哥,你今日怎么早早下了朝?”
“冷么?”他张开宽袍大袖,紧紧裹住她,责备道,“都怀了孩子了,以后不许一个人在风地里站着,会着凉。”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哟,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肚子里这位啊?”
“你就是小心眼,”李靖随手拈了一朵桃花簪到她发上,笑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仰面盈盈道:“什么?”
“你张三哥飞鸽传书,道他得了个大胖小子,算算,自他夺了扶余国天下,做国王也已三年了,”李靖含笑,“他来信说啊,要同咱们的女儿结亲呢,呵,那将来咱们女儿可就是王妃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越笑越厉害,最后终于大笑起来。
李靖奇道:“就算女儿能当王妃,也不用这般高兴吧。”
她止住笑,嗔道:“谁稀罕当什么扶余国王妃?真是,”又忍俊不禁,“我是想,三哥的儿子是像他比较多呢,还是像娘比较多?若是像他,我们女儿定然不能嫁的。”
“为啥?”
“你傻呀,”她踮起脚尖,在李靖耳畔轻轻道,“靖哥,小虬髯客若是亲亲我们女儿,还不把我们细皮嫩肉的女儿扎死啊?”
李靖顿时想起了虬髯客那满脸络腮胡子的样子,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她靠在李靖怀中,露出恬美笑容。
她想起十六岁时那个逃离杨府的夜晚,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只要她跑过去,冲破重重黑暗,前面就是一片明朗天地,她能在那天青水静里,开出一树繁花。
后记:
红拂这样的聪明女子,她若肯孜孜以求时,便能获得成功,但在杨素府中,她却落魄无依,她明明晓得,只要博得杨素的宠爱,便会有富贵的生活,她却只是安然沉默,不是不会,只是不肯,只是不屑。
她有一双飞扬的凤目,额头宽广高洁,是天性骄傲的女子。她期许着,她未来的夫婿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儿,而杨素,不是她的英雄。
在那个暗黑的夜里,她怀着满腹诗书一腔热情,义无反顾奔向了李靖,那时候李靖只是一介白衣,一无所有,贫困潦倒,可她认定了他,将一生坚信不移地交到了他手上,跟随他,天涯海角,矢志不渝。
从此,她不动声色地陪在他身边,动用所有智慧和温柔慎密的小心思,协助他,一步步走向了成功。
她是青楼史上最幸运的女子,她没有看错人,她一路走,而他携着她的手,最终熬过阴冷黑暗,抵达光明彼岸。
注释:
注释一:本篇小标题出自曹雪芹的《红楼梦》,乃作者借黛玉之口咏谈历史上有名的五位美人,合称《悲题五美吟》,咏红拂的一首全诗如下——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多情公子人笑痴,非是红拂谁能识。
相识原在相逢前,娇躯羁縻芳心炽。
注释二:《左传》: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三国演义》第三回:布曰:恨不逢其主耳。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第十四回:“宠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
此处红拂所说话语,是笔者特意借用了《三国》中化用《左传》的一段话,非有意混淆年代。
注释三:洗发水制法,出自《花卉食疗与美容》——
原料:莜叶、芝麻叶、皂角、泽兰各50克。
制作方法:上述药物加水适量煮煎,去滓取汁。
使用要诀:用药水洗头。
方义解说:莜叶、芝麻叶含胶质物,能润泽头发;皂角含三萜皂甙、鞣质及生物碱等,可祛风痰,除湿毒、杀虫,外用洗头去油垢,光泽生发;泽兰含芳香之挥发油,活血化瘀,促进头皮血液循环。
应用功效:洗发之后,使头发芳香、光泽、洁净。
注释四:润发油制法,出自《血急千金要方》——
原料:清晨摘半开之木犀花(即桂花)。
制作方法:将木犀花拣去茎蒂放入干净瓶中,加入零陵香油,再放瓷器,用油纸密封,置于锅内煎熬,然后提出放阴凉处,十日后,将花油滤出,倒入罐中密封。
使用要诀:用油抹发。
方义解说:方中木犀花即为桂花,其气味芳香,含多种芳香,能辟秽除臭;香油润泽毛发。
应用功效:可润发香发,治毛发干枯不泽者。
参考篇目:
《虬髯客传》 前蜀 杜光庭
《红拂记》 明 张凤翼
《北红拂记》 清 曹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