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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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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十斛买娉婷(注释一)
很多年后,她仍清楚地记得遇见石崇的那个夜晚。那是一个月夜,天空中那轮银盘也似的月,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亮最圆的月了。
她叫绿珠,出生于晋武帝秦始年间。她所在的白州,地属岭南,当地风俗以珍珠为上宝,(注释三)她又生得肌骨莹洁,眉不点而翠,舒展时风情妩媚,微蹙时宛如圆珠,于是,便得了“绿珠”这样一个美名。(注释四)
白州原是古代边疆民族百越居住的地方,唐代武德初年,皇帝平定了后梁萧铣的势力之后,才在这里设置州郡,位置虽偏僻,风景却极明艳奇崛,绿珠在这样的山水里长大,天生成一幅活泼泼的性子,似山花烂漫,随心所欲,四野盛开。
绿珠最爱的,是在料理完一切家务后,同一班姐妹去白江边赤足踏水,兴致来时,一班女孩子们便斗起歌来,绿珠的声音最美,不加修饰的歌声独有一种质朴而清洌的韵味,人人都道,她的歌声似百灵鸟。
她喜欢在月夜下歌唱,夜幕徐徐落下,周遭万籁俱静,她渺渺的歌声似杨花般飞起,在静夜里飘开,朝看不到尽头的远山深处散去。
有年轻的男子路过,总是高声逗她:“绿珠,你可知你唱的什么意思?!”
她自是不知的,便茫然问去:“歌就是歌咯,有什么意思?”
男人们哄然笑了,为头的那个便扬声回道:“绿珠妹子,嫁给我做婆娘,就知道啦!”
为什么嫁了人就知道了?她依旧疑惑不解,却知道他们是在取笑她,于是抓起一把石子朝他们扔去,骂道:“做死!”
“哟……绿珠妹子生气咯……”男子们笑着,一窝蜂的跑开,消失在月下。
后来再有人问她,她便不答了,却气他们扰了自己唱歌的兴致,于是大声喊道:“阿哥,你再欺负人,我回家告姆妈去!”
“呀,不要哦不要……”逗他的人笑着跑开,她心里有小小的懊恼,又有些微的欢喜,明日她唱歌时还会有人来起哄来扰,而她的情歌,却照唱不误。
她虽不甚明晓歌词意思,却唱得婉转缠绵,听的人只觉得随着歌声,一颗心便轻轻飘了起来,飘到云上,飘到月上,在天地间百转千回。
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绿珠一直过到了晋武帝太康初年。
那一日方入夜,她又照例来到白江边,她脱去鞋袜,赤足伸入水中,溪水还残留着太阳散去的余热,自她的足面上滑过,暖暖的,又有些痒,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极欢悦地唱起歌来——
“丝布涩难缝,
令侬十指穿。
黄牛细犊车,
游戏出孟津……“(注释五)
“哟,姑娘,”突而传来一个旷亮的声音,“你可晓得你唱的歌什么意思?!”
绿珠一楞,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到一个男子立在不远处,他背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当他是平日那些轻薄惫懒的男子,拿她逗乐取笑,于是心下恼极,二话不说,随手拾了一块石子朝他掷去。。
她是村野丫头,平日里也要随父母上山种地,力气不小,此刻又是心有怒气,那石子的去势又快又猛,带着风声飞去,只听见那人“哎哟”一声,竟仰面倒地。
装腔作势,哪有这般不经打的!她冷笑,拍拍手,转身欲走,哼,看下次还有没有人敢再讨自己的便宜。
她走出了两步,才发现不对,怎么那人竟一直没起来,莫非是打重了?她忐忑起来,喊道:“喂,你没事吧,起来吧。”
那边只是无声无息。
“喂,喂,”她想起刚才在暗中,她扔石子也没了准头,该不是打中了要害吧,那可怎么得了,她于是大声喊,“喂,你再不起来,我可要叫人了啊!”
依然没有人回答,她慌了,忙跑了过去,只见那人仰面躺在河滩上,双目紧阖,牙关紧锁。
她吓坏了,赶紧跪下去,小心翼翼探他的鼻息,突而听到那人一声轻笑,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站立不稳,径直摔了下去,摔在他怀中。
她挣扎,男子却兀自不放手,他身上浓厚温热的男子气息似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恨恨地一脚踢过去:“你个骗子!放手!放我起来!”
那人不动不摇,径自挨了她这一脚,方笑着,徐徐道:“姑娘,我不过问句你唱的歌词是什么意思,你又踢又骂又丢石子,是什么道理!”
她哑然,脸如火烧一般灼灼发起烫来,听他这么一说,却似自己理亏在先,但她也不肯在这人面前示弱,强辩道:“你不怀好意!”
“哟,你倒说说我怎么不怀好意了?”那人不急不恼,执着她的手道,“哟,这么美的手,怎舍得让你穿针引线缝粗布啊,这是用来舞蹈的手呢!”
“你!”她恨得牙痒痒,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却看到溶溶月光下,那人的脸如笼在一片珠辉之中,显得格外风姿俊朗,剑眉,星目,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点孩子气的促狭笑容,竟是十足的美男子,她脸一红,竟兀自痴了。
见她愣住,那人眼底的笑意愈发深切,在她唇上印下吻来。
她的脸愈发烧得狠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也不晓得身处何方,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朦胧模糊起来。
“我是石崇,”他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你叫什么?”
“绿珠……”她呢喃。
“绿珠,我记得了,”他说,“我会带你离开这儿!带你去一个你从未见过的美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