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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拂(三) ...

  •   李靖开门时,极诧异,问她:“公子找谁?”
      她不答话,只是缓缓走进门去,摘下帽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泻下。
      李靖只觉得眼前灿然生花,眼前少女约十五六岁,身量娇小,往那一站却自有一番夺人气势,一双凤目明亮无比。她的眼,令他忍不住想起“目若寒星”这一词,可又觉得不对,少女望向他的目光并不冷,反而灼灼热切,他愣了许久,才想起了可以用一幅画来比拟——洁白冰雪上绽开殷红梅花。
      她欠身行礼:“公子,可认得我?”
      李靖认出来,她原来是白天在杨素府上遇见的问讯女子,愈发诧异起来,迟疑道:“认得的,只是不晓得姑娘深夜过来……”
      “公子,我叫红拂,乃是杨府中人,深夜来投,还望公子见谅,”她打断他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这番话在她心中酝酿太久,此刻才得了机会一吐为快,“公子,妾侍奉杨司空已有时日,见过的人也多不胜数,今日在帘后听公子分析朝局,针砭时弊,觉得从前遇见的人,没有一个能及得上公子。丝萝无根,随风飘零,无力独生,愿托乔木,同生共死,所以深夜来奔,望公子收留。”
      李靖又惊又喜,他在杨素处受了冷落,报国大志难图,满腔忿满之心无处排遣,不想眼前这小小女子竟是自己知音,不仅当他是杰才,更是抛弃了杨府锦衣玉食的生活,冒着获罪的危险,将终身托付给一无所有的自己。
      红拂见他迟疑,又轻声道:“公子,杨司空府中家妓很多,少了我一个,他短期内也不会察觉,就算日后发现,也不会严加追查,我不会连累你。”
      李靖摇摇头道:“我不是为这个犹豫,今日我在杨素府中受到的冷遇,你也看在眼里,在杨素府中你可以锦衣玉食,若跟了我,也许会吃苦捱穷一辈子。”
      “公子,你不会,”她仰起头,眼里有全心全意的坚定信赖,“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注释二),公子是英雄,而杨素非良主,公子何不另择他人?他日定能创下丰功伟业。”
      李靖沉默着,眼角似有什么渗出,低头时,才发现是一滴晶莹泪水。
      他一把将红拂拦腰抱起,吹灭了房中蜡烛。
      红拂羞红了脸,挣扎道:“公子……”
      “难道你想等着杨素来抓咱们么?”李靖大力拉开门,低声道,“红拂,别出声,咱们走!”
      他把她抱上了玉色雪狮马,纵马疾驰而去,红拂才晓得,是她会错了意,她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却异常羞怯起来,将一张滚烫的脸埋入他怀中,他身上宽厚男子气息一阵阵袭来,她只觉得微微地头晕,全然忘了身在何处。洛阳城被他们远远抛在脑后,她是第一次骑马,马背颠簸,她却于昏眩中感到了温暖安全。
      如此不停歇地跑了三天三夜,李靖的雪狮马极是神骏,中途只歇过一次。
      正值初夏,草坡上生得郁郁青青,夕阳西下,白马在不远处低头吃草,李靖握着她的手,坐在草坡上,一条小溪从他们背后缓缓淌过。
      北地缺少,甚少见到河流,她见溪水清澈可喜,一时兴起,定要下去沐浴。李靖见她麻利除下鞋袜,跳入水中,一双脚如上好白玉雕成,心里砰然一动,却听到她叱道:“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
      他于是去远处拾柴,夜幕渐渐降了下来,他背对溪流,在岸上生火,一时篝火烈烈燃了起来,突而溪中哗哗水响,大约是红拂洗好走出来吧,他只觉浑身发烫。
      这时,一颗冰凉水珠弹到他脸上,他一凛,抬头时发现红拂已换了女装,端然立在他面前。她穿着玫瑰红纱衫,许是刚刚从水里出来,宽大纱衫竟贴在身上,勾勒出极曼妙的身姿,她将手中绣鞋放到火堆边,冲他一笑:“真是,方才竟把鞋弄湿了。”
      他低头去看她的脚,她的十个趾头都被凤仙花染得鲜艳,极玲珑可爱,又听到她问:“公子,我们去哪?”
      他抬头,只见她双手绞着长发上的水,脸上红扑扑地,亦沾了几滴水珠,如芙蓉沾露一般,似笑非笑看自己,他心里一荡,忙勉力镇定心神,缓缓道:“太原”。
      她道:“好,”又侧头望他,眼波流转。
      他被她瞧得心里一暖,笑道:“我去投谒杨素之前,曾在风陵渡口偶遇一奇人,名叫刘文静,他说隋帝无德,不久天下将易主,让我去太原投奔秦王李世民,我不听,执意去洛阳,不想果然被他言中,被杨素拒之门外。”
      她点点头,突而笑道:“啊,好了,头发可算干了。”
      他道:“怎么,红拂你觉得去太原不好?”
      红拂双手灵巧地将长发挽成螺髻,睁大眼睛道:“太原好不好与我有何相干,”顿了顿,凝视着火苗道,“公子,当日我夜奔去寻你,心里便想好了,你去哪,我便去哪。”
      他深深望她,火光映在幽深眼底,灼灼生辉:“那夜我若不肯留你呢?”
      红拂淡淡道:“那我便死在你面前。”
      他心下感动,伸出手去,轻轻拥她入怀,她侧头躺在他膝上,发髻没盘紧,一把落了下来,如流云般铺开,他的指绕过她柔软的发,问她:“我值得你死么?”
      她仰面望他,头顶是漫天繁星:“值得。”
      因为露宿野外,他们不敢睡去,怕遭野兽侵袭,于是围篝火夜谈。
      她同李靖相谈甚欢,李靖才学卓然,然而她在杨府藏书楼度过了五年,那些昼已继夜读书的日子不是白过的,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她均能对答如流。李靖极惊异,又同她谈天下大势,杨家藏书楼里原本便有隋文帝初年绘制的地图,她平日读《孙子兵法》便是对照地图看的,此时在李靖面前,将素日想法款款道出,虽然只是女子闺阁里的私心揣度,却见解精妙独到,毫不让须眉,李靖大为折服。
      夜凉如水,一时起风了,李靖解开衣衫,将她紧紧裹入怀中,柔声问她:“冷么?”
      她摇摇头,他的怀抱温暖,她几乎要睡着。
      李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额上,摩挲着,又俯下身来,吻她被山风吹得冰凉的脸,末了,坚定道:“红拂,我会挣一个天下给你。”
      她宛然微笑:“我知道,我会帮你。”
      晨起时,他们继续不分昼夜地赶路,三天后,李靖估摸着即使杨素派人来追,也追不上了,才在一家名叫灵石客栈的地方停了下来。
      西北贫瘠,连客栈也极为简陋,没有客房,通共只有一间土坯厅房,房中用窑砖砌了一张能睡下数十人的宽大土坎,客人来了,都打横睡在上头,被褥铺盖皆污秽不堪。
      李靖道:“红拂,就委屈你在这将就一晚,这方圆十里,也就这一家客栈。”
      她笑道:“我不委屈。”
      吃食亦须自己动手,李靖向店家买了两斤黄牛肉,放在窗上炉火上炖着,然后抱了草料去喂马,红拂便从院子里的一口土井里打了水来,澄清了烧开洗发。
      她已扮了数日男装,长发盘在帽子里,密不透风,天气又热,她早就耐不住了,好容易可以歇一宿了,她便将长发洗得清爽,手持一把黄桃木梳在窗前细细梳头。
      她发长八尺,全部放下来时迤逦在地,她素来以长发为傲,连乐昌公主也夸过,她的发能与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媲美,因此她也格外地加意护养。
      在杨素府中,她用莜叶、芝麻叶、皂角、和泽兰煎水洗发(注释三),现在跟了李靖,途中不得其便,只好凡事将就。但好在随身带了润发油出来,那发油是摘了清晨半开的含露木犀花下来,拣去茎蒂,混了零陵香,置于苏合香油中,用瓷器密封了放在文火上隔水蒸透,而后放置在荫凉处晾上十天,用细纱布滤去渣滓才制成。(注释四)
      此刻,她梳通了长发,轻舒十指,将润发油抹在发上,只见她一头乌黑润泽的发丝披散两肩,光可见人,更有一股素雅芳香淡淡散开,正待盘起长发,突而看到李靖从院外冲了进来,满面怒容地瞪着她身后。
      她忙回过身去,才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中年男子,正斜倚在榻上,一面拿着朱红色羊皮口袋往嘴里倒酒,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必方才她梳头的样子全然落到他眼里。
      那汉子生得黝黑粗犷,面上赤色须发如铁刺般根根直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心里有些恼他的无礼,李靖更是怒气冲天,捏紧拳头就要动手给汉子一点教训,就在这时,窗外一头瘦驴发出一声长啼,红拂忙朝窗外看,只见驴背上还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面上布满了蝇虫,再看那汉子时,他举起羊皮口袋倒酒的那只手上,有道银光极锐利地一闪。
      她定睛细看,陡然心惊,连忙在背后冲李靖摇手,让他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然后敛容上前施礼:“公子,可否请问您尊姓大名?”
      汉子不想她会上前搭话,被问得一愣,饶有兴趣望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明媚微笑:“公子若是心底坦荡光明,何须在小女子面前隐姓埋名?”
      汉子情知方才看她梳头的事被她看破:“好,好,问得好!我姓张,”他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子,“他们也叫我虬髯公。”
      “呀,那真是巧了,”她欢喜道,“妾身也姓张,合是本家,”说着一把拉过李靖,冲汉子甜甜笑道,“张大哥,这是妹子夫婿。”
      虬髯公仰面大笑:“好,好,今儿老天爷竟白送了个妹子给我!”
      窗外黄牛肉也炖熟了,一阵阵浓郁肉香从窗口里飘了进来,她笑道:“靖哥,张大哥,你们聊,我去切肉过来,替你们佐酒。”
      虬髯公与李靖坐上炕去,两人皆是潇洒豪迈之人,此时间隙消了,又有红拂在其中斡旋,相谈甚欢,竟起了相恨见晚之意,方才屋里剑拔弩张的敌意现在被一室温暖和煦代替,酒过三巡,李靖方晓得原来虬髯公就住在太原,正好与他们同行。
      去太原山路甚多,天下积贫已久,一路上遇了不下十次流寇,也亏得有虬髯公在,他们才能一路有惊无险的前行,红拂算是领教了虬髯公的厉害,每次都没等她反应过来,虬髯公已经出手如电,将强贼放到在地,若单凭李靖一个人单打独斗,力战这么多人,只怕他们很难毫发无伤地到达太原。
      一路上,只要在客栈留宿,哪怕再疲惫,红拂也定会亲自下厨,她在江南生长,又曾在相府中伺候,做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南方小菜,途中虽然食材有限,可愈是烹饪高手,愈能在最平常的菜肴中显示出与众不同来,哪怕是清炒白菜心,她也能做得鲜美无比,主食虽然只有荞麦,可她也能花样翻新,甜的麦芽糖发糕,咸的青葱春饼,鲜的金丝面窝……,硬是没一样重复过,虬髯公吃得赞不绝口。
      她又连续熬了几夜通宵,替虬髯公缝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鞋,又替他将旧衣都浆洗了,破洞处细心补上,她性情好,平日同虬髯公说话总笑语连珠,虬髯公久居北地,几时见过这等江南小女儿的温柔,他性子粗豪,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妹子真好”,李靖若在,就一拳轻打过去,笑道:“你小子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要是将来没出息,负了我妹子,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尔后,便进了太原。其实李靖是一介寒生,红拂逃出时也不曾带金银细软,到了太原,早已行囊匮乏,虬髯公便将他们安置在了自己家中。虬髯公的宅院有三重院落,屋舍阔大精美,竟丝毫不亚于杨素的相府,各间屋子里都随意堆着各色古玩玉器,仆妇不小心打碎了,虬髯公也丝毫不以为意。
      红拂拔了发上仅有的一支金簪当了,备了齐全礼物给李靖,让他拿去拜见刘文静,李靖道:“红拂,不必这样,我和文静兄是君子之交,他定会将我引荐给秦王的。”
      “那便更要备礼了,”她缓缓道,“人家帮了忙,我们就应该感谢,这是礼数。”
      “可……太委屈你……”
      “我没什么啊,”她剪下插瓶的金色菊花,随手簪在头上,偏头笑道,“李郎,好看么?”
      李靖静默看她,道:“好看。”堂堂八尺男儿,眼里竟有了泪光。
      可惜是晚秋了,菊花簪不了几日,便委地而谢,红拂也不在意,随后挽了如意髻在脑后,没有修饰,愈发显出头发的乌黑润泽来。
      虬髯公来找她,问她:“妹妹,你的金钗呢?”
      她笑笑:“不小心弄丢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她当掉的那支金簪,生气递到她手中:“我说过,要什么只管开口,你还去当东西做什么?”又道,“这铺子是我朋友开的,我昨日去玩,看着眼熟就拿了回来。”
      她接过簪子,心想他性子粗豪,要记住这是她的簪子,还不知道平时看多少眼呢。如此想着,她觉得脸发烧起来,忙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心意,方徐徐答道:“谢谢大哥,只因为我和靖哥吃住都在你家,靖哥急着用钱,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她有意将“我们”二字咬得很重,又扬眉笑道,“大哥,多谢你。”
      虬髯公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眼里有一瞬而过的忧伤。
      刘文静很快将李靖引荐给了秦王李世民,秦王聪敏豁达,对李靖极为赏识,李靖得到了重用,不久便被拜为大将。
      李靖升官的那夜,红拂下厨做了一桌好菜,李靖举杯向虬髯公道谢,虬髯公端起酒杯,一杯杯一饮而尽,红拂也陪着饮了几杯,三个人都极高兴,那一夜,红拂和李靖喝得伶仃大醉,待他们醒来时,才发现虬髯公已经不知所踪。
      桌上放着房屋地契,仆妇侍从的卖身契还有一大串箱笼的钥匙,立在桌边的管家似乎等他们很久了,垂首道:“主公走了,主公说,这些是他所有的财富了,都送给你们,秦王是英才,李郎要尽心辅佐,愿李郎日后拜相为官,妹妹也妻随夫贵,享尽荣华。他也将去东南干一番事业,无须记挂,若是今后十年,东南千里之外发生不寻常的事情,那就是他事业成功了,若是你们还记得他,就对东南祝酒庆贺。”
      李靖喊道“大哥”,飞快转身追了出去,她站在桌边,怔怔望着桌上契书钥匙,心底突然有一块地方訇然倒塌,她茫然地望着窗外,觉得空落落地,却听到管家轻轻道:“李夫人,主人还有一句话要我告诉你,他说,他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尽力做了,以后他会有很多女人,可妹妹,永远只有一个。”
      窗外萧瑟秋风,树叶一片片吹落,管家挠挠头又道:“主人本想写封信,可是他写了许久,说字不好看,怕你笑话他。于是他让我说给你听,又怕我说错了,就逼着我背了一百遍,他说要是我敢说错一个字,他就立刻飞回来剥我的皮。”
      她看着管家愁眉苦脸的样子,想像得出虬髯公吹鼻子瞪眼的凶模样,忍不住想笑,然而笑着笑着,泪水便潸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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