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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Part 24 未曾在乎, ...

  •   孙家大宅厢房内,一应医疗设施都齐全。周瑜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两颊晕染开病态的潮红,正处于昏迷状态。江东的医师们已经给他换好了药,只是因为他先前本就伤口未愈,这次又被江东猎犬抓伤,伤口感染了,于是发起了低烧,医师诊断他这两天都下不了床。

      孙策安静地站在周瑜床边,俊秀的脸上满是歉意。

      孙策骨子里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真正能够认可的人并不多,在江东附小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志趣相投的人,并建立了人生第一份友情。所以很想把他介绍给自己最爱的亲人们认识,可是却没想到权会做出那么过激的事情。

      是他坚持要把周瑜带来孙家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受伤,孙策对此很歉疚。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方面担心周瑜会不会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为权担心。周瑜在孙宅受伤的事情外界还不知道,但是父亲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父亲也该回来了,他会怎么处置权?

      想到父亲严肃的面容,孙策整个心都揪起来了。

      真是的!好想揍扁这个臭小子。

      我揍你和父亲惩罚你残暴程度是同一种级别吗?!

      对待弟弟,孙策的心还是软的。虽说想要让孙权长长记性,可是让父亲来惩罚权,孙策毫无疑问这会变成权的童年噩梦。

      好想去看看父亲怎么处理权的,但这里周瑜还伤着,不去看孙权他心里又火烧火燎的,根本就静不下心。

      孙策懊恼的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看着病床上周瑜虚弱的样子,蹲下身来,头和病床上的周瑜的头齐平,嘴凑近他的耳朵,放低声音道:“公瑾,你好好休息,我去把权逮过来给你道歉。”

      孙策给自己找了一个去找孙权而不会让自己良心过意不去的理由,说着,还很贴心地给周瑜掖了掖被角。周瑜的睫毛颤了颤,孙策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厢房。

      ……

      天边斜阳渐渐落下地平线,周围的云彩被温柔的晕开成深红橘黄橘红,远离斜阳的天空,百日的湛蓝已经渐渐被染成了深蓝色,映衬着天边尚未落下的夕阳,冷暖色调却融合的微妙而美好。

      世界笼罩在彻底失去光芒的最后的昏黄中,孙家大宅的一草一木在夕阳中仿佛被镀上了光,远望美好,但近看仍然肃穆。暮霭沉沉,倦鸟归巢,在夜晚即将来临的风中,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啾唧声音。

      难得的,这个时候早就该点灯的孙家,还没点灯,孙宅到处弥漫着夕阳微光的倦怠和独属迟暮的沉重。内院,一个穿着古朴的老人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念着展开的布帛上清晰可见文字密密麻麻。

      在内廷的鹅卵石路上,跪着一个男孩,跪姿端正,向前上方伸着双手,等待着接下某样东西。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身体难以负荷,肌肉酸疼,禁不住颤抖着。他的身影在即将消逝的黄昏中单薄而消瘦。

      守卫目不斜视地守着自己的岗位,孙宅的仆人们也各司其职,目光一点也不敢落在男孩身上。

      终于,伴随着老人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老人将长长的布帛从头开始卷起,卷好后的宽度足足有合孙权的两个手掌那么宽,他把布帛交到了身边的守卫手中,由守卫递交给孙权,而他则是走近身后的房间,向里面的人复命。

      孙权接到布帛,心中却没有丝毫的高兴。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真正的惩罚还没开始。这双手起码抬了两个时辰,酸麻的一时间连放下都做不到,一直跪在鹅卵石路上,膝盖从一开始又冷又痛,到现在完全没有感觉。

      他目光望着眼前的走廊中的那扇门,门后是他的父亲。

      而他现在跪在这里,等待着他的惩罚。

      孙权勾勾嘴角,自嘲得想:还好,大哥不在,那个臭丫头应该被吓到回去睡觉了,至少,不会被他们看到自己的狼狈。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父亲的近身守卫。他身边的手下捧着的木盘里放着一条鞭子,无疑宣判了他的刑法。

      孙权双眸中波光粼粼,盛着夕阳的微醺光芒,眸中的晶莹越发清晰。他深呼吸着,努力遏制着内心的难过,但从内心最深处涌上的无助和悲哀却无孔不入。

      明明是他自己明知故犯,

      明明这是他应该接受的惩罚,

      明明他知道父亲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可是……

      孙权紧闭着眼,不愿意让眼中父亲最厌恶的东西滚落。

      孙尚香可以流泪,孙权和孙策绝不可以。

      “奉孙总校长之令,二少爷顽劣不堪,实欠管教,此十鞭之惩戒,愿二少爷谨记于心。”

      冰冷而麻木的声音传来,听在孙权耳里,越发加深了他唇角讽刺的弧度。脚步声传来,很有规律,直至站到他的后侧方,停驻。

      孙权的心狂跳了起来,血液沸腾,紧握着记载着江东条规的布帛。

      四周一片昏沉,夕阳五分之四已经坠入了地平线,只剩下些微的余光,根本无法照亮任何东西,至少在孙权看来,眼前的世界昏暗不清。

      无助,害怕,凄凉。

      孙权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他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刻的屈辱,记住现在所遭受的一切,记住自己今天的行为在父亲心中留下的不良印象,记住自己将来一定要超越大哥,记住将来一定要挽回今天的失败。

      可是,好害怕。

      孙权不愿承认,他真的好怕,那是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和绝望,他几乎快要被这种洪荒所淹没,快要窒息。

      背上传来剧烈的痛楚,第一鞭下去,热辣疼痛。

      孙权疼得脸涨得通红,全身发热,额头已经隐隐地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而本来长时间跪在这里,血液不流通,他的身子很冷,一冷一热之下,孙权不禁打了个寒颤。

      守卫面无表情,想要执行第二鞭,而手刚刚抬起,就被什么东西打中,手在剧痛之下,下意识的扔掉了鞭子。珍珠滚落在地上,和石头碰撞发出了轻响,在地上滚了几圈,便落在了鹅卵石的夹缝之中,无法动弹。

      孙权听到身侧的动静,抬头,看到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门,父亲和阿香都站在走廊上,父亲目光专注地看着阿香,阿香却面对着他,还保持着扔珍珠的动作,傻兮兮的,看着他的眼中蓄满了眼泪。

      “不许打我二哥!”

      阿香颤抖的哭腔,一点点威慑力都没有。孙权下意识的想要嘲讽两句,喉咙却干涩的说不出话来。

      被阿香的珍珠打中的守卫看向孙坚,孙坚目光示意他继续。守卫愣了愣,看了眼哭泣的孙大小姐,又看了下一言不发的孙二少爷,了然。

      第二鞭抽下去,孙权咬紧牙关,涨红的脸上已有汗珠顺着脸庞滑下。

      鞭子接触皮肉,噼啪声夹杂着破风的声响,正是属于夜晚的风声。

      “住手!”

      阿香的音量猛地放大,几乎是喊出声的,简单的两个字也喊得支离破碎。眼中的泪珠越来越多,不受控制地滑落,生理反应让她止不住的哽咽着,那张一向带着灿烂笑脸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她的臭二哥,她说了要把他收拾得很惨很惨,她都还没实行呢,怎么能够先让别人欺负了他!!

      熟练地翻出珍珠,想要继续打过去,但手刚刚伸起,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紧紧地握住了,力道控制的很好,她不疼却也无法挣脱。

      “老爸你放开我!!”阿香扭动着身体,拼命地想要挣脱孙坚的桎梏。

      孙坚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阿香,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孙坚没说停,谁敢停下,第三鞭,第四鞭纷纷密集地落下,那种鞭挞皮肉的声音,每响起一次,都令阿香更加的崩溃。

      “不要打了,整周瑜明明也有我,为什么老爸你只打二哥一个人!”

      阿香眼中的孙权越来越模糊,她眼中的泪一次次的模糊她的视线,在氤氲的泪花中,她只能看到孙权身上越来越多的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她想到了午后的那场死亡。

      她好怕!她不要二哥离开她!!

      阿香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老爸要这样,她知道周瑜受伤,老爸肯定要揪出罪魁祸首,猎犬伤了人,可是这是她和二哥一起策划的,为什么最后要罚还罚得那么重,为什么只惩罚二哥而不惩罚她!

      孙坚喝令正在鞭挞的人暂停,半蹲下身,伸手,帮阿香温柔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鞭挞声音终于停了,黑夜已经到来,世界安静地只有风声。

      已经打完了六鞭,身后的疼痛仿佛牵扯着神经,让孙权动一动都觉得浑身上下像无数针同时扎着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痛感袭来,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孙权努力抓着布帛寻找精神寄托,但身体的剧烈痛楚和不堪负荷,令他无力地垂着头,汗水低落到地上,在鹅卵石上留下一道暗色痕迹。

      孙策怎么也想不到,他来,居然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因为正好站在孙权的后侧方,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父亲怎么能那么狠心!

      本来孙策以为父亲再狠也不过是和权过过招,让他疼个几天罢了,可是看他身上这个伤,要花多久才能够康复。

      谁的弟弟谁心疼,孙策看着父亲为阿香擦拭眼泪的温柔,对待孙权的无情,他突然觉得很难受。

      他知道男孩应该比女孩承担更多的责任,也应该更坚强。所以他和权从来不违抗父亲的任何指令,他们总是按照他说的做。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权做的太过分了,可是父亲的惩罚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待儿子的。

      父亲也并不是一个丝毫不念骨肉之情的人,他的亲情在阿香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却从来吝于分给他和权一点。

      孙策是爱阿香的,可是在这个夜风凄冷的晚上,看着弟弟血肉模糊的背,孙策沉默不发地走到了孙权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拥入怀中。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孙坚和阿香,他很想知道,如果,今天用猎犬咬伤公瑾的是阿香,父亲是不是还会下这样的狠手。

      一向别扭的孙权没有推拒,他现在也没有推拒的力气。

      怀中的男孩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孙策的眼眶蓦地就红了。

      他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哥哥,他也一直努力地在做一个好哥哥。可是他没有教好权,才让他今天遭受这样的痛苦。

      他不愿承认,心里的那个猜测却疯狂地生长着,长着名曰嫉妒的尖刺,紧紧地缠绕着心,一寸寸的收紧,孙策的心鲜血淋漓。

      是啊,他嫉妒。

      他就是这么矛盾的,明明是真的心疼宠爱着这个唯一的妹妹,可是看着父亲对她那么好,真的,真的,心里好嫉妒。

      他想要得到父亲的瞩目,只能优秀更优秀,而阿香只要轻轻喊一句老爸,笑靥如花,父亲就会被她吸引去所有的注意力。

      孙策目光深沉,用力地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格外黑暗的夜晚,他心里的负面情绪太多太多,他不能这样。

      “父亲,权剩下的鞭刑,我来受。”

      孙策看着父亲望过来的视线,整理了一下情绪,坚定的道。

      孙坚定定地看着孙策,又望了眼眼前还在等待着他的答案的阿香,站起了身。他太高大,高大到他们三个只能仰望他。

      “阿香,你是错了。”

      淡淡的声音自孙坚口中传来,让在场三个人反应各自不同。

      阿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明明是一起整蛊周瑜,父亲既然要惩罚二哥,那也应该连她一起惩罚。

      孙权颤抖着嘴唇,六鞭过后,他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这种疼痛,孙尚香那个丫头根本受不了。

      孙策也是吃了一惊,什么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都没有阿香要被打的危险来的重要,权练过武都伤成这样,阿香细皮嫩肉绝对不可以被打

      两兄弟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孙坚打断了。

      “可是,我偏心于你,我不愿意惩罚你。”

      孙坚一贯的沉稳语音,带着合该如此的霸道。一句话,就让孙权和孙策愣住了,父亲居然这般直白的表达他对阿香的偏心!

      孙权脑子里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蓦地就断掉了。

      孙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阿香,阿香下意识的也看向了孙策,但孙策的眼神,阿香一点也看不懂。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僵硬地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孙坚。

      疼痛似乎已经远离,孙权黑澈明亮的双眸永远带着不服输的光彩,即便是刚才被打,即便是感到绝望,可是那份不服输的好强骄傲从未消失在他的眼底。可是孙坚的这一句话,足以把他打入深渊,眼中万千流光湮灭,化为黑夜最深的痛苦。

      理智还有,孙权知道这次的事情全都怪自己,阿香说是和他联手,基本上也没做些什么。所以惩罚他担着他没有任何怨言。

      可是父亲说,他偏心,不愿意惩罚阿香。也就是说哪怕这次事情阿香参与了很多,甚至完全是她策划的,父亲也不会惩罚她,因为他对阿香偏心,因为他爱她。

      孙权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那么狼狈的,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

      你说眼泪是懦弱的标志,所以我不哭。

      但即使我不哭,你仍然不在乎我。

      孙策喉咙发痛,他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父亲宠爱阿香他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嘛?偏心也很正常;不愿意惩罚阿香,换成是他他也不愿意。可是内心深处那涌溢上来的冲动是什么?为什么他好想冲到父亲面前问到底是重女轻男还是更本就不在乎。

      他不是想和阿香争宠,只是,好想知道,在父亲的心中,是否真的有一点点的在乎他和权。

      手指上突然传来灼热的温度,孙策感觉到怀中的孙权颤抖的身躯。

      那灼热的晶莹是什么他自然知道,将孙权抱紧,把他的头深深地按在自己的怀里,这样,只有他知道,他哭了。

      阿香颤抖着嘴唇,仰视着她的父亲。

      以前她总是因为父亲对她的格外宠爱而开心快乐,可是现在父亲对她表示宠爱的话,却让她的内心笼罩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受。

      阿香的眼泪簌簌下落。

      “我不要!这不公平!!”阿香一字一句,带着哭腔道。

      孙坚认真的看着阿香稚嫩的脸庞,双手捧着阿香的脸。

      “……你想学武,便难避世。将来必定会入这个天下,现在你不要什么,老爸都还可以宠着你由着你,可是未来呢?孙家在你们成年前带给你们的是荣耀,但你们成年后脱离庇护便是催命符。现在的我,宠爱着你。未来你也会遇到偏爱你或偏恶你的人,他们可能比你强,形式也不由你掌控,你只能受制于人,到时候不公平的事情更多,你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你连现在的不公的无法面对,未来我又怎么指望你们!”

      这个夜晚太暗了,月光照亮了某些人的脸庞,黑暗掩盖了某些人的心伤。

      孙策看着孙坚,他是在对阿香说话,可是他说的话却不是只对阿香一个人说的。他不是笨蛋,突然间就想通了某些关节。

      他怀中的孙权自然也是,被孙策按在怀中良久的他终于开始挣扎起来。感到怀中的动静,孙策松手,孙权从孙策的怀中探弹开,依然按照原来的样子跪得挺拔得像棵小苍松。

      在孙策怀中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孙权刚刚把他脸上的汗和可耻的眼泪全部抹在他衣服上了,现在他看上去应该没有什么哭过的痕迹了。

      纵然聪慧,阿香还是被保护的太好,并不能完全理解孙坚的话,只是觉得,孙坚的话,让她心里好难受。

      孙权颤抖着嘴唇,努力稳着声线。

      “父亲,继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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