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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又见 ...

  •   04 又见

      陆三岁已经很多天都没有见过易一了。算来,已经半月有余。

      想他陆子期混迹村儿里这么多年,号召了自己的猴崽子们日日夜夜四处打听,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陆子期郁闷极了,简直太不好玩了!他奶奶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玩,三天一过,立马背上书包上学去,东西老早都收拾好了,什么小楷本,铅笔,转笔刀,橡皮,连那时候最时兴的土豪文具盒都有。文具盒里他奶奶还偷偷塞了一块钱的巨款呢,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文具盒下层的那一排大红色铅笔下面,等着陆子期自己发现,好给他一个惊喜呢。顺便告诉他,只要好好上学,天天都有钱花,学得好了,钱更多!

      陆奶奶太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满意了,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聪明。她那孙子,猴精猴精,相信不用她多说,也知道今后该怎么做,毕竟出去玩没有一分零用钱和上学就有钱花相比,她那宝贝大孙子,肯定选有钱的,不然是谁天天在她屁股后面跟着,大气不敢出一声地小声要钱的,想想宝贝孙子在小伙伴面前吆五喝六跟个小霸王似的,竟然在自己面前那么自己地伏低,老太太心里舒坦哪!

      可陆奶奶万万没想到,她那孙子,竟然一点也不想上学。这不,九月初开学,中旬一场雨下来,秋意渐浓,村口盛郁了一个夏天的杨树竟然在整日的沙沙作响中丢光了所有的叶子,泛黄的杨树叶铺满了村口的道路,无人清理,一阵风吹来,愣是把村里的大大小小惊醒了——这是,秋天到了?

      这秋天都到了,陆三岁还不去上学。陆奶奶急啊,趁着吃晚饭的时间逮到陆子期,一阵嚷骂,大意就是他们陆家怎么会有这么调皮的孩子,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得为孙子不愿意上学操心,还得每天哭着喊着求自己的孙子去上学,她这是作了什么孽,要这么不容易。

      “臭小子,你说你,三岁的时候死活不愿意上幼儿园,一进幼儿园不哭不闹,不说不做,谁也不搭理,要不是你爸说不强迫你,我早把你丢进去自生自灭了,这回该上小学了,你竟然还不去,你想干什么,啊?气死我你才满意是不是?”陆奶奶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气得都快跳起来了,那鸡毛掸子时不时因为握它在手里的人的情绪起伏,这敲一下,那挥一下,吓得陆子期,什么话也没仔细听,净眼珠子盯着那鸡毛掸子挥舞的方向,这躲一下,那躲一下。

      当然不敢回话了顶嘴了,也不敢站着不动不动等着挨打,毕竟,他奶奶手里拿着的那根,是三个月前新买的,是陆子期经历的所有鸡毛掸子中,打人打得最疼的,也是寿命最长的一个,因为用它打着实在太疼了,自从陆子期挨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惹他奶奶了,以至于那根鸡毛掸子,三个月来,今天是第二次重见天日......

      “我给你说,下周一,必须去上学,你还有三天可以玩,下周不去上学,你就等着挨打吧!”撂下这句话,饭也没让陆子期吃,收拾了碗筷就走了。

      陆子期暗暗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当过兵的,脾气,火爆呀!

      说来陆家一家也都是怪人。陆老爷子和陆奶奶可以说是为建国做出过一定贡献的,经历了八年抗战,三年内战,指挥、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上百起,建国之初,年仅34岁的陆复作为开国元勋,留驻北京。许是陆老爷子高瞻远瞩,以身体欠佳为由,将也参与战争与建国的妻子,安排至陆家老家,不参与党政事务。

      陆奶奶自然晓得这一番苦心,建国初年仅26岁的她,便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宗祠村中。年轻时期养成的火爆脾气,到如今一大把年纪,更甚。只偶尔远在北京修养的老伴儿和在南京任职的儿子打来电话,她的火爆脾气,才会化为一腔柔情,尽情挥洒,隔空奉献。陆家儿子,始终是陆奶奶心中的骄傲。

      奶奶走后,陆子期低着小小的头,委屈极了,找不到小姐姐,还要被奶奶骂,还得去上学,更可恶是没有饭吃。这怎么可以忍,怎么可以!

      陆子期其实真的很不喜欢上学。单纯地讨厌老师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们,一点一点的教写字,教拼音,教玩耍,学得好了老师还会哄着说一句“宝贝真棒”,想想都觉得头大,谁是你家宝贝,喊我宝贝,我是你儿子吗?我又不傻,有事没事就哄我,有什么好哄的!真是幼稚!

      还是出去玩来得爽。陆子期喜欢田野,喜欢大自然。他喜欢每年春天开春的时候去田地里放风筝,撒着欢在田间小路上奔跑,跑累了就找一处草比较多的地方或者是坟地,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扒拉,找传说中的“毛英”,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含一根在嘴里,一股青草的甘甜在口中化开,别提多开心了,然后继续翻找,继续翻找,直到手里再也拿不下,站起来用衣服下摆兜着,冲着自己的一群小伙伴:“来来来,谁要毛英,我这有好多,快来快来!”豪气万丈!

      陆子期还喜欢每年6月春忙,忙着插秧、播玉米种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喜欢去田间,淌过一条一条的小溪,或是刚从地底下抽上来哇凉哇凉清澈透明的井水,或是带着些许暖意混着泥土浑浊的河水,他都很开心,一条一条地淌,一遍一遍地玩。水里也会有水草,略微锋利的边缘割破白白嫩嫩的腿边,会有粗粗黏黏的水蛭一声不响地趴在腿上蠕动吸血,会有长长的蛇躲在小溪旁边的水草中,抬头吐着蛇信子,被陆子期故意弄出的突然动作惊吓而去。

      陆子期喜欢在九月份、十月份秋收的时节,带着袋子和工具去田地里捡麦穗和玉米,因为妈妈教过“粒粒皆辛苦”,那些人做不到,他不介意帮帮他们。捡到的粮食或还给那家人,或带回家给奶奶处理。他还喜欢这个时候和小伙伴玩过家家,他是永久的“厨师”一角,烧了地锅,将有的玉米、红薯、花生,扔进去烧。手里那根烧火棍,像模像样地翻着烧烤的食物,地瓜和玉米的香味混合着刺鼻的柴火烟草味道飘进鼻翼,小小的孩童开心一笑,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

      陆子期乐此不疲,这样的生活怎么会不快意,会不快活。陆子期喜欢这样的生活,不愿意改变,不认识字又怎样,认识了字,就不会这么开心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注定快要结束。

      陆子期不开心,极度不开心。

      他想妈妈了。

      家里的电话没有在客厅,而是在奶奶卧室。为了避免夜里电话漏听和接听方便,陆奶奶直接将电话安在了她卧室床头柜旁边。

      陆子期走进奶奶卧室,踩在床上开了卧室入口的灯,又下了床,趴在床头一边的小柜子上,开了床头一盏明亮的台灯,熟练地拿起话筒,对着台灯映着的墙上抄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里“嘟嘟嘟嘟”地想了六声,那边终于接通。

      “喂?”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陆子期听着这样一句简单的“喂”,从未在外人眼前哭过的他竟一瞬间蓄满了泪水。

      “妈妈。”陆子期毫不掩饰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去,委屈的心情随着这一句两个字的“妈妈”准确无误的直击了对方的心里。

      “怎么宝贝,怎么要哭了,告诉妈妈怎么了?”陆妈妈紧张地问儿子。

      “哇”的一声,陆子期放声大哭,震惊了远在南京的陆氏夫妇,更震惊了陆子期自己。原来自己也会这么大哭呀,哎呀呀,好难听怎么办,可是忍不住,算了先哭吧,哭完再说。

      陆子期一直哭,丝毫不理会电话那边陆妈妈的着急。

      陆爸爸已经接过电话,无奈地听着电话里儿子的哭声,和怀里女人隐忍的哭泣,只好一边轻抚怀里孩子妈妈的肩膀轻声安抚,一边接着话筒等待儿子哭完来讲话。

      “妈妈?”陆子期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忍住了哭泣,小声地喊了一声。
      “嗯?”陆爸爸低头吻着女人的额头,眼睛,腾不出嘴来答儿子,只简单的从喉咙里发过来的单音节声音,漫不经心又嗓音浑厚带着尾音向上翘的一声,一下子惊着了陆子期,陆子期还有点怕自己比较严肃的爸爸的。

      “爸爸。”陆子期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

      “说说,怎么了?”陆爸爸压住了陆妈妈要拿过听筒的手,将人按在怀里,靠近耳边。

      “我好饿。”陆子期委屈地答到。

      “没有吃饭?”

      “嗯。”

      “为什么没有吃?”

      “奶奶不让我吃。”

      “......哦?为什么不让?惹你奶奶生气了?”

      “......嗯。”

      “怎么惹她生气了?”
      “......”
      “嗯?”

      陆子期实在不想说,但,好像不说不行了。

      就简单地说了自己不想去上学。

      陆妈妈一听自己的儿子不愿意上学,急忙夺过了听筒,和儿子讲话。陆爸爸实在好笑,额头抵了抵“身手矫健”的女人,宠溺地无奈,将通话留给了娘俩。自己的老婆自然不会纵容儿子不上学,他不需要操心。

      陆子期一听是妈妈,先是小声地问了问爸爸在不在身边,在得知不在的时候那语气也顿时轻快起来。给妈妈讲了自己出去玩,每天都吃了什么饭,给妈妈将自己为什么不愿意上学,顺便表达了一下对妈妈的思念,还表示如果是妈妈来教课的话她一定会去上课因为妈妈最漂亮最温柔。末了,还讲了自己找不到小姐姐的难过。

      陆妈妈在那边听得很是伤心,到底是亏欠这个儿子。自己本来就是小学老师,教了这么多年,育了那么多学生,唯独不能教育自己的孩子,还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他,养育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捂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安慰了儿子几句,故意诓骗:“说不定人家女孩子去上学了呢,你不是说她比你大一岁吗?你都上学了,人家应该也上学了。”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陆子期聪明的脑袋瓜如同开启了天门,一片开阔:“对呀,妈妈你说得对,她就是在上学,她是刚来的,又去上了学,所以我找不着她。就是这样,那我马上去上学,我给奶奶说我去上学。妈妈再见,我要去上学了。”不等陆妈妈说话,便挂了电话。

      陆妈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一句话让小家伙改变了主意。放下手中的听筒,看着坐在身旁英俊的丈夫,红了眼睛。到底,为了他,亏欠了儿子......

      对于陆子期一路冲过来扑到自己身上差点撞倒自己还一个劲儿说“我要去上学我要去上学”获得身边邻里街坊一顿“好孩子”称赞的行为,陆奶奶恨不得鸡毛掸子狠狠敲两下,早就开学乐,人家孩子都上了半个多月了,你还在说你要上学,不嫌丢人的哦!

      搂着宝贝孙子回来,宝贝还没吃饭呢不是。

      第二天,周五。吃过早饭,七点半,陆奶奶就带着陆子期去学校报到了。

      陆奶奶神清气爽,路上遇到熟人的,都打声招呼。

      “这是送孙子上学?”

      “可不是,调皮得很,终于想通了要去上学。”嘴里说着嫌弃,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呦,可真懂事!”

      “那是!”

      “......”

      短短五分钟的路,陆奶奶的嘴巴没有嫌着。

      陆子期略微有点嫌弃地任由自家奶奶扯着,走向了百米外的校门。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瘦瘦小小,还黑黑的人,和两个概高年级的学生一字排开站在大门口,手上拿着笔和纸,拦着一个骑自行车进校门口的学生,说了几句话,那学生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去了,自始至终,那女孩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拿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进学校的每一个人。脸很黑,手很黑。可陆子期知道,她的腿很白。

      突然,那双眼睛斜斜地望过去,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天的那个男孩,她记得,他叫“陆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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