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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应不识 美男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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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相逢应不识
易一连着开了一天的会。本来就三个小组各自的项目进度汇报,但是工作室另外的合伙人听说易一回来了,就让易一帮着看项目方案,一直折腾到下午下班。
“易一,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大家一起。”周慕云说。
作为工作室的合伙人,周慕云是个绝对的好男人,是易一的老师,也是易一的朋友。
早些年易一在C市读研究生的时候,意外认识了周慕云。彼时周慕云的身份是C大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外请的客座教授,在C大担任一门专业设计课的老师,任教一学期。因着任务轻松时间充裕,周慕云就经常自驾外出,考察这座山地之城,体验建筑文化与地形地势结合之美。
那时候,国内数一数二的地产界泰斗——联恒集团,高瞻远瞩,主张具有前瞻性的战略发展,投入巨资对C市的历史文化街区和传统街巷,进行建筑保护、改造和街巷整治,走依托传统建筑和传统街巷的物质环境真实还原、非物质文化大力加盟的新型商业休闲模式路线。
这一举措,虽然没有在全国盛行,但在C市这个政府十分重视历史文化的历史文化名城里,着实掀起了一股传统建筑改造风潮,更是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针对历史文物的保护和发展,走在在全国的最前沿。
易一研二,导师希望她能够选择这个相关的课题进行研究,将来作为毕业答辩的论文主题。
易一不敢亵慢,在当时建设效果不错的“小酒馆”里,进行了第一次的现场踏勘。
“小酒馆”的原身是民国某实业家的宅院,标准的两进式四合院。这在C市十分罕见。
C市位于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大,为减少房屋建造时的工程量和造价,一般的民居大多进深小、面宽大,呈带状发展较多。像“小酒馆”这种进深大、面宽小,且整个布局十分规整的宅院,不能说没有,但在易一跑遍了C市城乡大大小小村庄的脑子里,实在是,少。
但有一点倒是遵循了现状——地势。宅院虽为二进院,但由于地势,越往内宅地势越高。
倒座为1.5层,上面半层为古时的瞭望层,并在门洞口设瞭望窗。要跨垂花门,需要涉足而上五台阶。进二院,需涉九台阶。
整个院落层层递进,中轴对称,处处体现着,威严。
若论年代,绝不止民国那么相近。
“怎么这么不对呢?”易一小声嘀咕。
“怎么不对了?”周慕云老早就注意到易一了。不为别的,只为易一的眼睛,追寻的是建筑的砖,是屋檐的瓦当,是木雕,是石窗的雕花,是悄悄丈量的房屋尺寸。
易一寻声回头,看见一位年轻儒雅的男子。
为什么叫男子,声音如沐春风,长相温文尔雅,在古代,可不就是令女子心仪的男子形象吗?
“周老师。”易一认得他。
“你认得我?你是C大建院的?”周慕云略一思索。
妥妥的男中音,很好听。
“是,研二,姜庆山老师的学生。”易一规矩地答到。
周慕云点点头。
“你刚说有地方不对,哪里不对,说来听听?”
易一前一刻还在想要不要委婉拒绝回答,下一秒就屈服于周老师好听的声音了。
“没事你就大胆说,勇于表达自己的观点,观点没有对错之分。”
“……哦。”
易一思索一翻,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按照理论,标准二进院四合院,是三横四竖的,正房为三开间或五开间,每栋基本都是三开间,细节上包括二门的垂花、抄手游廊等,从这些看,这里确实是明清时期标准的二进四合院格局。”
“但是,你看墙根。C市虽不多雨,但是总体来说潮润,空气湿度较大。为了防止墙体遇水受潮,往往会在地面以上的墙体底部用大理石代替砖,至少铺设大理石两层,也就是至少0.5米的高度,因为屋檐下的水滴到地上,反溅的高度基本就是0.5米之内了。可是你看,这里只有一层,这一层砖,很有年代感。”易一有点紧张,指着墙根大理石上层被雨水侵蚀破坏的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一个词来形容,略一思索,只好用了“年代感”这个词,毕竟这些砖看起来太沧桑啊!
“还有这里的铺砖,也有问题。一般屋檐的挑檐宽度距离墙体在40公分左右,基本和我们常说的建筑散水宽度一致。屋檐的水低落在地面的砖上,一般那一排砖都会特殊处理,形成一定的纵坡和横坡,以便及时排水。这里的砖,没有坡度,这些磨损,是时间久了,雨水一点一点把砖冲掉而形成的小坑儿。”
“再看这些个石窗。个个雕刻精美,寓意非凡。那个石窗上,有一个小男孩骑着麒麟,一边还有祥云什么的。可以说匠心独运。可是那些木窗,连基本的装饰都没有。”
“你看这里的院子,乍看,历史久远,饱经沧桑,地面铺装都踩碎看不清最开始的铺装花纹了。可是,经不住细看。就像整体的拼图已经拼好了,奈何细节对不上。”
“这不奇怪吗?”
易一的声音,越来越不急不缓,不似她参加评审会,代替已经工作的师姐在十几位业内专家面前用着自己练习已久的声调、速度和饱满沉稳甚至很激情的声音对着制作精良的PPT进行项目的评审汇报。这一番发声,像极了法医或者警察进行的现场勘查,将现象描述得细致淋漓,再从所说的现象里发现问题和矛盾,最后总结出可能性。
周慕云没有打断,很是赞赏易一的观察力。
“你叫什么名字?”
“易一。”
“嗯,易同学。首先,你的观察能力很强,理论知识,也算丰富。但是你的疑问在哪里?”
“我的疑问?就刚才我说得那些啊!”
“不,刚才你说的那些全部都是例子,都是细节,你还差一个问题总结。你发现的这些,都来源于一个疑问,你说了这么多,你想要表达的疑问。”
易一眨了眨眼睛,低头沉思。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在说这个民居和正常的传统民居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差不多,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是你还忽略了一个现象,一个非常非常明显的现象。”
易一抬头打量,转着身子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出什么。
“活动。”周慕云提醒道。
“活动?房屋的改造?”
“对。你看,前店后寝,传古的商业模式。“小酒馆”的做法是将倒座作为商业部分,拆除了屋内的楼板,1.5层变为1层,空间扩大,以符合“酒馆”的空间需求。其次是外形改造,看出什么了吗?”
“开窗,开门,玻璃,木条装饰。”
“不错。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古建能够这样做?”
易一回答不出来。
“提醒你,文保单位、历史建筑。”
易一似乎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可是她抓不住。
“文保单位的要求是什么?建筑的形式、外观、高度、色彩,不可变。”
“可是它变了。”易一跟着周慕云的思路在走。
“说明什么?”周慕云问。
“说明它不是文保单位。”
“一个号称民国时期的民居,为什么不是文保单位?C市历史文化保护的意识很强烈,为什么布局这么稀罕的民居不是文保单位?”
“因为它价值不够。”
“所以呢?”周慕云含笑问道。
易一恍然大悟。
“虽然它号称是民国时期的房子,但是必定经过了后世的维修,现在看着古色古香,应当是用了当时的旧瓦旧石。但是这些维修不尽人意,比如地面的砖铺,修整过的墙体,更或者房屋、墙体的建造工艺,都已经大打折扣。据我估计,维修的时间应该在八十年代左右。看墙体的工艺大概可以看出来。但具体的时间,我不是文保单位工作者,判断不出来具体的时间。”周慕云解惑。
“不光如此,你看到的那些精美的石窗,都是从其他省份境内的村庄里挪过来的。C市的石雕,可不是这样的风格。”
“所以由于这些原因,并没有列入法律保护的文保单位,只是作为历史建筑存在着。所以倒座才能够那样改造。”
易一恍然大悟。也是,C市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地方,太多的文保单位了,市级的、省级的,不胜枚举。以往接触的建筑修复,也都是文保单位,所以一开始,易一就下意识地将这座古宅认为是文保,没有进行实现的文物资料调查。
易一还沉浸在自我检讨的世纪里,批评自己工作不认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前提,暗暗告诉自己下次一定不能犯这样的错误了。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修缮房屋的时候,会这么不尽人意。”周慕云清风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易一回神,一眼便望见了周慕云深邃的眼眸,习惯性地低下头,暗叹这皮相,实在是,我的菜呀......
不明白周慕云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大概是,不愿意花钱,比较抠?”
周慕云乍听想笑,仔细一想,也有可能。心中也有一答案。
“有没有可能,主持维修的人,并不懂得房屋的修缮,”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含笑地看了易一一眼,故作无事地抬头扫扫周边建筑,边扫边说,“其实是个傻逼呢?”
低低的男中音突然冒出了“傻逼”这样粗俗的词语,易一惊了惊,回过神来,竟然听着,居然还很乐?
易一唇角带笑,心中却魔幻了。
我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周老师啊,原来你不是温文尔雅,而是……斯文败类?啧啧,C大建院还真是不拘一格呀,不拘一格……
周慕云请客的地方,很文艺。
《回家来》。
市中心一条繁华的支路。停车,步行前往胡同尽头,右拐。
大红灯笼高悬,红烛掩映。玄色牌匾悬于额枋,黑夜中幽幽发着光,赫然四个字——回家来居。
字体大气热情,有欢迎之意,有欣喜之意。这样的书法功底,看不出是哪一派。说定是现代书法家的自成一派。
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宅。被周边高楼包围其中仍坚强存在的古宅院。
也是C市唯一一家,主挑客,而非客挑主的私房菜馆。
“你怎么……”易一在得知主挑客的时候,疑惑为什么周慕云可以。
“这里是我设计的。”周慕云知道她的意思,抢先回答。
说着,拿出门禁卡,在大门东侧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器上一刷,大门自动向内敞开,伴随着小声的音乐,低低的女声并不突兀地响起:“回来了?欢迎回家。”
家?是啊,家。
易一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
一进院两侧并不是厢房,而是花园。
周慕云说在这家主人接手这里之后,东西厢房就已经损坏严重。当时已经是二十世纪初,自家主人就做主拆除了房屋。战争爆发,因着没有足够的银钱来新建,就搁置了,后来种了些蔬菜,便一直都这么种下去了。周慕云第一次来这时,除了那个八角亭是当时拆除房屋时修建的,其余地方,全部都是青菜,应有尽有。
上海青?
有。
油麦菜?
有。
黄瓜?
有。
什么没有?
周慕云想了想,大概没有白菜?因为那时候是夏天,还没有入秋。
易一低低浅笑,复又忍不住咧嘴大笑。
周慕云看她那么开心,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在周慕云身边,总是可以这么开心,因为你说的什么他都懂,还没有对你的小脾气,也没有猜测,无论什么都是坦坦荡荡,懂你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可做出来的事情永远都在暖你的心。不明白或者有疑问的时候,永远不会先谴责或者责备,总是先问一句“是如何考虑的”。易一喜欢这样的相处,那个人就是少了几分这样的“懂事”,两个人才,有缘无分的吧。
夜幕已至,通道两侧的灯笼昏黄不明,混着老宅百年的气韵,浑然一种古色古香的浪漫。
说起八角亭,这时八角亭确实有人在,对弈。
因着一进院两侧并没有厢房,进门的影壁便不是真正的墙体,而是由黑色的特制框体结构,设计的垂直绿化,一直蜿蜒至垂花门两侧的游园。那“影壁”背后,便是八角亭。透过垂直绿化的点点空隙,依稀可见两个人头。
亭子并不大,只有亭子中央吊着的一盏灯。圆桌对坐两人,你来我往,竟是在下五子棋。
一豆昏黄的灯光里,有个男人,执子凝眉。距离稍微有些远,可仍能看见那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交叠夹着黑色的棋子,不急不缓地落下,收回右手,放在右侧盛着棋子的棋子坛里,五指并用,把玩着清凉通透的黑色棋子。左手则顺手端起一旁的玻璃水杯,轻轻抿了一口。透明的玻璃和水,折射着掌心的纹路都分明。
易一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多少个夜里,那样一双手抚摸过自己的脸,自己的背,自己的……
打住易一,赶紧打住。易一强迫自己不去看,不曾预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余光扫见和那个人对坐的人朝这边走过来,应该是要打招呼,也不好扭头走,就站着等了一会。
“周先生,来吃饭?”
“和朋友过来。这是陆先生,这家菜馆目前的主人。”周慕云向易一介绍。
易一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位陆先生,很年轻。
“你好,易一。”
这位陆先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易一红透了的耳朵,笑眯眯地说:
“既然是周先生的朋友,想必也是极好的,不如等下,我送张会员卡到这位小姐手里,往后啊,随便来这里。”
不是随时,是随便。
想必也是极好的,你以为你是甄嬛吗?
易一腹诽了几句,不好推辞,敷衍了几句,便和周慕云进了屋。
陆杨歌目送他们进屋,回过身又进了八角亭。
也不下棋,端了高脚杯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不满地对坐在对面的人说:
“我靠,你这美男计,行啊!秀一秀手,什么都有!”
说完,笑眯眯地探头,贼兮兮地说:
“你还别说,那真叫一个白呀,你没见,耳朵红得,我都忍不住想……”
“想怎样?”对面的人扔了棋子,抬头瞪着她。
陆杨歌缩回头:“什么也没想……想喝酒了。”说完又抿了一口酒。
提起酒,陆杨歌就生气:“你说你,不喝就不喝,藏起来呀,这个角度她根本看不见,干嘛非扔了。那82年的拉菲不说,就那酒杯,我可是从国外订的,一个好几千呢,你也太特么浪费了吧,不行你得赔我。”
陆子期一副心思现在全在自己的手上,趁着这幽暗的灯光,翻过来,正过去,细细地看,一点一点地品味,曾经的美好。
抬头赏了陆杨歌一个眼神:“赔你?等着吧。”
不过,美男计?呵,还就是美男计了。我要用这美男计,一点一点地让易一想起来,曾经的美好回忆,让她想起来,她曾经,是多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