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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约》 为子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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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淮清躺在明黄纱帐之中,龙涎香的香气浸透心肺。
体内蛊虫作祟,他向来是闻不得香的。
心房绞痛之间,温淮清只觉得冷。卧龙山庄是冷的,父王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迷惘之间有人叫他的名字。
“温淮清”
他好像先洗了一个冷水澡,然后又洗了一个热水澡,冷热交替之间,神游乾坤。
再醒来已经是在卧龙山庄了。
“温淮清”
“你失约了”
是那狼妖的声音,妖身还是未现。
他说,“温淮清,你失约了”
温淮清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这话乍听之下好像一个笑话,人和妖讲什么约定,讲什么信用?
“君子重信”
这四个字,字字千斤。
温淮清心头一震,面上强自镇定,心里红成一片。
“羞愧之心,人常有之”
这妖又怎知他心生愧疚?
温淮清正在困惑之间,逢春已经推门进来,唤了一声“公子,奴才伺候您洗漱更衣”。
逢春话多,“公子,昨夜您回来的急,连将军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消息,此刻正在前厅等您呢”
温淮清只记得自己昨夜睡在太子寝殿,至于怎么回来的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昨夜是我送你回的山庄”,是妖在说话。
逢春在房中,可这妖还在与他攀谈。温淮清心下一惊,却发现逢春对此并无所觉,这才明白过来,这妖可以避开旁人,直接读懂他的心思。
衣服穿了大半,温淮清沉声吩咐,“逢春,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去告诉父王,我稍后就到”,末了又拉住逢春,“告诉父王,我很好,让他不必为我忧心”
逢春“哎”了一声,端着洗脸的铜盆退了出去。
温淮清开始穿剩下的衣服,只是一条胳膊抬起来十分困难。衣服穿得极慢,他在心里忍不住都要骂自己一句废人。
“温淮清,你可是想好了,是应劫,还是应我?”,妖清冽的声音和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同时响起,眨眼的功夫衣服已经穿得妥帖,就连他常戴的配饰也已挂在腰间。
“多谢”
“你也看到了,如今我算是废人一个,你能帮我渡劫,你倒说说我要如何帮你渡难?”
温淮清坐在铜镜前,镜子里一张病态的脸上尽是死亡之气。头发倒是生的极好,好像一身的养分都被吸走了似的。
“借你龙气,便可助我渡难”
借龙气?如何借?
他倒看过一些奇闻异志,上说妖物为升仙得道而采阳补阴。不过采阳补阴的妖大多为女子,采阳之法多要与男子交合,被采了阳气的男子也多亏损,寿命不长。这“借龙气”不知是否与采阳补阴一样,身体□□,损人阳气。
不过就他这幅病恹恹身体,想来那妖也采不去什么阳气。要是这妖能让他如常人一样健康的活个几年,让他付出怎样怎样的代价好像都值得一试。
没有经历过病痛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健康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况且这妖还知道“君子”二字,这样想来好像一切担心都是多余。
“好,我应你”,他说。
“温淮清,下月月圆,莫要再失约”
“不会”
君子知羞,而后改之。
于此,这一人一妖的约定便是定下了。
温淮清走至前厅,只见兄长也在,这是他不曾料到的。这庄子是冷清的,父王不愿人来,就是母亲和哥哥也是一样,用父王的话说,是怕他们打扰自己治病。
温亭寰坐在前厅的木椅之上,他每次来都会坐在那里,所以温淮清特意吩咐逢春在上面放了一个蚕丝垫子,据说冬暖夏凉。男人手里端着杯茶,正细细的品,“昨夜怎么留个字条就离开皇宫了呢?也不让人报备一声,就连太子都不知道你的去向,你现在做事怎么还是这么任性,从前也就罢了,昨日的话你是怎么和你母亲说的,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温淮清不想再继续让父王说下去,昨夜自己有多不舒服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要不是狼妖带他回来,他恐怕就要死在宫中。
“父王,孩儿在卧龙山庄住得久了,在其他的地方都睡不惯,何况昨夜太子宫里点了龙涎香,您也知道孩儿体内的蛊虫是闻不得异香的”
温亭寰闻言脸上突然失了血色,“想不到太子竟然用龙涎香”
温淮清不知道为何父王突然变了脸色,但皇家历来多纷扰,他不想因为自己而横生枝节,便宽慰道,“龙涎香是皇帝用的香,想来也常赐于太子,用在太子宫中无甚稀奇,况且旁人也不知道孩儿身患什么病症,自然不会像在庄子里这样禁忌”
温亭寰点了点头,“你擅自离宫的事我会找理由和宫里解释。但以后凡事还是多加小心,昨晚是我大意,想来以后除了这庄子你哪里都住不得了”
“怎么就住不得?从前我和哥哥一样住在王府,那时候和现在一样也没有差别,哥哥你说是不是?”
温烁立于那人身侧,神情闪烁间说了一个“是”字,他说的那样轻,但是屋里的三人没有一个人会听不见。温淮清听到哥哥赞同,转而把目光投在上座的男人身上,目光里都是渴求。
“哥哥都这样说了,父王可否让孩儿回国公府住?”
男人脸上刚刚还有的担心此刻完全消散下去,“等你的毒解了再说,今日你哥哥的事要紧”
哥哥的事情要紧。
“好,孩儿等着便是”
温淮清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兄长,温烁今日着一身银色铠甲,威风凛凛,豪气冲天。温淮清走进了摸了一下那铠甲,虽是冷的却叫人血液沸腾。好儿郎就该如父王和兄长这样,铁骨铮铮,飒爽铿锵。
“哥哥穿这身铠甲真是像极父王”,温淮清情不自禁的赞叹。
“是吧,母亲也这样说”,温烁英俊的脸上满是笑容,“母亲还说,你若穿上这身铠甲,定是也如父王这般”
“母亲这样说的?”,他穿这身铠甲当真会和父王一般?
“那是当然。母亲还说,如果你身体不是这样弱,就让你回国公府住呢”
让他回国公府住?温淮清心中升起希望,如果能回国公府……如果能回国公府……不是……,不是后面是什么一时却想不出来。
温亭寰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兄弟的对话。
“淮清,你哥哥今日就要远赴苗疆收服草寇,少则一年,多则三载,今日他来是与你辞行的”
温淮清闻言,眼睛红成一片,“苗疆地险,亦多蛊事,哥哥在外,没有家人关心陪伴,千万珍重,弟弟在家盼你平安归来”
温烁倒是看得开,“外公一家就在苗疆,此去也不是没有亲人可以投奔,弟弟放心就是”
送兄入战场,温淮清一时伤心,竟忘了母亲娘家就在苗疆。
苗疆盛蛊,温淮清从知道自己身中蛊毒之日起就知道了。只是他一生从未离开过中原,自己缘何会中这蛊毒?
身边只有母亲是苗疆人。温淮清不敢细想,忙收了心神,温声说道,“是我过于担心了,想来就算外公一家不在苗疆,父王也可护你周全”
温烁脸上不无得意,“那是自然”
温淮清忽的一笑,“哥哥凯旋之日,如若淮清还在的话,就陪我去一趟雪峰山吧”
温烁看了温亭寰一眼,见他点头才说,“好,等哥哥回来,陪你去雪峰山”
传说雪峰山在西北之巅,距雍城万里之遥。那里生长着一种奇花,名唤优昙,能解百毒,起死回生。优昙花三千年一开,转瞬间就会凋谢,因此世人从未得见。
因为世所未见,才叫人耿耿于怀。
“父王,哥哥,淮清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们多坐了”
温亭寰走至温淮清身边,宽厚的手掌在他的头上轻轻按了按,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书册,沉声说道,“淮清不累的时候便翻看翻看吧”
温淮清双手接过,看了又看,是《中庸》。
那书卷并非全新,随手翻开一页,均是墨迹斑斑,想是从前翻看的人做的批注。
“好,儿子精神好些就看”
待父王兄长走后,温淮清随手就将那书册丢在了厅中木桌之上。四书五经,哪个父王没送过?哪一本他又没读过?父王或许不记得,他却怎么也忘不了。
转眼就是月圆夜。
庄里最后一只公鸡安静了,狗也睡着了。
温淮清点燃了蜡烛,然后坐了起来,他在等。
优昙花太远。
妖却很近。
一阵风吹过,灯忽的灭了。
“你来了”
温淮清拿出火匣子要去点灯,却见那妖说,“温淮清,下次等我不必掌灯”
“掌灯容易惊人”
他什么都没有问,妖就已经回答了。
“知道了”,温淮清转身要把火匣子收进床头柜中。
“温淮清,你别动”
“你……啊…….好烫”,温淮清不再动,只感觉额上那处热得很,热气不断四散,逐渐走遍四肢百骸。
“现在可以动了”
“哦”
温淮清有些尴尬,不仅是因为他看不见妖,而妖能看见他。更是因为这妖总是先他一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还有他需要什么。
比如现在。
“你想知道我怎么借你龙气?”
温淮清对着空气点了点头。
“在你一丈之内待着就可以了”
原来竟是这样简单,害他白白想了那么多,胸口还一直提着一口气。
月月月圆,月月如此。
“每个月都要这样吗?”
妖也不能根治这寒冰蛊毒吗?
每个月都要这妖来给他“传输热量”,每个月月圆的前几天还是会身体发冷,心肺绞痛。这样和喝药有什么区别?都是续命罢了。
“我不要,不要这样”
温淮清的头撞在床头木柜的一角上,那木柜被染红了一片。血水混合着泪水,一起滴落到灰色的衣袍之上。
那妖制住他的身形,“温淮清,你想要怎样?”
温淮清咬了一下舌头,嘴里也渗出血来。
那妖忽地化出人形来,手指伸进温淮清的嘴里,抵在他的牙膛之上,又问了他一句,“温淮清,你到底想要怎样?”
温淮清声音含含糊糊,“我想要和哥哥一样”,可就连妖也做不到。
温淮清一心求死,竟没注意这妖化了人形。模模糊糊的一大片阴影罩在他身上,那阴影之外笼着一团白雾,好似仙人降世一般。拨开团团白雾,温淮清一时之间竟恍惚起来,不自觉感叹一句,原来狼妖是这般模样。
月光如流水一般从窗柩中洒落下来,打在男人一袭白衣之上。男人发如银练,微微抬首间,银发便如瀑般从脸颊两侧倾泻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但这并不妨碍温淮清欣赏他的绝色。两人四目相对,温淮清仿佛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大海星辰,森林草原,沙漠雪山。
如夜般幽深,又如昼般璀璨。
男人的脖颈间挂着一串红色项链,一动一静间发出铃铃的声音。
“温淮清,给我点时间”
“许你渡劫,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
君子重信,一诺千金。
温淮清在这样的承诺中平静下来,又在这样的承诺中沉沉睡去。
转眼就是新年,这一年温淮清二十岁。大好青春,似乎多等一秒都是在浪费时间。
兄长凯旋而归,又有荣誉加身,而他的毒还未解,幸而尚存一息在人间。
“淮清,哥哥陪你去雪峰山”,温烁这样对他说。
到底是关乎兄长的身家性命,温亭寰给温烁派了一千人马。
两月间行军万里。
雪峰山不难寻,难寻的是优昙花。
雪峰山常年冰封,寒风彻骨,马到了山下无法前进,浩浩汤汤的队伍扎在山脚下,眼前是皑皑的雪山,死一样的寂;身后是绿色的家园,火一样的跳。
温淮清袭一身雪白大氅,从轿辇中下来,袖手而立间已经又迎来了一个春天。
“将士们,想一睹优昙花花容的就随我进山,不想的就回家去吧,到这里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护君万里,终有一别。
最终留下的不过他们兄弟二人。
这优昙花如水月,镜中花,如何寻?
“哥哥,你也回去”
温淮清这样说。
青年立在山口,风雪吹在他的白衣之上,衣袂飘飘,远处看去,风姿出尘,竟似仙人。
“说好了陪你来雪峰山,哥哥自是要陪你的”
“我只说让你陪我来雪峰山”,并未让他陪他一起去寻那虚无缥缈的东西。
温烁一身黑色大氅,用力圈住温淮清,黑白交缠间,已是泪眼模糊,“就是陪你赴死,又有何妨?”
温淮清从温烁的怀里挣脱出来,站直了身体,抬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有哥哥这句话淮清就是死了又有何憾?可是哥哥,难道你连父王和母妃也不要了吗?难道你连大雍的千秋太平也不管不顾了吗?”
“我……哥哥对不住你”
为子者,心中当有高堂;为臣者,心中当怀万民。
有的人生而为己,就像温淮清;有的人生而为家国,就像温烁。
温烁将一匹马和一袋干粮交到温淮清手里,然后转身对着一千将士发号施令,“回雍城”
温淮清对着那马背上的人影摆了摆手,“哥哥,一路珍重”,还有,剩下的路,是绝路,淮清自己走。
温烁勒住了缰绳,调转马身,目送那白色的小点和白色的雪山融为一体,嘴里微不可闻的吐了几个字,“淮清,哥哥在家盼你平安归来”。
和他当初送他多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