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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君命不可不 ...

  •   “淮清,你醒了,父王以为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小公子脉象平稳,想来是度过了危险期,只是气血过度亏损,需要精心调理”,父王新找来的太医这样说。
      温亭寰一早见到温淮清睁着眼睛和自己说饿,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吩咐人去准备适合失血过多的人吃食,又叫来人给温淮清查看伤势。
      国公府的小公子被狼袭击了。
      国公府的小公子于生命垂危中脱险了。
      不过是一夜的事情,这消息便传遍了雍城内外。小公子再是无用,可他还是振国将军的儿子,身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国公府的小公子醒了以后脸色十分红润,完全不像失血过多之人,人也比从前更有精神。只是手臂残了,不过也无甚可惜。雍城内外人人都知道这威震四海的温将军有个病怏怏的小儿子,虽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但都对他命不久矣的传言有所耳闻。
      人们总在传他快要死了,可他还是活到了现在。
      “到底是皇家的灵丹妙药,吃了一颗就让阎王看中的人还了魂”
      温淮清听了,嘴边挂着苦笑,微微的摇了摇头。如果皇家的药真能起死回生,想必他的毒早就解了,又怎么会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命呢?
      可这样的消息到底是传了出去,不知怎的竟传到了当今皇后娘娘的耳朵里,软硬兼施的非拉着皇上要见见这位食了皇家圣药的人。从前在皇宫内院不受重视的国公府小公子,一下子就成了王后娘娘钦点面见的人,同辈的人都艳羡不已。皇帝倒是推波助澜的性格,“既然皇后要见淮清,那便办场家宴,王子皇孙都聚在一处亲近亲近,岂不大快人心?”
      皇家的家宴自然是交给皇后去办。除了皇后,现今这后宫女子没有居高位者。且其他妃嫔侍妾,样貌多平庸无奇,性子温和软弱,自然不与皇后争宠。帝后二人相敬如宾,二人膝下育有一子,便是当今太子萧祁珏。
      家宴正是四月十五。
      十五月圆,阖家团圆。
      温淮清从卧龙山庄出发,和父母兄长汇合于皇宫正门。
      温淮清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追随那个男人,端着羸弱的身子,屈身就要拜倒,这一声“父王”还未完全出口,对方就已经端住他的身子。
      “淮清伤势刚好些,不必行这些虚礼”
      男人左侧站着一个妇人,这妇人貌美而高华,眉眼间带着些许异域风情,正是温淮清叫了十来年的母亲。
      温淮清刚从鬼门关走过一回,此刻母子二人还能阳间相见怎能不动容?
      妇人扯着帕子掩在唇上,眼圈早已红成一片,长长的睫毛氤氲着水汽,眼见就要落下泪来。温淮清见状,立时将嘴扯的老大,露出一个明朗欢快的笑容,又极其乖顺的唤了一声“母亲”
      妇人听到这声母亲,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至温淮清面前,张了双臂将少年搂至怀中,出口的声音极是宠溺,“淮清,我儿,母亲叫你受苦了”
      温淮清在其怀里撒娇道,“儿子不苦,只是每日思念母亲”
      妇人闻言破涕为笑,“还是淮清说话让母亲开心,你哥哥就没你这么伶俐,整日里只知道读兵书、看史册,木讷得很”
      温淮清抬眼看了看妇人身侧和他年龄相仿的人,这青年和他年纪相仿,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材颀长,四肢健硕,颇有温亭寰的风范,这人就是温淮清的兄长温烁了。
      “母亲实是对哥哥过于严苛,哥哥去秋被封为中郎将,常在沙场,智勇过人。策马扬鞭间号令千军,将来定是像父王一样成为大雍名将。况且父王宠爱哥哥,定会在朝中帮忙斡旋,哥哥前途不可限量,封侯拜相也无不可,这雍城的热血男儿哪个不是羡慕不已?”
      妇人闻言面露怜惜之色,“你哥哥自有他的职责,淮清无需艳羡。你也是母亲的儿子,你的好处母亲心里晓得”
      温烁常在军中,性子直爽,见了弟弟自然不像妇人那般哭哭啼啼,伸出结实手臂,将他们母子二人圈在臂中,“母亲,淮清,咱们不要站在宫门口了,宫宴马上就要开始,有什么体己话坐下来再说不迟”
      温烁说话虽然不似温淮清那样娇蛮,却也有一丝撒娇的味道在里面,别人或许感觉不到,温淮清却是十分敏感。
      温烁不过比温淮清大了半岁,在母亲面前谁还不是孩子呢?
      话已至此,温淮清还能说什么?
      亲娘的面容他从未见过,亲娘的爱护他一日都未曾享过。眼前这妇人视他如己出,眼前这少年让他间接闻到了父亲怀抱的味道,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从母亲香甜的怀抱中站直了身体,他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哥哥说得极是,咱们快进去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又边走边说,“母亲和父王对我用心良苦,儿子从并未有过他想,活一日便会尽一份身为人子的孝心”
      温淮清这样说,妇人方收起帕子,“我和你父王不求你长伴膝下,只求你平平安安。日后你要听你父王的话,他要你待在庄子里,你便不要随意出去。你有个好歹,庄里的侍从也不得安生”
      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淮清自然明白,那三个太医的尸首不久前才葬在卧龙山庄的后山之上,连个墓碑也没留下。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经历一次两次,只是因为自己无药可医就牵连无辜,着实是他造孽了。
      “淮清再不任性,母亲放心就是”,他又看了一眼妇人身侧英气勃发的男人,“也请父王宽心,以后不得父王吩咐,儿子不出卧龙山庄就是”
      男人只是眼角余光淡淡扫过他的肩膀,好久才说一句,“淮清,你终于长大了”,语气平淡,绝非赞扬。
      彼时温淮清并不知道男人这一句“你终于长大了”是什么意思,只当父王是为他的顺从而感欣慰。虽然是一句恨铁不成钢的话,温淮清心里也是满足。面上不曾表现出什么,只在心里告诫自己,“温淮清,你再不要出庄子了,死也死在庄子里罢”,这样父王总是会省些心吧。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
      未时三刻,宴席铺开。
      帝后二人坐于上位,右手边是太子,左手边正是温国公一家四口,下面则按爵位品阶依次做着皇家亲眷。
      温淮清第一次参加皇家家宴,自然是被哥哥挡在身侧,这也是父王的意思。
      温烁和温淮清同时向帝后、太子行礼。
      “臣中郎将温烁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温烁以臣自称,这倒难倒了温淮清。温淮清身上既无爵位、也无官职,唯一可以自称的便是侄儿了,只是连军功在身的温烁都不自称是帝后的侄儿,他又有何资本自称是他们的侄儿呢?
      “振国将军之子温淮清叩见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是那个人的儿子,也算是保住了颜面吧。
      皇上幽幽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你二人不必多礼,抬起头回话”
      “谢皇上”,兄弟二人齐声说道。
      这一抬头正对上皇后一双凤眼,好不伶俐,温淮清只觉得周身发冷,竟似毒蛇缠身。
      皇后看到他时,目光透出一丝异样,又细致的打量了一遍他的眉眼,方才收回目光。其实不止皇后,太子的眼睛也在那青色的影上纠缠。
      皇帝对这异样全然未察,悠闲的把玩手里的夜明珠,忽的开口问道,“朕是不是还没有给温烁和淮清封爵?”,他这话问的是温亭寰。
      “回皇上,是不曾”
      今日家宴,正是显示皇恩浩荡的时候。
      皇帝眼波流转,“今日十五,乃是大吉,朕今日就封了二位公子的爵位吧。大公子温烁,封骠骑将军,从二品,将来就袭温国公你的爵位,至于淮清,淮清就……”
      不等皇帝说完,温亭寰忙站起来,“皇上,幼子于社稷无功,恐不能袭温家爵位”
      众人闻言均在腹中腹诽,“这温将军对小儿子竟比传言还要刻薄几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雍朝向来主张立嫡立长,小儿子到底是庶出,不得宠也是应当。更何况他本就是朽木一块,原也是成不了材的。
      皇帝淡然一笑,“无妨,既于社稷无功,就做个闲散王爷。朕赐他皇姓,称淮王。以后便是真无用处,也该记得这是皇家的荣耀,必不能辱没了去。况温府有温烁这样的将才,他这弟弟也担得起这虚名”。
      温亭寰这才施施然坐下,眼中闪过精光,对着小儿子沉声说道,“借你哥哥的荣宠罢了,还不叩谢隆恩?”
      君命不可不受,父命不可不受。
      “谢皇上隆恩,淮清定不辱没这一身荣宠”,温淮清盈身拜倒,声音响于众说纷纭之中。
      赐皇姓,真是莫大的恩赐。
      可这荣宠二字也正如皇帝所说,是真真正正的浪得虚名。雍朝尚武,最重军功。他没有战功加身,如今这皇姓不仅不能叫他为荣,反而叫他为耻了。
      温淮清心中落寞,父王却很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兄长从四品的中郎将直接封了二品的骠骑将军,这才是实至名归的荣宠。那旁边的妇人也是眉开眼笑,没有儿子长伴膝下,却是换来此刻一派风光。
      想来父王只是对他面冷心冷,他待兄长是极不同的。两人互相添菜,当真是父慈子孝。那样宠爱亲昵,自然而然,毫不违和。
      温国公坐下就是陈相爷,相爷膝下只有一女,年已二十,尚未出阁。
      按理说皇家家宴原不该宴请朝臣,可这陈相爷是皇后亲兄,皇后原本就想借此吉日,让皇帝赐婚,将侄女许给太子做正妃。况且皇帝刚刚封了温家二子,这时候再说太子的事,想必皇帝也不会不允。
      果然皇帝答应的痛快,“香君是国舅的女儿,做太子妃正是亲上加亲”
      太子自无异议,于是一桩姻缘就此定下。
      这皇家别院的宴会,总少不了丝竹管弦,歌姬舞姬,美味佳肴,推杯换盏间已是刀锋相接,过招无数。
      温淮清饮了杯中果酿,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视力本就时好时坏,此时看人事物俱是影影绰绰了。原本是想拿个桃子,手指也不听使唤的哆嗦起来,不知怎的恼从心生,随手于桌上抛了那桃子。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淮清,这杯酒就当本太子的回礼了”,太子手里拿着那磕痕累累的桃子走到他面前,右手端着一个青瓷小杯,温声说道。
      “太子殿下”,温淮清心下一惊,惊的是自己怎么就在酒席之上失了风度?偏偏还叫太子看见?
      太子袭一身明黄色纱袍,眼中缀满星辰,嘴唇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父皇赐你皇姓,从此你也算得上是我的兄长,以后便唤我为祁珏吧”
      身冠皇姓又如何?他这浪得虚名的淮王真能直呼太子名讳?
      “淮清不敢僭越,是淮清唐突,惊扰了殿下,这一杯该罚”,言闭,温淮清恭敬的接过太子手中的酒,却皱着眉怎样也无法将其饮下。
      “让你叫我祁珏,你便叫我祁珏,这般不情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太子态度转变之快,有如天上不测风云。
      “淮清没有不情愿”,太子这酒气味热烈,和他的果酿完全不同。况且他是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连温烁的名讳都不曾唤过,更别说是其他人的名讳了。
      温烁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太子殿下,舍弟独居久了,鲜少见人,怕生得紧,有冒犯太子殿下之处,还请…….”
      太子横眉扫了温烁一眼,和皇后有三分相似的脸上露出凌厉之色,“本太子竟不知骠骑将军这般不知礼数,我和温淮清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太子原本比温淮清还小上一岁,没想到严肃起来竟有五成帝王的气势。
      “你…..”
      温烁眼里显出行军之人常有的戾气,到底还是年轻,没有温国公的沉稳内敛。
      温淮清心中大骇,眼前的气氛诡异,有剑拨弩张之势。这二人皆是人中之龙,太子身份尊贵,温烁也非等闲之辈,就是皇帝也未曾对他说过这般重话。
      “祁珏,哥哥只是担心我的身体,殿下千万莫要怪罪,这一杯权当淮清赔罪”,情急之下,温淮清这声祁珏也叫出了口,且又重新提杯,意欲将杯中之酒饮尽。
      温亭寰却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温淮清的手也空了。
      “淮清,是不是我不该让你出来?你看,就连你兄长也被你牵连,如今触怒太子殿下,是不是说我这个做长辈的失职?”
      男人的眼睛总是目空一切,说出来的话比那寒冰蛊毒好像还要冷上几分。
      “儿子怎敢说父王失职?”
      是啊,他怎么敢?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他奉以为天的存在,他敬他爱他信他依赖他,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怎么会?
      温淮清没有喝酒,却醉了一般。神情落寞,如三魂丢了七魄,耳边一阵嗡嗡作响。父王何苦当众说这样一番话,谁不知兄长是他的心头肉,谁也说不得?
      此刻温淮清不敢说什么,就是太子也不敢说什么。谁敢说一个护国将军失职呢?
      “王叔,淮王如今也是王了,您这般疾言厉色恐是不妥”,太子和温亭寰四目相对,手里还握着那个破烂桃子。
      还从未有人将父王的偏心在他面前说出来,温淮清极力想要维护这个男人,“祁珏,父王他…….”
      没想到男人并不想听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长辈教训晚辈,实是理所应当。免得落人口舌,说我温家的人不知礼数,连教训儿子都要旁人替我费心”
      一句话堵的太子哑口无言。这才明白温亭寰刚才这一席话是说给他听的。此时再看那失魂落魄的温淮清,竟不知这人有这样的父亲是幸还是不幸了。
      太子剑眉一展,掂了掂手里的桃子,“皇叔,今日父皇赐淮清萧姓,封淮王。这样看来,淮清与我倒是更近一些,都是一家人,我为兄长费心也是理所应当”
      温亭寰袖手而立,听太子这么说,严肃的脸上才露出一抹笑容,好一个都是一家人。
      “太子殿下肯为淮清费心,乃是他的福分,只是淮清从小体弱不能饮酒,还请太子殿下体恤”
      太子抿了一下嘴唇,“如此说来,倒是祁珏考虑不周了”
      皇帝皇后此时从上坐走了下来,皇帝眼尾淡淡扫了一眼温淮清,张嘴意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目不斜视从那人肩头擦过,没想到皇后却停了下来,“淮王面色苍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淮清此时意识混沌,众人关怀声绕于耳畔,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母后,让淮王去我的寝宫休息吧,我看他难受得紧”
      皇后和太子互相看了一彼此一眼,二人眼神交汇间,不知交换了多少心思。
      皇后看了一眼那长着鹰目的男人,笑着问道,“温将军意下如何?”
      温亭寰闻之淡然一笑,随后对着这凤冠霞帔、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俯身作了一揖,“娘娘美意,自当领受,如此淮清便有劳太子殿下照拂了”
      皇帝也在一边说笑,“今日起,太子和淮清也算是兄弟了,这样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倒与我和亭寰你的情分有些像”,皇帝说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身边的人退下,他要和温亭寰单独说两句,尤其是说到兄弟情谊,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亭寰,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淮清还给我?”,皇帝这样问。
      君臣二人已经远离人群,站在御花园假山的暗处,在自己的义结金兰面前他并没有自称朕,尽管他已经称帝十二载。
      “墨衡,我已经让淮清随你姓萧了,你觉得这算不算把他还给你?”
      萧墨衡是皇帝的名字。这大雍满朝上下,也只有温亭寰敢直接叫他祁珏。
      “大哥,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我想要淮清认祖归宗,名字入皇家造册”
      就连和他同姓的王爷皇帝也从未直接叫过他们大哥。
      “你已经有太子了,淮清回来,你把他摆在哪里?还有,你能保证他的安危吗?”
      “难道大哥就能?大哥还不是一样有温烁吗?他们两兄弟一样水火不容”
      “可淮清只认我一个父王,我若不让他认你,以他的品性,他就是死了也不会认你”
      “可宸妃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妃子,她才是淮清的母亲”
      这样的对话总在僻静无人的地方被两个男人这样翻来覆去的说起,争了二十来年也没辨出结果。
      “宸妃死在皇家,难道淮清也要死在皇家?你忍心吗?”
      “我……”
      是啊,他忍心吗?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死在自己怀里,他忍心吗?他不忍心。可是他实在想念得紧,尤其是那孩子和他母亲越来越像。
      “大哥,如果哪一天你我真正掌握了朝堂,就让淮清回来吧,答应我,好吗?”
      “他若有命解了蛊毒,你我兄弟再商量不迟”
      皇帝又叫了一声“大哥”,温亭寰却没有再理他,自顾回了宴席,只留下皇帝一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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