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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死》 半妖怎么了 ...

  •   雪山里面还是雪山。
      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温淮清此来是赴死,也是赴生。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间,不知过了多少日夜。马死粮绝,却一个像植物的东西都没看到,温淮清不是不绝望。
      现在想想优昙花果然只能存于传说之中,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山怎会生出花来?
      有时候绝望不能杀人,希望才能。
      如果不是怀抱希望,怎么会远赴万里,眠冰宿雪?如果不是怀抱希望,怎么会舍下父母,身陷异乡?如果不是怀抱希望,怎么会执迷不悟,心海茫茫?
      是谁说,人死之前会想起很多事?温淮清此刻就想起好多事,好的坏的,如意的不如意的。他的一生本就短暂,平生所经历的事情不过也就那么几件。最后所有事情在脑海中过完一遍,发现这一生到头好像不过只为这一个字:生。
      日耕夜息是为生,蝇头小利是为生,宦海沉浮是为生,战场厮杀是为生……
      人生在世,唯求生尔。
      求生,说到底,是对死有恐惧。
      温淮清此刻就很恐惧。
      他曾无数次求死,但这一刻真的来临,还是不可避免的恐惧。
      日头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
      雪山之高,人站在山顶,月亮有如手边之物,唾手可得。
      一阵寒风吹过,温淮清最终倒了下去。疼痛袭遍全身,身上已经不知寒冷为何物。
      身体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触到冰冷的地面,反而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里是那么柔软,那么让人心安,那么让人想要贴近。
      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温淮清心头一痛,原来自己这一生还有这么多的缺憾。
      “温淮清,今夜月圆”
      “我知道”
      我知道你来了。
      可我不愿一直这样过。
      狼妖抱着他,跃到离月亮更近的地方,一人一妖就像坐在月亮上似的。
      “优昙花,你是找不到的,找到了,你一个凡人也取不来”
      狼妖的手附在温淮清的额上,温淮清知道他要做什么,这样的事情过去的一年他们一直在做。
      温淮清挡掉他的手,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不必了,浪费这些修为做什么?”
      优昙花寻不得,妖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这本就是死路一条。
      “温淮清,我说让你给我点时间”
      温淮清痛苦的眯着眼睛,眉头打成一结,语气不是不绝望,“我只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狼妖的眼里泛起一阵幽光,黑色的发丝在风里恣意的飞着,脖间骨质项链玲玲作响。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把优昙花找来”
      “我和你一起去”
      耳边风起,耳边风落,原来腾云驾雾并非传说。再睁眼已经是在一个雪洞之中,雪洞之中白雾缭绕,耳边似有水滴声落。虽然洞里没有光,里面却是亮如白昼。
      温淮清心里好奇,优昙花就是长在这里?
      往雪洞深处走,不小心踩到什么,低头仔细一看却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头,成堆成山,黑压压的,吓得温淮清“啊”了一声,忙跟紧了前面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前面的人显然比他镇定很多,还是那一身白袍,好像一点也不冷似的。温淮清此刻饥寒交迫,对这狼妖倒生出许多艳羡。还是长着皮毛好啊,化成人形也不怕冷。
      大概只有温淮清这样的将死之人此刻才会有闲心想这些。
      “喂,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温淮清问。
      这么多骨头堆在这,温淮清自然知道想取优昙花不易。
      “生都是在死中求来的,你不是很清楚吗?”
      “可是…..”可是你没必要陪我一起死。
      “没有可是,救你也是救我自己,你不必愧疚”
      “龙气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很重要”
      二人对话不过几句,妖突然停下脚步,要不是温淮清一直小心谨慎,差点就要撞到前面那人背上去。
      “看,是优昙花”,温淮清指着前面白雾缭绕的地方,那地方水声潺潺,像极了温国公府的荷花池。
      白色烟雾里隐约可见几株植物,形状如莲,花苞呈透明状,从外部可见花芯,却是尚未开放。未开的优昙花是没有任何功效的,可凡人又如何能活三千年?
      地利人和,只少天时。
      “我是不是等不到了?”,温淮清问。
      真的找到了又何妨,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是要讲运气的。
      妖不理会他,不知何时变幻出一把匕首,照着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然后血就从他的手中溢出来。
      “喂,你做什么?”
      妖的表情淡漠,一点也不疼似的,“既然是以死换生,总是要见血的,但这花不识人血”
      “所以人间从来不得此花?”
      “恩”
      温淮清一时间怔住,那妖手上那么多血,竟没有一滴落到地上,反而凝聚起来,形成一个红色的血球,飘在半空中,最后悬在花苞之上。
      “这血水落在花苞之上,花就会开,但是这花有凤仙守着,凡人拿不去”
      温淮清闻言只觉得自己现在好似做梦一般,世上真的有仙人存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少见多怪,他面前站着妖,既然有妖,怎会无仙?
      “可你并非凡人”,你能拿到的对不对?
      妖抬手摘下了自己颈间的项链,“这个给你,你去山下等吧”,说完将项链挂在了温淮清的脖子上。
      不知道那妖施了什么法术,项链玲玲的响了起来,耳边狂风呼啸,寒风扑面而来,再睁眼,已经置身山下,哪还有什么雪洞白烟?狼妖优昙?
      如梦似幻间一月已经过去。
      又是月圆。
      雪峰山下有一座寺庙,寺庙每日香火不断,温淮清就是靠这些香火维持了三十天。每天他都盯着那条红色的骨质项链看,那项链中间坠着一个尖尖的骨头,像极了犬类的牙齿,上面清清楚楚的刻着两个字:冥阴。
      冥阴,是那妖的名字。
      夜终于降临了。
      这夜好似一个宣判,是生是死,只在黑白交替之间。
      耳边忽听见一阵狼叫,温淮清心下一动,循声追了出去。
      狼声愈来愈近。一个巨大的白影猛地从草丛深处蹿出,将温淮清扑倒在地,惊得他瞬间张大了眼睛。眼看着那巨狼带着尖的爪子照着他的面门袭来,温淮清灵机一动,拼了全身力气,从利爪之下划出,一手扯着狼的皮毛,一手抓着狼的耳朵,翻身就骑到了狼的身上。
      “冥阴,我是温淮清”,温淮清大喊一声。
      虽然他只见过冥阴的真身一次,此刻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不明白冥阴为什么袭击他,但此刻性命堪忧,他也无暇多虑。
      温淮清此刻占尽优势,御狼而行还是人生第一次。当日猎场没有体会到的快乐和恣意,这会全部涌了出来,胸腔里充斥着比快马扬鞭还要激烈百倍千倍的快感。耳边风声呼啸,眼前风景不断变换,狼妖奔跑间已经蹿出几公里。雪峰山下本就是一片草原,眼前所见乃是平生未见的辽阔壮观,忍不住一阵大喊。这一阵“啊”字仿佛释放了这十几年的难平之意。
      温淮清毕竟体弱,左臂又吃不上力,这征服的快乐不过就是一瞬之间。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快乐,让他从狼背上掉下来的时候,心里也是满足的。
      狼再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也扑到了狼的身上。以一种赴死的姿态,紧紧的扑在了狼的身上。
      他以为他会死,但他没有。
      “温淮清,今日月圆”
      “我知道”
      我知道你回来了。
      冥阴化了人形,两个人的四肢还交缠在一起。
      “冥阴,我知道你回来了”
      温淮清像个泥鳅一样从冥阴的身子底下钻出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衣衫,又收了收雪白大氅,只见大氅上粘了红,可这血并不是他的。
      “你受伤了?”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冥阴的脸上有一道血痕,很长很深,像什么动物的爪子抓过似的,再掀开衣服看,身上的爪痕更多,血肉翻飞,触目惊心。
      “这是守优昙花的凤仙伤的?”
      冥阴打掉他的手,拢了拢身上的白衣,找了一块柔软的草地坐下,脸上有些阴气,“不是”
      仙人不曾伤他,那么谁会伤他?下手之狠,叫人胆寒。可再多的疑问也不是他小小一个凡人该过问的事。
      “花我带回来了,现在就给你解毒”,冥阴的手上显出一朵花来,这花完全绽在他的手心之上,花芯处泛着白光,幽幽的打在他的脸上。
      那是冥阴用死换来的生。
      温淮清在冥阴的身边坐下,只见那花在他的手里越变越小,小到如女子眉间的花钿般大小,最后落在了温淮清的眉心,渗到他的皮肤中去。起初并没什么感觉,渐渐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到全身僵硬,仿佛死了一般。
      再睁眼天已大亮。温淮清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睡在狼的腹部,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又暖洋洋的。感觉到暖,他明白自己这是“活”了。
      没有什么生物比人类的情感还丰富。人类懦弱,也最刚强;人类贪婪,也懂奉献;人类孤勇,但也少不了对周围人事物的依恋。
      温淮清醒了,冥阴却一直昏昏沉沉。他伤得很重,从目前的观察来看,几乎要断命。
      他要照顾冥阴。他自小是个药罐子,还识得一些疗伤的草药,索性雪峰山下植被茂盛,药草也不难寻。他趁冥阴睡觉的时候给他涂了一些。为什么要趁冥阴睡觉的时候给他涂呢?因为冥阴醒着的时候对那些药草很嫌弃。
      能不嫌弃吗?将他白色的毛都染绿了,而且对他没有任何功效。
      冥阴连睡了两天,伤竟好得很快,那些伤痕也渐渐淡化下去,温淮清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神医,回雍城以后开个医馆也是不错的选择。
      彼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龙气对冥阴疗伤有帮助。
      冥阴醒了以后就化了人形,白色的衣袍上面一块一块的全是绿色的水渍,简直惨不忍睹,温淮清讪讪的解释,“我不知道会这样,不然我赔你一件衣服?”
      冥阴冷着脸,“你不是从很早以前就觊觎我这身衣服?”
      觊觎他的衣服?待温淮清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脸上瞬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快的说道,“这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你长得那么好看,你看我身上这个大氅,是狐狸毛做的,可是和你的毛比起来就差远了”
      “哪里差?”
      “没你的毛暖和呀”,温淮清呵呵笑起来,说完一头撞进冥阴怀里。
      这么冷的天,最适合往冥阴的怀里钻。
      冥阴修长的食指抵在温淮清的眉上,止住他靠过来的身体,“你这大氅用了三只狐狸皮吧,还不够暖和?”
      “嗯,不够”,温淮清右手握住冥阴的食指,“冥阴,你就让我暖和一下吧,等五月来了,天气暖了,我就不往你身边凑了”
      冥阴还是冷着脸,却把手放了下来,任温淮清在他身上挂着,“五月来了,你就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温淮清乖顺的点头,“好”
      “冥阴,我们去河里捞鱼吧,我看见那边的河里好多鱼,个头有我手臂那么大”
      “冥阴,我们去采蜂蜜吧,我看见那边树上有好几个蜂窝”
      “冥阴,我们编几个花环吧,你看我采了这么多花”
      温淮清身体好了以后,总是闲不住,好像要把曾经没有玩过的东西全都玩一遍一样。鱼捞上来烤糊了,自己觉得苦,又舍不得扔,非要冥阴吃,冥阴吃了他就呵呵笑起来。说一句,“冥阴,你真好”
      蜂窝没够到,刚刚爬上树就从上面掉下来,被冥阴接住然后听到一声呵斥,“温淮清,你怎么这么烦?”,然后他就忍不住笑,心里想的是,“我又没让你接我”
      花环编的倒是十足的好看,戴在冥阴的银发上就更好,他把冥阴的发丝别到他的耳朵后面,咦了一声说,“冥阴,我才发现,你的耳朵是尖的”,很好看。
      “我是妖”
      不知道为什么,冥阴说他是妖的时候,温淮清在他的语气里面听出了寂寞。
      “那你有家人吗?”
      温淮清有父母兄长,冥阴虽然是妖,也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有,他们在北浚苍穹山”
      北浚苍穹山在雍城和北境的边界上,太祖皇帝北击匈奴就是途径那里的时候被狼袭击,导致不战而归。那一年,他们粮草充足,正是收复匈奴的好时机。这几年雍朝各地多旱涝蝗灾,粮食勉强够百姓维持生计,倒是经不起战乱了。
      “他们一定和你一样善良”
      温淮清看着冥阴的眼睛,这样说。
      冥阴在他这句话里,金色的眼睛黯淡下来,“是你把我想得太好,我和他们也不一样,我是半妖”
      “半妖怎么了?虽然你很奇怪,但是我很喜欢”
      冥阴听到这句话,金色的眼睛忽的亮了起来,耳朵也竖立起来,然后卷了一下宽大的衣袍,冷冷的说,“凡人就会甜言蜜语”
      “我说的都是事实,冥阴,你真的叫人喜欢”,温淮清语气坚定,一双眼睛也睁得大大的,里面蓄着一汪水,很清澈。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冥阴背对着他说。
      温淮清凑近了,贴在冥阴的耳朵上,絮絮的问,“你相信我说的话,对吧?”
      “我可以确认你在想什么,只需要花费一点妖力”
      不是出于本能的相信,而是因为冥阴能看人心,只要他想去看,就能看透人心。
      “冥阴,我不会骗你”,不需要花费妖力,相信我就好了。
      “可你是人”
      “你是妖我都不怕,我是人你怕什么?”
      “你以前也骗过我”
      温淮清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曾经失信于他的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再说我不是都改了吗?”
      “所以,你以后不能再骗我”
      “不会,不会再失信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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