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9、第九章 她一直保持

　　身后，轻轻的推门声，然后是有意放轻、窸窸窣窣的脚步。

　　程毓非皱眉：“简，进来怎么不敲门。”疏离的淡漠，却不曾动怒。

　　衣角被拽了拽，然后一个小东西从臂下钻到他面前，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爱妃！”

　　“是你。”低头望着她灿若朝阳的脸庞，他脸上的冷硬也跟着柔和起来，摸摸她头顶，然后顺手轻轻敲在她额上。

　　“怎么那么凶？我还没见过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学着他的样子拧紧眉头，“生气人会老得快，你不知道吗？”

　　知道她是特意跑来给自己解闷，程毓非只好配合她牵牵嘴角，熄灭指间的半支烟，放任她在他圈起的小小空间里顽皮，亲近得自然而清明：“以后机灵点，今天那样的状况，就该远远避开——都这么大了还是不会保护自己！”

　　扬脸看着他的睫毛翘出好看的弧度，夏冉萌咂舌，在心底一百零一次恼恨多年以来他总是比宁穆好看一点的事实，嫉妒之余，所幸还不至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爱妃，我让宁穆订了位子，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好不好？”她凑近程毓非，摇头晃脑。

　　挨得太近，程毓非不得不往后退了一小步：“你又在盘算什么好事呢？”
　　不屑地撇嘴，扔给他一个大白眼：“总之又没让你请我——真是好心没好报！”说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臭脸。

　　一瞬间消失不见的欲言又止没有逃过程毓非的眼睛，对于她的用意，他已了然。心中涌上淡淡的温暖，他拍拍她的肩：“乖。——我没事，你和宁穆去吧，我晚上有安排。”

　　既然已经被爱妃看穿心事，夏冉萌索性大大方方不再掩饰：“你真的不去啊？一起玩玩散散心嘛，就当是陪我了。”

　　程毓非失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还当我三岁啊，——我忙着呢，没工夫郁闷，你们去吧，争取把宁穆的卡刷爆，好让他一心一意给我打工。”既然玩笑能让她心安，他又何必吝啬一点点戏谑。

　　门外响起简之晗的敲门声：“程总。”夏冉萌皱皱鼻子识相退场：“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送走夏冉萌之后，简之晗将几份文件放在程毓非的办公桌上：“程总，您昨天吩咐定的花已经送到了。”

　　“嗯，谢谢。”程毓非回到座位上，拿起文件。

　　简之晗稍稍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准备离开。

　　他目光落在文件上，却散漫成一片。

　　“简。”他忽然叫住她。

　　简之晗立刻停住脚步，快步返回来，“程总还有事？”

　　他把玩着打火机，发出嗒嗒的声响，沉吟半晌才道，“你和景骁焱很熟？”

　　简瞬间惊讶了一下，很快点头应道：“是，我们是好朋友。”

　　“那她的事，都是真的？”程毓非似是自语，目光却自纸面抬起，注视着简之晗。

　　简之晗一片茫然：“她的事？——程总，骁焱做人或许稍嫌冷淡，可她做事绝对一丝不苟，您可以放心。”她不知道好友是否被人暗中诋毁，可言辞之间对她的维护支持，却是毫不掩饰。

　　程毓非点点头：“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早点回去吧，辛苦了。”

　　犹豫了一下，简之晗还是选择了不再多嘴：“是。”

　　房间里一点一点暗下来，视线也模糊起来，外面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投到地板上，落下斑驳的影晕。
　　烟灰缸里重新堆满烟蒂，空气里，烟雾纠缠着冷寂，慢慢发酵，生长。

　　他终于捡起桌上的电话，迅速按下一串号码，快得没有任何间断。片刻后，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提示音。

　　右手握着电话等待接通，左手随意拿过一支笔，在纸上勾画出不规则的点线。

　　“毓非？”一个很熟悉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他闭了闭眼睛：“司马先生，请找夏董听电话。”

　　耳畔一阵嘈杂之后，终于传来母亲的声音：“毓非，你在哪里？”欣喜和激动没有任何掩饰，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他耳中，他心中一动，声音也柔软起来：“妈，对不起，你生日，我没能回去。”

　　“儿子，你的花妈妈收到了，有你的心意就够了——别让自己那么忙，对身体不好。”电话那端，只是一个母亲，普通的，惦记着在外的儿子的母亲。

　　“妈，我挺好的，有时间就回家——萌萌在这边也挺好，您放心，照顾好自己，别为我们操心。”笔尖戳在纸上很久没动，墨水洇出小小的一块黑渍。

　　“毓非…”夏蔺一时无语，她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因为儿子的一个电话而惊喜莫名，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

　　立刻察觉母亲的感伤，程毓非马上打断：“妈，那就这样吧，今天的客人很多，您忙吧，生日礼物等我回去的时候补给您，不会忘。妈，生日快乐！”

　　挂上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微微发蓝的光。没有沉默太久，程毓非打开了一组文档——上午宁穆已经给他发来邮件，香醍柳岸项目的资金流向，的确有问题。

　　站在楼顶，感受着猎猎的风掠身而过，不知为什么，这接近七月的风居然带来这么刺骨的凉意。景骁焱瑟缩着，茫然四顾。顶层看不到任何人，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忽然，身后有人在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叫得尖锐刺耳，惊得她悚然一抖，本能地转过身去。

　　身后，楼层边上站着个男人，背对着她，背影有些熟悉，但她看不清楚。

　　她一步步靠近过去，想弄清楚他是谁。

　　他不再尖叫，只是随着她的靠近，同时一步步向边上退去。

　　顶楼上的雾气一点点弥散去了，她终于看到，他的脚已经踩在沿上，身躯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不…”她愕然，一股恐惧油然而生，瞬间蔓延全身。

　　突然，他剧烈摇晃了一下，身体直直坠下楼去。

　　“不要！”仓促间，她只扯住了他的衣袖，布料撕裂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

　　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衣袖，他和她之间，仅此相连。

　　他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挂着，慢慢转过脸来。

　　这时候，景骁焱完全看清楚了他的样子：“赵曦？！”

　　他满脸是血，朝着她咧开嘴，呵呵笑着：“你害死了我！”话音落下，“嘶”的一声，最后一经布料完全撕裂。

　　他在她的视线里直直坠下楼去，她甚至清晰地听见了人体落地时的那一声闷响。

　　推开设计大厅的门，里面的日光灯悉数开着，厅里亮如白昼，更显得空空荡荡，断断续续的呓语声传来，在夜幕里显得有些诡异，程毓非抬眼顺着一排排的座位看去，终于看到半个白色的背影。

　　他顺着呓语声一路过去，眼前的景骁焱伏在桌上沉沉睡着，口中断续的呼喊，连身体都在不停颤抖。

　　“景骁焱，醒醒。”他拍她的背，一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让她惊醒过来，但恐惧的感觉尤在，她喘息着，惊魂未定，从头到脚冷汗淋漓。

　　程毓非面前，她眼中流露出那样的惊惧，茫然得像是寻不到生路的方向。

　　皱皱眉头，他将桌上的面巾整盒放到她手边，又去倒来一杯温水：“不要紧，你只是睡着了，做噩梦。”

　　景骁焱怔怔地看着他站在她面前，一吐一吸间，是他身上她熟悉的味道，淡淡烟草、淡淡清爽，这种气味让她感到安全，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不过是见这里的灯还亮着，偶然起意过来转转，却未曾想，看到她小兽一样惊恐瑟缩的模样。

　　骁焱，原来你也一样是有极限的。

　　他看着她两手捧着杯子喝水，指甲顶端，竟细腻地分别绘着一朵白色小花，那是指绘，近年来逐渐兴起的一种装饰，只是他从未想到，浑身清汤到没有一丝点缀的景骁焱也会迷上这个。

　　喝了几口水冷静了一下，景骁焱才发现自己距离程毓非是那样的近——他就站在她身旁，甚至，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抬头的时候，不期撞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夹杂了她也读不懂的一丝复杂。

　　慌忙关上电脑，她抄起桌上的包匆匆逃离。

　　“程总，对不起，见笑。”与他擦身而过，她低低道歉。

　　看着她摇摇晃晃跑出房间，程毓非竟有了几分自嘲的落寞。

　　电梯降到一层，景骁焱心中一抖，瞬间的失重让她猛然想起梦里赵曦坠楼的惨景，慢慢走出大厅，凭着直觉走下台阶，景骁焱脑中一片混沌，浑身也酸软得没有力气。

　　忽然，面前强劲的过风，同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狠力向后一拽，她一个趔趄，摔在那人身上。

　　接着刺耳的刹车声，伴着车主惊魂未定的尖声喝骂。

　　熟悉的味道弥漫，淡淡烟草和清爽混合。

　　扶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程毓非乍惊之下有些气急：“坐下，等完全清醒了再走！”他亲眼看着她像木偶一样走向那辆疾驶的跑车，心脏骤然的一紧，他不知道那种冰凉叫不叫做“害怕”。

　　她呆呆坐了半晌，忽然抬起头问：“如果，他真的跳下去了，怎么办？”

　　灯光映得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有一层水汽涌动。

　　原本绷紧的脸轻轻笑了，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肩头：“知道害怕了？——原本就不关你的事，你救了他的命，这是事实——即便他真的跳下去了，下面还有防护层，他是不会死在望帝大厦的。”

　　缓了一口气，他淡淡叹道：“只是，下次不许这么傻。”让她摇晃在生与死之间的事，他绝对不愿出现第二次。

　　忽然间，她意识到自己的慌乱脆弱已经全体赤裸裸地袒露在他的视线里，他居然轻而易举穿过她的躯壳，直视灵魂，那么犀利而残酷。

　　“程总，给您添麻烦了。”她的表情一点点冻结起来，很快恢复如常。
　　看在眼里，他唯有叹气：“如果不是工作场合，你可以直接叫我程毓非。”然后，他取出手机，慢慢输入号码，很快，熟悉的音乐响起，景骁焱一愣，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手机号，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随时。”他挂断电话，随口说。

　　程毓非，这不是自己该叫的名字，帮助，也是不需要。

　　意识到这点，景骁焱立刻站起来，往路边急走了两步：“程总，我该回去了。——谢谢！”最后一声涩哑晦暗，像是说得极为勉强。

　　程毓非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她招过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呯然关上车门，而后由近驶远。

　　她一直保持着那样的自卫状态，决绝的近乎冷酷，决绝的让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