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0、第十章 她在笑，笑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赵煦一个激灵，马上关闭了打开的网页，调出网游的窗口.

　　回到家里，景骁焱望着熟悉的陈设，闻着熟悉的淡淡的药味，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放好包换下鞋子，她习惯性地往赵曦的房间走去。

　　“骁焱姐。”赵煦被忽略在书房门口，只好出声叫她。

　　她果然转头看看他：“怎么还没睡？少玩游戏，多看看功课。”然后推门进了赵曦的房间。

　　心里一阵失落，他神色黯淡：“我哥在浴室，周姨要给他洗澡。”

　　“哦？”景骁焱一顿，旋即向浴室方向喊了一声：“周姨，你少等，我来吧。”说着回房间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衫短裤，向湿着两手从浴室出来的周姨笑笑：“累了一天了，周姨，早点休息吧。”

　　周姨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应承着放心地把赵曦交给景骁焱。

　　“骁焱姐，我来吧。”赵煦卷起衣袖，拦住景骁焱。

　　“你？你做不来的。”她闪过他，进去顺手关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把赵煦的争辩关在门外。

　　赵煦呆呆望着玻璃门内伴随着哗哗的水声，蒙蒙雾气蒸腾而起，落寞席卷而：“可是，可是…可是…”

　　并没有留意到他异乎寻常的表情，周姨以为他是长大了、懂事了：“小煦，每次说起你，你哥哥都会有反应，他是惦记你的，你可要好好努力，以后出息了，也算对得起你哥对得起骁焱。——好几年了，都不容易啊。”

　　上了年纪的人，难免话多，周姨一边收拾着客厅，一边絮絮地念叨。

　　以往假期回来，赵煦总是喜欢听她边做家务边絮絮叨叨地描述家里那些他不曾亲见的琐事，可是这回，平常如昔的字句，竟然是那么的刺耳。

　　“不堪。”这个字眼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暗暗握紧了双手，“哥，我一定找出真相，给我们三个松绑！”

　　先用热水将浴池浸热，景骁焱才小心地抱起赵曦，将他放进了浅浅的温水里。揭去覆在他身上的浴巾，一把嶙峋瘦骨包在病态的青白皮肤里，袒露眼前。

　　熟练地撩起水淋在他身上，然后从他的肩开始缓缓按摩。

　　赵曦动了几下，张开眼睛望着景骁焱，求助一般，目光湿漉漉地憔悴。

　　“水太热还是太冷？”她不放心，重新将手伸到池底，感受那里的温度，然后打开莲蓬头，将水的温度调高，“放松点，躺了一天，累不累？”

　　赵曦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仍是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胳膊无力地在浴池边滑来滑去，几次三番，景骁焱板起脸：“又闹脾气？有本事你自己洗！”

　　瞬间，赵曦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头转向一边，像极了沉睡，只有睫毛微微颤着。

　　景骁焱轻轻叹气，继续按摩着他的两臂：“都那么大人了，居然害羞，瞧你那点出息。”他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垮，根本不像是三十出头的，警校出身的男人。

　　他瘦多了，锁骨突兀地凸起，肋骨根根分明，像是在故意昭示生命的脆弱和卑微，她拿捏好力道揉过他的全身，仍是不能让他的肌肤充进半分血色，反而在热水的浸泡下，透出虚虚地浮白。

　　第一次见到赵曦的时候，他站在阳光下，朝她笑。

　　他身上一直有种阳光的味道，习惯挂着洋洋的笑，在自己房间打完沙袋，就带着一身的汗去冲淋，总是湿着头发出来，把水珠甩来甩去，直到黑黑的头发完全自然风干。

　　不在队里的时候，他不喜欢穿警服外套，春秋时候，总是只穿着衬衣，然后把袖口解开，袖子挽起，露着麦色的结实的小臂，那时候，他能轻易地提着景骁焱的肩膀把她提起来，忽略她刀子一样的目光，把她从房间的角落提到书桌前，或者是床上。

　　偶尔，他也会赤膊在房间里打网游，听到景骁焱猫一样的脚步声后，再把一件背心乱七八糟地装到身上，景骁焱就在一旁，抿着唇，用奚落的眼神看他的脑袋从胳膊的地方伸出来。

　　他一连出警三四天的时候，是她最放肆的日子，那段时间里，她可以彻夜不归，可以在街头打架，可以将老师骂出教室……
　　然而这一切，会在他回来的那天有一个交代。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所以他的教育方式明显带有警队优胜劣汰的色彩。他会带着两个黑眼圈，把杯盘茶盏统统收起来，然后把她提到客厅，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和一个一米六的女孩对决的场面很快就出现了。

　　他允许她选择手边所有可以利用的工具，如果她打得赢他，那么既往不咎，如果她打输了，她就要十倍弥补自己的过错。

　　每一次，都是她输，他赢。

　　可每一次，也都是他手下留情，他带伤挂彩。

　　那次，她被他堵到无处可逃，竟然顺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了水果刀，手过处，他的胳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她被自己吓呆了，他也愣住。刀子当啷落地。

　　伤口不深，她远远站在一边，看着他自己找来药箱，消毒后用绷带胡乱裹好，然后他回去了自己的房间，关门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客厅一片狼藉，她本能地缩到角落，抱着膝盖坐在窗帘后的黑影里，良久。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华灯初上。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放下家里的钥匙，拎起书包，悄悄离开。

　　朝着一个方向，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动了，就在角落里坐下，抱着膝盖休息，之后再往前走。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家酒吧旁边的墙角，有些冷，她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蒙蒙亮的天际。

　　赵曦根本没想到她能走出这么远，找了大半夜，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抓起她就往出租车上扔，没想到景骁焱奋力地抗拒着，撕扯抓咬悉数用上，独独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那一次，惊动了赵曦的妈妈，她清晨四点打车过来，与她一起坐在墙根，最后把筋疲力尽的骁焱抱上了车。

　　不自觉地，景骁焱轻轻触摸着他身上的点点伤疤，痕迹已经淡去了很多，她用指尖轻轻划过，在心里数着，二十七个，她留给他的，一共有二十七道深深浅浅的伤痕，即使，很多淤青和细微的划伤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可是在她心底，一直都没有忘记过。

　　几滴水珠掉落在浴池里，漾开淡淡水花。

　　这才是自己的生活吧，那瞬间的疲累软弱，一定是幻觉，程毓非说的对，别人的事，确实不该管，只有赵曦好起来，她才能有、也才被自己允许有安心的理由。

　　第二天，程毓非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公司。简之晗已经在整理文件了，见他来了，照例利落地送去一杯咖啡。程毓非简单啜了一口，随口吩咐：“九点，在小会议室开会，通知公司中层以上全部参加，财务部门全体列席。”“是。”简之晗隐隐嗅出风暴将至的味道。

　　各个主管总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还是形形色色，程毓非一身便装神色如常，宁穆交代了几句阳光海岸即将正式动工的消息，便停住闭口不言了。

　　一段时间的空白沉默，底下人开始不安起来。

　　程毓非用眼角扫过全场，堪堪坐直起来，两肘撑在桌面上：“阳光海岸计划实施在即，公司这段时间上上下下也都很辛苦，鉴于阳关海岸的需要，公司需要进行一些人事方面的调整。”他看了简之晗一眼，简之晗立刻起身将手里的文件分发给在场各位。

　　众人看着手里的A4纸个顶个的比赛自我控制力。——财务全部大洗牌，主管换人，原来的财务部长虽然升任总监，可是管辖范围却换成了公司内勤方面。其他有几个部门也做了相应的调整。

　　程毓非静静看着手下人各式各样的神情，淡淡一笑：“做出这些调整，全部是为了阳光海岸的顺利进行。这是关系到华易前途的大事，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配合，华易兴，大家人人得益，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对于大家的辛苦付出，我个人表示感谢，有功之臣，华易不会亏待，反之，亦然。——好了，散会。”

　　他竟连“如有异议找我面谈”这样的客套话都没说，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反复咀嚼那句别有深意的“反之，亦然”。

　　随后，大家三三两两散去，独剩下原来的财务部长呆坐在会议室里，面如死灰。

　　刚进华易，景骁焱就发现公司里气氛有些不对，大家都有些神秘慌张。打定了事不关己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主意，景骁焱照常打开电脑，对着一对图纸开始忙碌。

　　夏冉萌的设计让她片刻的失神，构图、色彩、结构，繁复但不繁琐，大气却不粗鄙，整幅设计独具匠心且充满灵气。

　　如果施工，建起来的，一定是明快、飞扬的吧？就连取的名字也都简简单单，可是人们看去，便会唇角上扬，心中怦然一动。

　　青青小镇。

　　淡淡摩挲过纸面，就仿佛触摸到了那股蓬勃的活力。

　　“小夏，你过来。”她起身，向她招招手。

　　夏冉萌在这个设计上下足了功夫，心里本就充满期待，一听景骁焱喊她，立刻颠颠过去：“景姐姐？”

　　“这一部分可以保留，其他，全部重做。”她淡淡说道，抽过一沓图纸，“你好好看看这些工程图，另外，地况资料我也发到你的邮箱了。——至于这幅，你可以留下去交学校的设计。”

　　“什么？”夏冉萌差点叫出声来，脸涨得通红，愣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为…为什么呀？”

　　居然那么深那么深的失落，景骁焱心里隐隐发疼。理好全部的资料，交到她手上：“这是居民区，不是建园林，也不是空中楼阁，务实，是最最的根本。你的设计再出彩，不能结合好施工地况，不能让开发商扬长避短，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懵懵懂懂接过图纸，夏冉萌愤愤咬紧下唇，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那我…重做！”

　　没等她的叮嘱出口，秦守冕匆匆进来，叫出她和另外几个设计师，直接去现场开阳光海岸的碰头会去了。

　　阳光海岸诸事齐备，整个华易像是上了轨道的火车，提速运转着，哪一节也停不下来。

　　景骁焱也处在超负荷运转的状态，排的满满的工作量让她根本没时间进行那些在她认为是漫无边际的思索。她回避开一切能与程毓非有交点、或者可能有交点的时间地点，在家和公司、阳光海岸规划区这三点之间做着规则的往复运动，世界好像突然之间安静了下来，变得如同一潭死水。

　　如果那天简之晗不打电话给景骁焱，她将一如既往地加班到深夜然后回家，跟赵曦唠叨两句，然后倒头大睡。

　　简之晗是用手机拨通的景骁焱手机：“骁焱，晚上有事吗？我想请你吃饭。”

　　简之晗的工作繁杂琐碎，而且临时状况多，因此她一向很少约人。景骁焱停下手里的事情，看看日历表：“你生日？——不是今天吧。”

　　简之晗轻轻地笑：“不是生日，不是节日，只是想请你一起吃晚饭。”

　　景骁焱忽然觉得，之晗总是站在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自己，偶尔伸出手拉一把，而自己却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她。觉得她够聪明？觉得她够敏睿？其实，只不过也是一个女人。

　　心中掠过一丝歉意：“我请你好不好？下班时候，我在公司一楼等你。”

　　“好。”她并不谦辞，爽快应承下来。

　　见到简之晗之后，景骁焱才发现她消瘦了些许。整天出入一幢大厦，却记不起已有多少天没有见面，整日碌碌，却不知执着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挑了简之晗喜欢的店，点了简之晗喜欢的食物，她都照单全收，丝毫不跟景骁焱谦让。

　　吃吃谈谈之间，虽然她一直说着不打紧的闲话，可笑容分明交杂苦涩，看着好朋友一粒一粒地数米粒，景骁焱终于忍不住了：“你知道我不会猜人的心思，别拿对付程毓非的那套对付我，到底怎么了？”

　　简之晗顽皮地用吸管去吸面前杯子里的果汁，舌尖舔舔下唇，笑道：“没什么，只是亲身演绎了一下电视剧里的桥段。”

　　景骁焱愣住：“你爱上程毓非？”

　　简之晗呛了，拿纸巾掩着嘴巴好一阵咳嗽。

　　景骁焱说完之后也自悔失言——简之晗，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她认定了那人，就不会轻易动摇。

　　平静下来之后，她又淡淡啜了一口果汁，眉目之间仍旧一片云淡风轻：“几天之前，被我撞见，在他的工作室。男人，原来都是那个样子，他们永远不会有多一点的耐心，不论那个女人是多么值得等待。”她在笑，笑得很骄傲，带着点顾影自怜的凄楚。

　　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短短的几句话，景骁焱觉得喉咙有点涩哑，斟酌了半天措辞，总觉不妥，索性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单刀直入：“他…和别的女人上床？”

　　简之晗点点头：“而且还是个小姑娘，二十岁？不知有没有。”

　　景骁焱倒吸一口冷气，原以为四年的牵手已经牢不可破，原来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隔着杯盘握紧了简之晗的手。

　　简之晗忽然促狭地朝她眨眨眼睛：“你猜，撞见之后，我做了什么？”见她面露疑惑，她干脆凑上前去，悄声揭秘，“我把他们的衣服都给抱走了，扔在大街上。呵呵呵…”

　　她笑得泪花翻滚，笑得原本失落的景骁焱豪气陡生，顺手叫过几瓶啤酒，她与之晗和自己各斟一杯：“让他去死吧，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稀罕的！”说着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她这样随性，简之晗反而收敛了一些，晃着杯中金黄的液体，她暗暗出神，忽然又是扑哧一笑：“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你跟几个土木学院的男生拼酒，把他们全部放倒了，我们还以为你是免疫体质千杯不醉，谁知道你一回宿舍就睡了个人事不知。可是，你说醉话了，知不知道说什么了？”

　　景骁焱撇撇嘴：“你都说是醉话了，我怎么记得！”

　　简之晗笑得快趴在桌上了，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下情绪来为景骁焱揭秘：“你念诗呢，‘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呵呵呵。”

　　说得景骁焱自己也笑了：“原来我还有这么厉害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就是个刺猬景骁焱呢。”

　　一旦把一切归结为有着开始和结束的游戏，那么结果最坏也不过是输掉一局，而非生活本身，亦非人生全部。即便当时再怎么尴尬丢脸啼笑皆非，也会很快消散在时间里，变成记忆中一挂可以戏谑的谈资。

　　一心扑在“阳光海岸”上，这几天程毓非都没在十二点以前回家过。进门之后，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夏冉萌端坐在电脑前杏眼圆睁双目炯炯一幅斗志昂扬的雄壮模样，旁边的宁穆抱着杯咖啡不停点头，最终咚的一下磕在桌沿上，立时灵台一片澄明。

　　程毓非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时候这么认真起来？小家伙转性了？”

　　夏冉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手底一刻不停：“该干嘛干嘛去，我这忙着呢——我就不信对付不了那个景骁焱！”

　　宁穆在一边偷笑，自以为作案很隐蔽，结果来自夏冉萌的一记爆栗准确无误地敲在他的脑门上：“不许讽刺本小姐，不就是返工吗？我！不！怕！”

　　程毓非还有些闹不明白，宁穆只好冒着被再敲一下的危险解释：“小家伙的设计被那个景骁焱给毙了，正在愤愤不平中。”

　　听这一说，他有些意外——他看过萌萌的一些作业，颇有灵气，没道理会被全盘否定。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他没再多问：“行了，跟她交什么劲，去睡吧，都几点了。”

　　根本就把他的话自动过滤成耳边风，夏冉萌在没转眼珠的情况下回手拽住了程毓非的衣袖：“别跑，回来帮忙！——你可就这么一个妹妹我，累死了怎么办？”说罢仰起脸，理直气壮地给爱妃看她的黑眼圈。

　　程毓非随手翻翻桌上的图纸，长出一口气，一手按按太阳穴，拖了把凳子坐下来。宁穆唯有在一边苦笑：“你就这么由着她折腾吧。”

　　程毓非已经进入状态到萌萌的设计里，一边对照着图纸审视着电脑屏幕，一边扔过一句：“又不是折腾一天了，还差这一次？——帮忙倒杯水，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