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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退去,你 ...

  •   在场的人群开始轻微地骚动起来,这场持久的消耗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信心躲去一旁不愿目睹。

      谁都没有留意,这让景骁焱顺利地上到了顶层。

      顶层的几个人或坐或站,神情都已疲惫不堪,站在边缘的男人也是大汗淋漓,全身绷得像是拉满的弓,整个楼顶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轻轻推开前面挡路的人,景骁焱冷笑着走上前去。

      “别过来!”

      “别过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很可惜,现在景骁焱的位置,既不会被身后的人拉住,也不会被面前的人推开,两相之下,都有着一段距离。

      “你回来听到没有?”楼顶的负责人恼火起来,“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为你是问!”

      “别再往前走,否则我就跳下去!”那人浑身颤抖,哆嗦着声音威胁,脚步又往边上移动几分,引得楼下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你跳吧,正好咱俩做个伴。”景骁焱脚步不停,虽未直直逼走过去,却也绕到了另一面的边上,站定看着他笑,“我也不想活了,刚好今天遇上你,黄泉路上咱俩也有照应。”

      顶层的人都被弄糊涂了,搞不清楚这个女人发的是哪门子的疯。

      一边的负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直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什么疯子都让他碰上了,眼见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控制,他立刻很有自知之明地向地面作出汇报。

      程毓非坐在车里冷冷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一边听手机里手下的汇报。

      先是轻微的骚乱,接着听筒里传来手下底气不足的声音:“程总,有个女的上去了,扬言也要跳楼,有点乱了…”

      程毓非握紧手机,用力得指节都微微泛白,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咬牙忍下来:“弄明白她想干什么!”

      顶楼,“我,我真的跳!”气焰弱了几分,这在景骁焱听来,不过是外厉内荏的故作姿态。

      她望望地面,顺便踢了一块碎石下去,“要不我先跳下去,给你做个样子?好让你判断一下,从这里下去能死到什么程度,够不够你讨个公道的,好不好?”说着,她轻轻瞟了他一眼。

      那人掩饰不住骇然的神色,哆嗦着使尽所有力气冲她喊:“你给我滚!快滚!再不滚我立刻从这里跳下去!”

      地上的人眼见着楼上又多了一个瘦消的人影在边缘晃,都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纷纷议论起来。

      突然,工头惊呼出声:“老天,是景工!”

      声音很大,不用别人转述,程毓非也听得一清二楚。

      景骁焱?!她跑到顶楼去干什么?降下车窗,他能远远看到那个身影在顶层的风里悠悠遥遥。

      “混账!”他摔了手机,推门下车,大步走上前去。另外的车里紧跟着下来几个人,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顶楼,景骁焱冷冷一笑,眼神陡然犀利起来:“你跳啊,你怎么不跳?全场的人陪你玩儿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也够本了,你怎么不跳?你根本就不敢!你害怕,你怕死!你怕跳下去面目全非成为一滩烂泥!你还没活够呢吧…..”

      “你住口!”那人捂住耳朵,“我怎么不敢?我没活路了,我连给我妈治病的钱都没有,房子没了,钱没了,我妈要是死了我就全没了…”

      “所以你就让你妈试试全没了是什么感觉?”景骁焱露出一个轻蔑地嘲笑。

      “不,他们答应给我妈治病、养老、送终!我死了,就有钱了,华易要赔很多钱,政府也要赔钱,大家都有钱,很多很多…..”他歇斯底里地吼着,企图用声音压倒一切恐惧和惊慌,她那嘲讽的眼神让他脚底发软,不安层层扩大。

      “那你就跳!磨磨蹭蹭哪里有一点男人的样子!——你根本就是没胆量!”一横心,景骁焱赌定他并不舍得去死——没有哪个一心求死的人会跑到人堆里跳楼,再跟一帮人耗上几个小时。

      “我早活够了我怎么不敢!你才不敢,你年纪轻轻懂个屁!我快四十了,没老婆没孩子,房子没了妈在医院病得要死,我有什么舍不得?我活着还有什么劲?”他往后蹭了几分,随后又往前挪了几分。

      景骁焱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冷冷扔过去一个白眼。

      程毓非看着两个身影在边缘晃来晃去,一种莫名的紧张自心底升起,虽不形于色,呼吸却是急促起来:“告诉上面的人,景骁焱不是真心闹事,让她立刻下来,什么事都不用她管,让她下来别在那晃!”她离边缘那么近,让他看了心惊。

      跟来的手下都听得出他强压的怒气,各自的言行更是多加了几分小心利落,生怕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跟自己扯上关系。

      “这样就活不下去了?”她冷笑,转脸望着地面,“如果有人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打死母亲,父亲当啷入狱,自己被人收养寄人篱下,却又看着恩人父母车祸枉死,恩人只剩半条命在….一辈子都是还不完的情意,偿不了的责任,我是不是更该去死?”

      她声音不大,不轻不重刚刚好全部敲在那人几近崩溃的神经上,奚落嘲讽的意味也在风里荡涤洗净。
      在场的人都呆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萧索冷漠的女子口中竟讲出了这么一段凄惶坎坷的往事。

      一时间死寂的静默。

      她转过身,直视着楼层边缘的男人:“是不是,我更有死的资格?”

      是假的,是假的,是她在骗人!明明心里这么想,可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全身在簌簌颤抖着,像好似风里的一茎枯草。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牙关开始格格打架。

      “是啊,跳下去,一了百了,多痛快啊。”她笑着,冷冷的笑着,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近,“我爸在狱里蹲着,蹲吧,能活着出来就流落街头,不能,就死在里面;我的恩人,社保愿意养着就养,养不起了他就等死好了。——至于你,跟我作伴吧?你管他们有家没家,管他们到底是谁抢了你们的地欠了你们的钱呢,眼一闭,再不用愁你妈的病了,至于她去跟谁要饭吃,那是她的事,死人甭操那么多心!”

      她离他不过几尺远了,清楚地看到他涕泪横流的模样,而泪眼模糊间,他却看不到她笑得是那样惨烈悲凉。

      迎着风,她拍拍他的肩:“要不要试试?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在后面耗了一个下午的人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想扶走那人,可他已经软得像是一滩泥,只好被人抬了下去。

      恍惚间,她看到熟悉的脸,隔在混乱的人群之后,而目光却是定定直视过来,交糅着复杂难懂的情绪。

      他很少放纵自己让眼神泄露心事。

      像是要在那种灼热当中燃烧起来,她乱了脚步,低下头选择逃避。

      刚刚的话,他已经悉数听到了吧?囚犯的女儿,背负着不祥的人,没错,那就是她,景骁焱。把那段过去赫然揭开曝在阳光下,满目疮痍,字字不堪。

      程毓非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忽然之间心底生出一丝不忍——这样赤裸的求证,对她是不是太过残酷?

      可是她很快又昂起头来,失去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全身戒备出凛然的气势,一副不得靠近的样子。

      我退去,你就不会如此尴尬难堪吧?

      他转身往出口走去,一边吩咐身边的下属:“留一台车,送景工回去。”旁边人喏喏应声,片刻,他又补充,“如果她拒绝,就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到家或者回到公司,确定她的安全。”

      他看得到,她强恃的倔强与镇静下,分明是波涛汹涌,痛彻心扉。

      办公室里,一干人等垂头听着程毓非前所未有的怒声斥责:“我不管这是香醍柳岸还是望帝大厦惹出的麻烦,我要的是解决这些问题!一而再,再而三,我要你们有什么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踩着脸来闹,一帮看上去像是精明能干的大男人,居然让一个女人替你们收拾残局?你们这差是当够了吗?!”

      程毓非为人一向极有分寸,鲜少赶尽杀绝不留余地,这样一针见血大发雷霆,前所未有。

      一屋子人灰头土脸心惊胆颤,却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次,的确是丢人丢大了,华易自他接手以来,还没吃过这种亏呢。

      “一个礼拜的时间,香醍柳岸的事如果还有后续,立马给我走人!——出去!”这次,半分颜面不留。

      人散去,偌大的办公室里很快静得发空。程毓非起身踱到窗边,点燃一支香烟,望着外面出神。——这样一闹,阳光海岸多多少少都要受到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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