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7、第七章

　　第二天，遵照夏小姐的指示，宁穆把她送到离公司不远的地方就把她放下了——夏冉萌执意要“独闯华易老巢”。

　　由于程毓非的提前安排，夏冉萌见到规划设计部秦部长之后颇受礼遇，秦守冕亲自带引去设计室，叫过景骁焱：“景小姐，这位是来我们公司见习的学生，你好好带带她，有什么事就找我。——你可以坐那边，电脑随便用，有什么需要向景小姐，或者向我反应都可以。”

　　夏冉萌只觉得她面熟，细细一想，恍然大悟：“景姐姐，你好，我叫夏冉萌，请多多关照！”

　　她笑得天真烂漫，又是个自来熟，伸手过去竟然不是握手，而是挽住了她的胳膊。

　　不习惯被人如此亲近，景骁焱不形于色地挡开她，淡淡扫了她一眼：“叫我景骁焱就好。”

　　“哦。”悄悄吐吐舌头，她乖乖坐去秦守冕安排的位置，躲在小隔间里偷偷向四周张望。

　　景骁焱抱来一大摞图纸，放在她桌上：“你可以先看看，这是四五个工程的图纸，把它分开。”

　　正说着，电脑屏幕忽然剧烈地闪动起来，接着不知道哪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正全神贯注教她整理图纸的景骁焱一愣，夏冉萌指指一旁，好心提醒：“景姐姐，你的手机。”

　　“哦。”景骁焱醒过神来，接电话，“您好，我是景骁焱，请问哪位？”

　　“你好，景xiaoyan景女士是吧。”那人的发音有些不标准，把“骁”念成了四声，听起来，像是“景笑颜”，这让她有了短暂的失神，很快，她对着手机承认，“是我，请问哪位？”最后一句，她加重了语气。

　　“我是****监狱，我们想确认一下，景长东是不是您的父亲？”彬彬有礼的声音。

　　却让她一身冷汗悚然沁出。

　　她不自觉地把身子靠在了墙壁上，声音微微发抖：“他…..怎样？”

　　对方迟疑了一下，听筒内有窸窸窣窣的嘈杂，像是在商量什么，很久之后那人才说：“景小姐，景长东在狱中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受到过减刑的嘉奖，可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情绪上波动也很大，我们狱方想请你们家属配合一下，来看看他，劝劝他，这样对他的改造有很大的帮助。”

　　“你打错了。”声音细弱虚无，甚至让对方听不清楚，说完之后她立刻挂断了电话。

　　很快，手机再次响起，她干脆关机。

　　夏冉萌好奇地偷偷瞄了她一眼，不解她忽然的躁郁。

　　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屏幕，精神却无论如何都集中不起来，构图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斑斑驳驳。

　　总以为早已经过去了，总以为都已经忘记了，可是，当那个名字突兀而偶然的迸出，她才知道，原来往事只不过被她封藏在了心底，从来，都没有被丢弃过。

　　景长东，我是你的女儿吗？

　　景长东…..

　　在办公室一直呆坐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同事都陆续离开，只剩下她一个。

　　办公室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散出幽幽的光。

　　突然，座机铃声大作。

　　她如梦初醒般怔了怔，缓缓接起电话：“您好。”

　　“骁焱姐？你还在公司啊？怎么手机也不开？”一连串的高音扫射过来。

　　“赵煦？”景骁焱倒吸一口凉气——赵煦学校放暑假了，下午四点五十火车到站，说好去接他的，自己却忘了个干干净净。

　　“我手机没电了，下午…太忙了…..”她有些不太顺畅地解释，“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接你。”

　　“我都已经在家了，骁焱姐，你也快回来吧。”赵煦就是年轻，声音中气十足，让景骁焱蓦地想起赵曦出事之前，也是这样脆生的声音，只是比这多了点沉稳。

　　听不到回音，赵煦急了：“骁焱姐？”

　　“哦——我马上回去！”承认今天自己太过放纵，她定下心神，迅速收拾了东西匆匆往回赶。

　　社会经济迅猛发展的一个典型体现就是车越来越多，路怎么修都不觉得宽，尽管有关部门已经出台了种种政策解决道路拥挤问题，可是一到上下班的高峰期，路该堵还是堵，从不给某某政令的颁布一点薄面体现出丝毫改善。

　　程毓非也被堵在路上，司机着急地按喇叭，除了制造噪音外，别无用处。

　　“小周，慢慢等吧，别着急。”知道急不得，程毓非索性不急，既然都是等，不如图个耳根清净。

　　车窗外，熙来攘往的人流，都是行色匆匆，鲜少有人驻足，或是悠然漫步。

　　他没有特别留意什么，只是随意地看着窗外的种种行人解闷。

　　景骁焱来不及再去超市，只好到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并生活用品，拎着巨大的方便袋在路边等公车。

　　程毓非看着她带着一种披靡的气势从便利店冲出来，四顾躲避着行人，然后加入等车的人群中，不断向车来的方向张望，短发被风吹乱一缕，挂在面颊上，她腾不出手整理，只好使力甩上去。

　　不知怎么，程毓非觉得窗外的风景开始多了些烟火气息。

　　再看，她已经在挤公交车了。

　　她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顺着车身一路贴近车门，最后借袋子隔出的空间闪身挤上了车。

　　公交车缓缓开动，像是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

　　唇边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景骁焱。”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很有意思的名字。

　　一连几天，夏冉萌曾在心里念叨了N久、预备大显身手在华易艺惊四座的见习生活统统在看资料、整理图纸中过去，像是清水拌豆腐，一眼见底、平淡寡味。

　　所以当景骁焱接到上司安排，要去望帝大厦的施工现场去处理一个设计问题的时候，夏冉萌开始有了一种放猴归山的心痒，手里心不在焉地翻着图纸，眼角却一直在瞄旁边的景骁焱。

　　直到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景骁焱终于起身招呼她：“小夏，我要去望帝大厦的工地去一趟，你也一起来吧。”

　　“哦，好的！”夏冉萌咧出一个明朗笑脸。

　　中午时分，艳阳高照，工地上的阳光不经任何遮挡，白猎猎地射到身上，放肆地掠夺皮肤内的水分。

　　夏冉萌不自觉地躲到景骁焱的身体投下的那一抹小小阴影里，心里对工地上裸露着黝黑皮肤的建筑工人充满同情。

　　望帝大厦的基础工程已经快完成了，包工头带着她俩穿过横七竖八的脚手架、混凝土、石料，深入到大厦内部。——潜入外表看来还是毛毛躁躁的二十多层的大厦腹地，夏冉萌下意识往头顶望望，开始有些忐忑起来。

　　外面隐隐约约涌起吵嚷声，过了不多久，轰鸣的机器居然停了，这让喧嚣的动静在瞬间几何级放大，清晰迅猛灌进楼里。

　　正在跟景骁焱介绍情况的工头不是往外张望，夏冉萌干脆盯紧外面，全副心思地考察着外面动乱的起因。

　　景骁焱却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精力全部集中在工程上。

　　“头，快..快去看看….有跳楼的！”一个气喘吁吁的工人跑过来叫人，“外面围了很多人…乱套了…”

　　工头吓了一跳，差点被脚下的碎砖绊倒，顾不上再跟景骁焱说什么，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了。

　　景骁焱抿抿嘴，隐隐一个冷笑，继续手里的活计。

　　夏冉萌愕然，忍不住拽拽她的衣襟：“景姐姐，外面好像出事了啊。”

　　“嗯。”她不为所动，“不关我们的事，你看这里——”她指着图纸跟实地比较起来。

　　大厦外面的施工现场已经围了一堆人，工人们聚在一起吵嚷着，忙乱地尝试着各种办法，混乱不堪的场面又引来不少行人驻足围观。

　　不知是谁打的电话，几辆黑色？？径直驶了进来，工人们虽不知道来的是哪方人物，可都是分自觉地让向两侧，在混乱的工地上闪出一条道来，人群也相对安静了几分。

　　车子在离主楼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住，然后，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工头认出是华易的项目负责人，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您看….我们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还惊动您，真是….”

　　那人一边听他介绍情况，一边匆匆走进大厦看查具体情况：“有没有弄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人？”

　　“绝对不是我们这边的工人！”工头一口咬定，接着压低声音，悄声道，“好像跟香醍柳岸的事，有点关系。”

　　香醍柳岸的事，在业内已经成为禁忌话题，可私下里的议论却使这事人尽皆知。

　　那人一怔，神色开始不安：“他没提什么要求吗？”

　　工头有些冒汗，吞吞吐吐地尽量使表达听起来更加婉转：“说是地被占了，拆迁费也不够，他妈又有病……”

　　“他要钱？”那人眼睛一亮，已经举到耳边的手机又放了下去。

　　“不不不…”工头不知道怎么说好了，“他说豁出去了，拼着一死讨个公道，还能救他妈。”

　　“拼着一死讨个公道，还能救他妈”——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意思。还没等他咂摸出点什么，不远处宁穆匆匆赶上前：“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吗？”

　　见他握着手机，知道是程毓非要听情况，那人忙三言两语介绍了个大概，一边抹着汗顺便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宁穆，“宁先生，您看怎么处理？”

　　宁穆抬头看看大厦顶层，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在楼层边缘，由于距离大厦太近，反而看不到其他距离边缘较远的救援人员。

　　他眉头紧锁，表情是少见的严肃：“当然是先救人！——”他刚想继续说什么，手机的耳机里传来程毓非的声音：“宁穆，你别上去——让上面的人跟他谈条件。”

　　程毓非就坐在现场的一辆车里，可他并没有下车。——如果这个时候出现在现场，他并不认为是件好事，无论是对救人，还是对华易的声誉。

　　他很清楚宁穆的脾气，宁穆并不是一个特别冷静的人。

　　当景骁焱和夏冉萌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闲杂人等已经被清场了，剩下的工人领导都紧张兮兮地守在楼下，随时等待调遣，场面比最初时候冷静了许多。

　　长达一个小时的劝说未果，在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没人注意到楼里走出的两个女孩。

　　看到临时清空的地面撑起了保护措施，景骁焱下意识地望望楼顶，又看看表，冷笑。

　　对于她的冷漠，夏冉萌明显表示出了不满，小嘴一撇，蹭到临近的一个工人身边，悄声问长问短起来。

　　一言半语随风飘进景骁焱的耳朵：“这么久了都还没法靠前，咬定要拿命换个公道，唉，年纪轻轻的，这不是傻子吗？！”

　　忽然，楼顶人影一晃，全场立刻发出低低的惊愕声。神经绷紧这么久，这对两方都是考验。

　　景骁焱竟也跟着心中一紧，两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夏冉萌更是几乎冲了出去：“不要啊，小心！”

　　眼前晃过一个橘色身影，“萌萌？！”程毓非一惊，来不及弄清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便立刻对着手机吩咐，“宁穆，你别管了，你快把萌萌弄走——不用管那么多，弄走她！”

　　手心都微微沁出冷汗，他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所以在没把握确定人不会跳下来的前提下，他不能让萌萌见证全过程。

　　宁穆已经是全身大汗，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将手机扔给身边的工程主管，自己返身去找夏冉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