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6、第六章 程毓非倚在

　　晚上应酬完了回到家里，开门的瞬间程毓非惊了一下，差点怀疑走错地方：客厅已经被布置成让他头大的后现代风格，原有的家具也全体大洗牌被发配去了新位置，墙壁上、角落里甚至天花板上被人为添置了若干叫不出名堂的小玩意儿。

　　宁穆完全失去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沙发上，一边的长方形地毯上，夏冉萌盘膝坐着，滔滔不绝地宣传着夏氏理论：“你说如果让那些相扑、拳击之类的运动员去传圣火，谁还敢来捣乱？要是有人上前，就狠狠给他一拳，让他这辈子看到火炬就有后遗症！——爱妃？你回来啦？”听到门响，她跳起来向程毓非扑去。

　　程毓非敷衍地拍拍她，接着挨间房间查看——原来耳目一新并不全体用作褒义。

　　四室两厅一厨房三卫两阳台，无一幸免。

　　“怎么样？不错吧？”夏冉萌得意洋洋。

　　宁穆躺着没动，声音哀哀然：“毓非，萌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就是你还没有破产而且后力强劲；第二就是夏小姐在家装方面具有非同常人的‘天分’！”

　　程毓非抚着额头转了一圈，终于憋出一句：“你…干的？”

　　说完他又后悔，打从小学开始，他就没再说过这么低智商的话。

　　一看就知道所有体力活都交给宁穆了，当了一天指挥的夏冉萌依然眉飞色舞：“我可是充分利用了你原有的家具进行重新组合来突显风格的！…当然，也稍稍地添了一些配饰！”难为她最后一句也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程毓非出汗了，当下掏出手机，拨通规划设计部秦守冕的电话：“我是程毓非，有个女学生来公司见习，明天早上到你那里报到，你找个仔细稳妥的人带她。——对，明天早上。”

　　“爱妃？”夏冉萌皱起脸，露出抑郁的表情。

　　“还好！”他苦笑，揉揉她的头顶，“还没把我的房子给拆了。”

　　“毓非，那是因为我实在没力气了。”宁穆趴在沙发靠背上瞅着他俩，声音在夏冉萌恐吓的眼神里渐渐低下去，最后不得不违心地打补丁，“才没能把夏小姐的设计精髓全部展现出来。”

　　与程毓非靠的近了，夏冉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忽然想起什么，颠颠跑到冰箱前，打开门取出一包里面是褐色液体的小袋，举着问：“爱妃，这是什么饮料？我怎么没见过？——我拆了一包，闻起来苦苦的，好像也不是调味品。”

　　她随手拨弄着，脸上全是好奇，甚至凑到唇边跃跃欲试。

　　程毓非又开始抚着额头：“放下放下。——那是药，该是过期了。”

　　有宁穆在，他信他不会让萌萌成为勇敢的尝试者的。

　　“哦~”夏冉萌做恍然大悟状，偷偷朝沙发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宁穆眨眨眼睛，接着转到程毓非的卧室，抱出一堆盒子摊在他面前：“爱妃，我在米兰好久了，中国字都不认识了，你告诉我，这上面都写的啥？”

　　程毓非揉揉眉心坐在沙发上，无奈：“萌萌，你是不是以为我藏宝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连他卧室抽屉里的胃药都全翻出来了，他不信家里哪个旮旯还能幸免遇难。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女人的痕迹，可女人没找到，却找到一堆药！”夏冉萌把药墩在桌上，两手掐着程毓非的肩发狠，“当心我告诉姑妈，让她揪你回去！”

　　拍拍她的手，程毓非轻笑：“还真当自己挖到宝了？你在这楼上挨家转转，哪个家里不能找出一堆药？难道你都送你姑妈那里去啊——你姑妈是商人，不是慈善协会的会长。”说着摸过烟盒和打火机，“我去阳台抽支烟。”

　　“哎？”夏冉萌吹胡子瞪眼睛，冲宁穆嚷，“他这强词夺理避重就轻的功力不比我差呀！”

　　宁穆被她逗得笑起来：“难得你能用这么恰当的词形容自己，真不容易！——奖励一个布朗！”他捡起果盘里最大的一个布朗，递给夏冉萌，自己起身跟去了阳台。

　　没开灯，程毓非倚在围栏上静静吸烟，烟雾散淡在暗夜中，显得有些妖娆。

　　这是附近居民区里最高的楼，站在阳台上，能看得很远，可程毓非却是背靠围栏，眼睛一直盯着的，是对面的墙。

　　宁穆同他一样背靠在围栏上，笑道：“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最多赔进点人气，以目前华易的情况，也不要紧。”

　　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眼神仍旧集中在一个点上：“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我总觉得这事有问题。”

　　“你是说有人暗中操纵？”宁穆笑容僵住，“故意作对？”

　　摇摇头，程毓非垂下眼睑，一臂搭在胸腹间：“如果只是那样，也倒不用担心。只是，我开始觉得香醍柳岸的地有问题，之前闹过几次，我没怎么过问，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或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毓非，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仔细咀嚼着程毓非的话，并反复在记忆里搜寻有关香醍柳岸的全部信息，宁穆还是理不出任何头绪。

　　程毓非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倚着围栏，指间香烟燃出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地挂在烟蒂上。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阳光海岸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能翻盘，华易才能彻底从华夏创世独立出来，如果不能…这些年你我也就白折腾了。”神情索然，可眼底却是一片透澈澄明。

　　本能地，宁穆也紧张起来。

　　“阳光海岸”，是沿着海岸线珠联数个城市的规模性建筑规划，集旅游度假村、餐饮、购物、休闲于一体，耗资巨大、工期长、牵涉面广，华易为了吞下这个案子已经进行了多方筹备，程毓非借此翻盘，巩固地产业新秀地位的意图毫不掩饰。

　　“明天你去调出香醍柳岸的工程资料来，好好顺一遍——特别是财务核算部分。”程毓非拧灭烟蒂，声音冷然，“先把家务事理清楚！”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非常清楚该用什么人去办什么事。

　　宁穆虽然不惯尔虞我诈，但是对商业运作却是有着极高的灵敏度和极强的观察力。

　　“爱妃，电话！！”被扔在客厅的夏冉萌早就按耐不住了，趁着程毓非手机作响的机会在阳台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

　　程毓非接过来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之后，他把手机递还夏冉萌：“你接吧，是司马衡。”

　　“啊？”她老大不情愿，可是看到程毓非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阴郁，撅撅嘴巴，她只好勉为其难，“司马叔叔好，我是萌萌。我哥啊？他…他喝醉了！”

　　程毓非与宁穆对视一下，宁穆用力忍住笑，程毓非开始头大。

　　“对哦，你说他怎么可以喝那么多嘛！嗯！我一定好好管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直视着程毓非，一副“小人得志”的坏笑。

　　“姑妈的生日宴啊……好吧，我问问他，好的，司马叔叔再见！”会谈完毕，夏冉萌立刻向事主作出汇报，“下月四号，姑妈举行生日宴，司马叔叔问你有没有空回去。”

　　知道进入了雷区，就算是夏冉萌也识趣地收敛起古怪精灵。

　　“毓非，回去一趟吧，司马打来电话，一定是夏董暗示过，或者有情绪流露，生日里博她一笑，也是孝心，她毕竟是你妈。”虽然猜到他九成九不会回去，宁穆还是于心不忍。

　　“我没时间，春节再说吧——真需要我回去，我爸会给我打电话的。”程毓非丢下他们两个一径回到客厅，在烟灰缸里用力拧灭烟蒂。

　　“程毓非！”仗着一贯受宠，夏冉萌不怕老虎屁股，明确表示自己的不满。

　　无奈，他走过去安慰地摸摸她的发顶：“去睡吧——明天不能睡懒觉了。乖。”

　　避开他的安抚，夏冉萌仍然阴着脸，不领他的情。

　　程毓非被闪了一下，勉强牵出的笑容变得苦涩。

　　宁穆忙上前攀着她的肩：“好啦，萌萌别再折腾你哥了，他知道分寸——回房间吧。”一边说，一边推着她往卧室走去。

　　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萌萌偷偷脸红了一下，又悄悄转回脸，从宁穆胳膊下窥窥程毓非。

　　“哥——”小小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心虚和赖皮。

　　程毓非一手掩在胃上，正满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听她这一声，不禁失笑：“小家伙！——快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