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5、第五章

　　景骁焱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赵曦卧室的灯还亮着，听到开门声，周姨走了出来。

　　“周姨，怎么还没睡？”她微微一惊，继而心生紧张，脱了鞋子就往赵曦卧室赶。

　　“没事没事——就是他一直不肯睡。”周姨忙跟在后面解释，免得她多心。

　　赵曦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神色黯然，被子也有一半落在地上，看见景骁焱进来，双眼竟慢慢集中了焦点，一只胳膊举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下。

　　她忙握住他的手，又轻轻替他盖好被子：“赵曦，你在等我回来啊？”

　　赵曦看着他，喉间含混了几个音节，却无法连缀成字句，另一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朝着她的面庞抬起来，似乎是要指示什么，可仍旧在抬起少许的时候就落回原处。

　　周姨见状，悄悄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景骁焱可以没有顾忌了：“赵曦，别那么婆婆妈妈。”她抓着他的手碰碰自己脸颊的伤，“以前可比这个严重多了。”

　　手指接触到自己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轻轻蹭了几下。

　　“赵曦，我知道。可是看到他穿着警服却在做那样的事，我….还是忍不住。”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你也知道心疼？有本事好起来替我打他去！别躺在这由着那些人给你丢份！”

　　他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眉头渐渐松开，脸上呈现出柔和的表情。

　　“赵曦，以后不要等我，你又不接送我上下班。”她横了他一眼，嘴里抱怨，手上却是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来，“好了，睡吧。”

　　赵曦立刻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像是在笑。宁静、安然。

　　直到赵曦呼吸变得均匀深沉，她才轻轻起身离开。面对周姨疑惑探寻的目光，她并没有解释自己狼狈模样的意思，找好衣服一径去了浴室。

　　过了一夜，景骁焱脸上的伤痕还是清晰可见，周姨拉着问长问短，她自己却不甚在意，拎起包匆匆赚钱去了。

　　深知没有人会傻到去问她脸上的伤痕从何而来，她还有什么好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走近公司大楼的同时程毓非正带着一堆人往外走。

　　今天他穿的很正式，西装革履，神采奕奕，更衬得分外吸引眼球。

　　就连昨夜也不曾有过任何胆怯，此时此刻她却有了一丝气短，握紧包带，她加快脚步侧身选择了旁边的侧门。

　　今天是华易开发的香醍柳岸别墅群开盘的日子，程毓非亲临现场出席剪彩仪式。虽然天气有些雨雾蒙蒙，可各方各面的头头脑脑却是无一缺席，报社电视台等媒体也来了许多，华易再一次出足了风头。

　　意想不到的是，典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从围观的人群中站出一批人来，展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横幅，气势汹汹地往台上涌来。

　　台上都是各方政要以及业内名流，一见这阵仗，脸色都变了，强自撑着维持笑脸故作镇静。

　　程毓目光一凛，向愣在场上的主持人递了个眼色。

　　女主持努力稳住阵脚，保持声音甜美如一，宣布立刻开始剪彩。

　　与此同时，会场四周维持秩序的的保安和工作人员也都一拥而上，以最快的速度夺下横幅，将人带离现场。

　　其实在场的人都已经看到了，横幅上写的是：还我土地，还我家园。

　　喧闹的吵嚷伴随着彩绸落地，很快又被淹没在礼花鞭炮的轰鸣里。

　　典礼在一片锣鼓喧天的繁盛中开始，又再一片仓促的尴尬中落下帷幕。

　　简之晗一边忙乱着善后，一边细心地在预定的酒店临时增加了两个包厢，调遣车辆将到场的所有记者和摄像一一送达。

　　程毓非倒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送别几个因故执意离开的宾客之后，与其他人直接乘车驶去了酒店。

　　看到程毓非所乘的专车开动以后，简之晗才拨通他的手机，汇报了留住记者的事。

　　程毓非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又交代：“每人都送一份‘纪念品’，别留下什么麻烦——通知参与这个楼盘的几个总监下午到我办公室来！”

　　“是的，程总。”简之晗从他静无波澜的话语里嗅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味道，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立刻找人如数封好了不薄的红包。

　　果然，下午从程毓非回公司之后，他办公室的门一直紧紧关着。

　　几个公司主管提心吊胆地站在外厅，不知道是该主动敲门进去，还是该静候老板吩咐。

　　时间一点点流失，房间里静谧如斯。

　　几个主管额上渐渐渗出冷汗，其中一个还偷偷问简之晗：“程总今天喝了多少酒？”——好像有人做过调查，犯人临刑前最怕的不是刑处，而是刑处前等待的那段时间。

　　冷眼旁观了很久的简之晗开始有些不忍，抿抿嘴唇，端了杯咖啡轻轻敲响了房门：“程总？”

　　“进来。”程毓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让外面等待的几个主管心里一紧。

　　简之晗推门进去，又轻轻带上了门，才上前把咖啡放在程毓非面前。

　　程毓非斜坐在转椅上，一手把玩着打火机，面前的烟灰缸内已经堆满了烟蒂。他像是在想些什么，微微出神，眼底却是一片澄明犀利。

　　“程总，涉及香醍柳岸的几位主管都在外面等了，您是不是累了，需要我转告他们会议取消吗？”

　　程毓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你今天处理的很好。”

　　迟疑了一下，简之晗如实汇报：“媒体那边都办妥了，一位摄像还当场洗掉了视频。——只是今天围观市民太多了，恐怕对华易声誉不利。”

　　“你让他们进来吧。”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气喝干咖啡，向简之晗摆摆手。

　　“程总….”她看得出，他的状态并不好。

　　“整理好‘阳光海岸’策划的全部材料，然后给我送过来——还有，今晚的应酬替我推掉。”他坐直身体，拧灭手里剩下的半只香烟。

　　当简之晗应声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忽然出声阻止，“简，晚上的安排不要动了吧，我去——让他们进来。”

　　外面等待的几个人已经有些焦躁，都调整了面部表情依次进到程毓非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够大，所以布置的时候放了够大的沙发，所以程毓非的第一句话是：“都坐吧。”

　　面面相觑了一下，大家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摸了一下香烟盒子，却没再拿烟，打火机也被放在了一边，两手交叉在胸前：“拆迁的事是吧？——我不问你们是拆迁款出了问题，还是他们衙门里暴力执法的后遗症，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问你们一句话，让他们闹到开盘仪式上，你们这差都是怎么当的？！”他声音不大，听来也没有愠怒的情绪，然而那种薄凉，却让在座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主管们个个如坐针毡。

　　没人敢应，房间内一时安静至极，只剩下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程毓非站起来，踱到落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望着楼下如同袖珍玩偶一样的车流，他似是自语：“这么久以来，华易还是头一次丢这么大的脸！”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开口：“程总…..我们…..我们…..”却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阳光海岸’的合作已经到了实质性的阶段，我不想这件事让华易在这次合作中处到被动位置。另外，土地问题非常敏感，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该怎么处理，我就不多说了。”程毓非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手下，“如果这次的事情还留下什么不良后果，直接递上辞呈就行了！”

　　出来以后，几个主管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抹抹额上的冷汗，彼此虚与了几句，各自忙着善后去了。

　　简之晗送来材料的时候，程毓非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再是令人不敢咋声的冷峻，而是多了几分无奈的疲累。

　　见简之晗进来，他打起精神，示意她把资料放下，然后一边翻看一边习惯性地吩咐：“简，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