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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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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跑出华易大厦,景骁焱的脚步才慢下来,下午四点多钟的街头,行人稀稀疏疏,像是世界突然慢下来节奏,夕阳惨淡薄凉的光洒在地上,充满无力感。
大脑短暂的空白着,景骁焱咬咬唇,强迫自己把时间尽快做出规划,站在街头很小资的发呆,对她而言是件异常奢侈的事情。
今天有时间,可以到远一点的华联超市买特价的牛骨熬汤;今天有时间,可以到华联超市旁边的那家店买赵曦最喜欢吃的蛋饼;今天有时间,回去把赵曦和赵煦的秋装找出来明天晒晾;今天有时间,可以给赵曦的腰腿好好做一次按摩,以前在警校伤到过,躺那么久会不舒服……
她一件一件罗列着能做可以做的事,拼命拼命将那个名字从大脑里挤出去,七八站路的距离,竟然一路走了过去。
买了牛骨,买了新鲜的鱼,买了山药,刚好赶上日化用品特价促销,又买了一堆洗发水香皂浴液皂粉,给赵曦买了一件厚T恤,给赵煦买了一条裤子,还有周姨的鞋……
天一点一点被夕阳的余辉染红,再慢慢一点一点变深,变黑,空气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下来,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流熙来攘往,街头华灯初上,她拎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站在在人群攒动的公交车站,翘首等待着负担重到只能龟速行驶的公交车。
景骁焱望着车来的方向,拼命睁大眼睛,没用,仰起脸,不甘心地眨着,依然没用,泪水慢慢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很快,泪水大片涌出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
公车驶来,又驶走,站台的人走了一些,又来了一些。
手中的两个袋子跌落地上,景骁焱蹲下身,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白日里牢牢筑起的外壳竟然都在夜色里瞬间支离破碎,万家灯火面前,心底的伤疤血淋淋袒露出来,触目惊心,让她痛入心扉。
到医院的时间晚了很多。
赵曦躺在床上,头颈后垫了个大背枕,使身体不费力地抬起一个舒适的弧度,听到脚步声,他把脸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转,看到景骁焱进来,他笑,一边有些戏谑地舔舔嘴唇,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的保温桶。
周姨忙着接过景骁焱带去的牛骨汤盛到碗里冷却,一边絮絮叨叨:“怎么才来啊?——事情多,也要多顾着点身体啊,这么一大摊子,万一你也把自己累病了,那可怎么办啊——”转身去拿纸巾的时候,无意中与景骁焱打了个照面,“——哟,这是怎么了,眼睛肿得这样!”周姨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关切地往前凑。
躺在床上的赵曦注意到她的异样,也把眼光转过来,说话吃力,只好用眼神表达疑问和关心。
景骁焱立刻退后几步,别过头去:“没有。——赵曦该饿了吧,今天怎么样?”随后,习惯性地摸了摸赵曦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周姨打量了她两眼,没再多问:“今天挺好的,下午也没再低烧,精神也还好,中午饭后睡了一觉,现在嫌闷,看电视呢。——就是胃口不好,吃东西不比鸟食多多少。”
正说着,周姨觉得衣襟被扯了几下,低头一看,赵曦正虎着脸揪她的衣角,不禁失笑,“瞧,这孩子,还不让说,怕我揭他的短呢!”
顺着赵曦的手臂看过去,景骁焱也微微牵牵嘴角,继而说道:“我再去问一下徐医生,看看要不要调整一下药物。——赵曦,好好吃东西,才能好起来。”
赵曦轻轻抬起胳膊,反过来拍拍她的手,喉咙里勉强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知道……”
“知道就好。”景骁焱将他的手掖回被子里,抬起头时,毫无预兆地撞上了赵曦的目光,晶亮的眼底一片澄明,哭到红肿的眼睛就这样袒露在他面前,她在他的探寻下一下子慌乱起来。
正好周姨端着碗坐过来:“来,吃牛骨汤了,好多长点力气~”周姨五十岁的人了,在感情上总觉得赵曦像自己儿子一样。
赵曦偏头去迎合周姨伸到嘴边的调羹,景骁焱如释重负,心绪不宁,她随便拿过床尾的电视遥控器,转换着频道。
手指机械地一点一点,画面也跟着有节奏的一换一换,她眼睛盯着屏幕,可思维却集中不到画面上来,音量出来,也是跟噪音差不多的作用。
眼前影影绰绰老是晃动着程毓非气得脸色煞白的样子,他尽抿的唇和握紧的手,又似乎,是程毓非低眉浅笑的样子,笼罩在淡淡的温暖里,后来,又是他一脸冰霜,对面相逢却不识。
突然,那个熟悉的面孔幻化一样撞入她的视线,景骁焱不断掀动的手指本能地停了下来。
他坐在几个人中间,着一身浅色衣衫,样子有些慵懒,眼神却是清冽如旧,带着贯有的犀利。
同样熟悉的画外音:“就**而言,房地产行业经过十多年的发展,无论在规模上还是在产品品质方面都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但也该看到,由于企业众多,资源分散,实力不集中,企业间缺少沟通、缺少合作,形不成合力,这必然导致在面对外来品牌企业时,缺乏竞争力的局面。所以在当前形势下,只有通过合作、兼并、重组、联盟等形式,组建一批竞争力较强的大型企业集团,使其优势互补,资源共享,提高企业综合实力,从而推出规模更大、设计更新的楼盘……”
是本市电视台对半岛经济带几个城市联合举行的地产高峰论坛的现场直播。
程毓非一向对媒体保持着不近不远、不逢迎不得罪的态度,这次举办高峰论坛,举办方小心翼翼找到他,拐弯抹角谈,没想到他却答应的很爽快。——上次的拆迁费风波,阳光海岸,华易需要正面的形象。
程毓非,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更知道,怎样用最省的力气,做最多的事。
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指尖却不再摁动。她的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画面中间那个熟悉的人的身上。
画面里他继续侃侃而谈,疏朗淡然,眉间微微皱起,声音里隐约的中气不足。
她静静听着他的话,独到、中肯,不乏对敏感问题的阐述,却又巧妙回旋规避。
他忽然停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缄默几秒,继续。
时至尾声,几位地产界有头脸的人物相互褒奖,大耍太极。
程毓非此刻开始不怎么说话,偶尔一语即直指要害。
总结发言,一人一句,他在最后压轴,画面切近,他脸上浮起起温和的笑,可那笑容在景骁焱眼里,却分明是疏离。
他侧过脸向主持人点头示意,灯光打过来,脸颊薄汗,唇色泛白。
景骁焱心里猛然一沉,泛起细细碎碎的疼。
结束语,字幕后面,他们起身握手离席的全景画。
“骁焱,”耳畔传来周姨的轻唤,“好孩子,跟周姨说,出什么事了?”
接着是一张面纸送到面前,景骁焱一摸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泪来。
她连忙三两下抹干净:“周姨,没事——我去洗碗筷。”说罢,她匆匆收起桌上的杯盘,逃一样离开房间。
再回来,碗筷洗过,脸也洗过,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已经看不出其他痕迹。
夜深,人静。
周姨回去了,赵曦已经睡着。
剩下的时间,是景骁焱自己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路上很少行人,灯光下,雨幕蒙蒙,很好看。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明天,温度又该降下来一些了吧。
手机一直在手心里攥着,攥到屏幕上都有了微微的汗渍,明明心里的那组数字分外清晰,可手指就是无法将它按到键盘上。
踌躇良久,终于,一狠心关掉手机,遥遥扔到角落里。
她却不知道,很多事,决意忘记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深深烙在了心底。
..............................................................................................华丽丽的昏割线
深夜,华易顶层。
程毓非一个人躺在宽大的沙发上,半闭着眼睛,一手按在胸腹间,另一手软软垂落沙发下,有些昏沉。手机被撂在了角落里,安静地沉默着。
房间里没亮灯,玄窗半开着,有沥沥的雨声传入,单薄,却很好听。
忽然,办公室的座机铃声响起,程毓非微微睁了睁眼睛,没动。
不用听报号他也知道是谁,能把电话直接打到他办公间的人并不多,而这个时段打进电话的,用脚趾头都知道是谁。
半分钟之后,铃声消失。
他舒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按在胸腹间的手又加重了些力气。
少时,电话声又响起,执着得不依不饶。
程毓非叹气,起身过去听电话:“萌萌,还没睡?”
“爱妃——”夏冉萌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我就说嘛,我一准猜得中你在哪!”
“干什么不打手机?还打到办公室里来。”程毓非坐在办公桌上,弯着身子。
“那你随便说一句你在哪里哪里,我怎么知道真假。”她直接戳穿他的把戏,一副“我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口吻,“是鸟儿都归巢了,你还在办公室干嘛?——放心,今天上镜的形象还好,我不会打击你的!”
“……”程毓非苦笑一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有那个本事,再好的口才,到她这里就能给完全归零。
“我在看一些资料,明天一早就要去D市——宁穆知道的。”他解释——如果不给出恰当的理由,他自认没那个能耐对付得了这个精灵。
“爱妃,”萌萌忽然糯糯地喊了一声。尽管他温和一如既往,可她还是敏感地发现了他的不开心,“你怎么啦?”
她真的是个精灵。
程毓非胸口蓦地一暖,面上不觉露出一痕笑意:“傻丫头,哪有怎么,早点睡吧,外面下雨了,关好窗子。”
就是怕她心思细腻拉着气色不佳的“爱妃”问长问短,而自己确实已是累极没有精神应付,才躲到办公室的。
那边浅促的呼吸声,片刻之后,“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哦。”
夏冉萌是个乖孩子,一直都是。
程毓非对着听筒同样道了“晚安”。
翌日醒来,景骁焱发现自己昨晚就那么趴在赵曦床边睡去了,几个小时保持着一样的姿势,醒来之后只觉得腰背酸痛。
景骁焱本能地看表,然后本能地冲到盥洗间收拾自己,而后才想起,今天,要到公司去吗?
虽然昨天掷下的不是辞呈,可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再回去华易?
昨天,他分明是生气了。
就算不怒不恼,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脸面再回去呢?
而今,赶紧找下一份工作,赶紧多多揽一些活来补缺才是最应该做的事吧。景骁焱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要找的单位要找的人,一边趁赵曦还未醒来的空挡去买早点。
赵曦躺得太久,身体的各个机能都比正常人要弱很多,所以清粥早已成为他菜谱的主打,而市医院周边哪里能买到可口的粥,景骁焱也早已烂熟于心。
买好赵曦喜欢的蛋花粥,景骁焱顺道又买了一点配菜,回到病房的时候,赵曦已经睁着眼睛到处看了。
“到处找什么?昨晚丢了钱包啊?”景骁焱放下早点,熟练地打来温水为赵曦擦脸擦手。
赵曦不躲避,却始终用讶然的目光看着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说出一句:“没去上班?”
没想到景骁焱一个软钉把他的话堵了回来:“哪个护士小姐伺候得你那么舒坦,连我也不稀罕用了是吧?”
赵曦讪讪地皱皱眉,吐出一个字:“凶…”接着便是几声气力不继的咳嗽。
景骁焱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拍着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片刻之后,赵曦缓过劲来,抬眼扫过景骁焱,眼中仍是满满的疑惑关切,景骁焱只觉那目光像是火焰一样,灼得她坐立不安,只好继续回避:“今天不忙,陪陪你不行啊?——吃饭了。”
直到想给平时一直介绍她做些散碎活计的平哥打电话的时候,景骁焱才想起来手机一直是关机。
打开手机,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简之晗的:“怎么没开手机?看到短信后给我回电话。”另一条是秦部在关机时打过电话,移动全时通的提醒短信息。
景骁焱对着手机犹豫,不知道给之晗的电话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才能不给她回拨。
恍惚间,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景骁焱心跳骤然加速,低头一看,之晗的手机——不是那组号码。
犹豫片刻,她深呼吸,终于接听。
“之晗。”她只叫了她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边,有没有很生气,有没有大发脾气,有没有迁怒于人?
听筒里她清楚地听到简之晗叹了口气,而后才低声说:“程总安排我帮你请假了,你在家休息几天,陪陪赵曦吧,公司这边不用担心,过几天,情绪好了,再来上班吧。”
沉默半晌,她才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你,知道?”
那边传来走路的哒哒声,而后是开门、关门,再是简之晗四平八稳的声音:“知道什么?”
“之晗!”她又气又急,不觉声音高了起来,引得赵曦又投来一片惊讶,她不及解释,索性也走去外面。
“你觉得,程总会对我说吗?”简之晗仍然是四平八稳,“况且,他一早的飞机,有时间对我说吗?”
景骁焱语塞。
叹口气:“程总真的是今天一早的飞机,临走前吩咐我找秦部替你安排几天的假期,还叮嘱,让我说是你找我代请假,不要提到是他。”
不知怎么,景骁焱想起那天艳阳下的马路上,他一直走在她左前侧,颀长的身体遮住阳光投下落落一道孤影,刚好把她挡在荫里。
心底隐隐一痛,不由得,眼眶开始发潮,面前晃动着他在侧光下脸色苍白、抿紧唇角的样子。
门厅里有人朝简之晗走来,她只好结束通话:“好了,先这样吧,晚一点我过去看你。”
等到周姨过来换班以后,景骁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接兼职。凑巧平哥手里有两个设计要人做,她听后立刻答应下来,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很快弄清了客户的要求,理顺了自己要做的事。
晚间,早早带了笔记本去病房,从6点到9点,屏幕上增添的东西寥寥无几,景骁焱眼看着过去了三个小时,可仍然是思路全无,索性推开笔记本,瞅着窗外发呆。
走廊里传来周姨和简之晗的说笑声,景骁焱立刻站了起来。
很快,简之晗帮周姨拎着打满热水的暖瓶走进病房:“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赵曦依旧将胳膊缩进被子,而后抬脸望着简之晗笑,喉咙动了几下,发出几个不太准确的音节:“之晗,谢谢。”
虽然表述不够完整,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的意思——前一句,是说他是能够认得人的,来的是简之晗,后一句,是在道谢,谢谢她来看自己。
简之晗笑着略带夸张地惊呼:“多珍贵的一句话呀,真后悔我没有带录音设备!”
赵曦作出小菜一碟的样子,挑挑眉,表情里写满了“这算什么”。
之晗提出离开的时候,景骁焱很有默契地跟了出来。
跟出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努力几次未果的情况下,她索性继续沉默了。原来,筹划了一天的提问,在等待中又重新回归到了零。
倒是简之晗半开玩笑地解释:“本来想一下班就过来的,可是程总那边又安排整理一些资料传过去——他人在吊点滴,而随行的几个只涉及自己那一部分,并不清楚整体方案,所以,一直忙到了现在。”
“他病了?”景骁焱心里一紧,脱口而出。
“是啊。”简之晗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好,听随行的小袁说,上了飞机没多久就脸色煞白,一身一身出冷汗,下了飞机,硬撑着按照行程见完一位合作商以后,就直接去医院了。”
景骁焱微微握起双手,掌心里全是汗。
之晗笑笑:“我该走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见。”
还好那间病房早已熟悉得不能熟悉,走回去完全不用靠大脑,只用惯性的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