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所有的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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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景骁焱四下打量着，有些似懂非懂的迷惘，目光里却是多了几分敬畏。
少时，妇人用一个原木色的条形茶盘端上来两盏凉茶，薄如蝉翼的杯身隐约可以透过光线，显着盈盈的碧色，杯里淡琥珀色的水面浮着两三朵杭白菊，灿然绽开，犹如初妍。
指腹碰碰温润如玉的杯身，她问：“这就是唱遍天的青花瓷？”
程毓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是宋代汝窑瓷的仿品——如果你手里的杯子是正品，估计几千万的身价你先有了。”
景骁焱吓得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
“呵呵，这是仿的。”他笑了一下，示意她：“尝尝看，这是煮的，然后放凉，味道不错。”
景骁焱试着尝了一下，果然比平时冲泡的菊花茶更有清爽回甘，可是具体是多了什么样的味道，却也说不上来。她含笑微叹：“程总的品味，果然不是盖的，真是会享受。”
程毓非听了，笑笑，挑挑眉：“只是一杯茶，不用这么感慨吧。”
她坐在他对面，这样直视和对视他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她刚刚才发现，他眉梢上扬时的神态，真的是很好看。
再及四道主菜端上来的时候，景骁焱才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桌上四碟菜，一色的白瓷器皿，四种菜色：白红黄绿。
程毓非见她呆呆瞪大眼睛的样子，忍不住更想逗逗她：“来，猜猜都是些什么，猜中了才可以吃的。”
第一盘，白色，浅浅清汤，上面浮着片片豆腐，间或点缀着含苞的白莲，或微吐或半遮。
“豆腐，和白荷花？”她迟迟疑疑地说——可是，白莲怎么会那么小呢？
程毓非边笑边用调羹舀了一勺放到她面前：“试试看。”
直到吃到嘴里，景骁焱才恍然大悟：飘在汤上看起来像是豆腐片的才是白莲花，而点缀其间的白莲，是用豆腐雕成的。
她有些冒汗：“吃个饭都这么麻烦？人也忒精细了些！”
“呵——这是香柠梅瑰，其实就是玫瑰花瓣裹了白梅粉炸出来，再用柠檬汁调味，这是金针花，好像还有配菜——那是茶粉做的，用茶粉和蛋白搅在一起蒸成膏，再烹调出茶羹，很爽口。”见她有些烦了，他忙一一解释。
“那这个呢？”她指着刚刚端上来的粥问。
“这是幽昙粥——用胭脂米、昙花和樱花熬的，昙花出味，樱花提香，也有些美容补血的功效。——来这里，吃的无非是这份风雅，静下心来，才能超脱。”妇人笑盈盈地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合十微微行了个礼，出去了。
“…..”景骁焱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倒是没什么胃口的程毓非打起精神提筷而上：“什么超脱不超脱的，好吃才是硬道理。——来，吃东西吧。”
细细吃来，每道菜都有不同的口味和感觉，清爽细腻，余香满颊，很淡，却不是寡。
外面光线缕缕寸寸黯淡下来，窄窄一方素室，静谧如斯，温润如斯。
蓦然，半山处的普伽寺里传来钟声，厚重绵长，惊得已经归巢的鸟儿又扑扑楞楞四散飞去。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陶渊明，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人呢。”她望着远处，落日逐渐隐没在晚霞下的群岚，目光淡然，“难得，还有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不喧闹，不浮躁，平静安宁，超然物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很奢侈的幸福吧？”
“你的评价，或许高了一些吧。”程毓非放下筷子，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眼神亮亮的，“只不过，是个有特色一点的小店，什么佛家子弟，什么食花素斋，都是些能赚钱的噱头，倘若不是这样，他们根本无需这样费力，一脊薄田，一卷经书就能过日子，又何必费尽心思来搞这些装修和菜式？——所以，心静是自己给的。”
沉默。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浮躁如此，是在哪里也不能够得到平静的，而真正的平静，也不需要外力如此费神雕琢，这种种作为，只能说明一件事：内心的沉淀，还不够。
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一贯不露心绪的声音：“既然‘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你干什么要把自己逼的那么紧呢？”
她听到了，可她装作没有听到，她沉默，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钟声绵长，四处回荡之后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毓非？”她急急地开口——她忽然很想让他帮忙确定一些什么，似乎他就是先知先哲，得到他的肯定之后，事情就会依此发展，不会再上演别的剧情。
程毓非转过头，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开口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段空白之后，她只好尴尬地笑笑。
程毓非也跟着一笑，点点面前的杯盏：“吃东西吧。”
“嗯。”她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空气里弥漫起西瓜的味道，那种清清凉凉甜终于让一直觉得自己踩在云彩上面的景骁焱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忆，也跟着鲜活起来。
赵曦带她离开那栋灰暗的老房子之前的种种，在她脑海里早就乱成一团，如同打散了的拼图，点滴存在，却总拼不出连续的画面。
关于青罗山的记忆，最早只保留到高考结束后的那次——赵曦刚刚结了一个假□□团伙的案子，不知道哪根神经兴奋，带着景骁焱来爬青罗山，还美其名曰是带她来放松的。
警校出身，赵曦的体力自然不是盖的，他一路小跑着上山，把景骁焱和赵煦远远甩在身后，等到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他又一边咕咚咕咚豪饮着冰镇矿泉水一边往山下跑去了，气得赵煦叉着腰气喘吁吁地吼：“赵曦，你这是让我们陪你训练来了？！”
赵曦下山的速度不比上山慢多少，坐在山脚下的泉水边，他从旁边的水果摊上买了个西瓜，横七竖八地切了摊在地上，自己边啃边等得意洋洋地等着掉队的他们。
谁知他等得吃掉了一半的西瓜，景骁焱和赵煦才慢慢腾腾从远处的山路上摇晃着走来。
“哎，黄花菜都凉啦！”他没有注意到景骁焱紧紧贴在赵煦身边架着他的姿态，举起一块西瓜诱惑地朝他俩晃晃。
赵煦气得将手里喝剩的半瓶矿泉水狠狠砸了过去：“赵曦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弟弟？！”
“喂——你对着警察行凶啊？”他连忙丢下西瓜一把接住劈面而来的水瓶，“你的脚怎么了？”他终于注意到弟弟一瘸一拐的惨状。
景骁焱把他丢给赵曦：“脚崴了，你背他吧。”
赵曦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了一一下下，之后他在赵煦身旁蹲下来，给他脱去鞋袜，在脚踝处缓缓用力按捏，赵煦疼得想踢他，可腿被他按得死死的，根本太不起来，无奈之下破口大骂。
赵曦充耳不闻，又捏过几处，才丢开手：“臭死了！自己穿鞋！”
而后他转过头朝着景骁焱咧开嘴笑，眼角因为阳光的刺激微微眯起来：“这小子皮实着呢，没事——甭理他，吃西瓜！”
下了车，赵煦借口脚痛，不肯走路，赵曦哈哈笑着两手一抻，把他打横抱起：“这可是公主式的抱法哦！”说完，不顾赵煦的挣扎，持之以恒地用这个让赵煦脸一直红到脖子的抱法把他弄回家了。
程毓非轻轻扣扣桌沿：“发什么呆？——东西不好吃啊？”
“哦，没有啊。”景骁焱回过神来，讪讪低头，手里的筷子送出去，有些不知轻重地戳碎一朵精巧的白莲，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不知道赵曦晚饭吃得怎么样。
程毓非看得很清楚，她的眼底又浮现起那种充满牵制和牵挂的不安，这代表，她又想起那个人了吧。
手中的筷子向着面前菜品比划了几下，终究还是落回桌上，原本就没什么胃口，此刻胸口更像是堵得满满的，表情虽然平静如常，可心里已是纷乱复杂。
挑这里吃饭，根本不是求什么超然物外，也不是避免旁人撞见，为的只是躲开赵曦，躲开任何可能与赵曦有联系的事物，他只想静静与她在一起，哪怕坐一阵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可是他忽略了，所有的事都是能够安排的，唯有人的心，是安排不得的。
他开始自嘲地笑——赵曦与她近十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浸透了她生活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又怎么，这么容易便躲得开呢？
她的演技实在是很拙劣，心不在焉全在眼底，看着景骁焱食之无味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时间不早了，走吧。”说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虽然借口也同样拙劣，可是却能让她不再忐忑和不安下去。
景骁焱怔了怔，很快跟在后面走出去。
他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面无表情地开车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又是面无表情地替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他没什么表情，景骁焱却敏感地感觉出不对，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
可是明明就有。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不管是不愿还是不能，都随你好了。
景骁焱把脸转向一边，选择眼不见为净。
车子停在市医院的门口：“到了。”他淡淡说道。
景骁焱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像是累了，眉心皱出几道浅浅的细纹，半合着眼睛，倚在靠背上，面色唇色都是苍白，只有瞳底闪着亮亮的光泽。
“毓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她想解释了，她不想看到他失落不振的样子。
可是，能解释什么？有什么事是误会了的吗？
程毓非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忽然笑了，拍拍她的手背：“我没事，你放心。进去吧，来日方长。”
她仍然没动，紧紧盯着程毓非的眼睛。
“别胡思乱想了。去吧。”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我都明白。”
“那你，早点回去，早点休息。”她尽力让语气平静下来，说道。
程毓非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没事。”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医院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翻出小抽屉里的一板止疼药，剥下几粒，拧开一瓶矿泉水吞下去，又被水呛得一阵咳嗽。靠在后背上合目小憩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还没进病房就听到里面有熟悉的说笑声，景骁焱听出是简之晗也在这里，进门才看到，原来赵煦、周姨和徐医生全部都在。
赵曦的病床被稍微升起来一些，他背后垫着抱枕半坐着，目光清透了一些，人也显出几分精神。
她径直来至他的病床前：“赵曦，今天中彩票了？这么精神。”
“你…又笑我…”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形，最后随着她的落座而定格，虽然气声大音量小，而且还含混不清，可是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够听得懂。
“精神什么？”一边的赵煦忍不住插嘴，“今晚才吃了半碗粥，还全都吐了。”
赵曦瞪了他一眼，可惜在旁人看来，只像是看了他一眼。
景骁焱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会吐？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徐医生？”掌心没有感觉到他体温有异，她转而向徐医生求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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