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7、第十七章 如果都舍不

　　锁骨附近传来湿漉漉的清凉，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地方已经濡湿了一片。她的哭泣没有气声，只是流着眼泪，像水满而溢，而那种沉默的安静，却愈发助长了泪水里的悲凄。

　　他只是圈着她，让她的眼泪渐渐浸湿胸口的衣服，手掌覆在她的背上，交互温热和能量。

　　直到胸口不再感受到液体浸濡，只剩下一片潮。

　　程毓非放开对她的圈绕，拉起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用力握住：“还有一段路，我们走过去，好不好？”

　　景骁焱情不自禁地朝那个地方看过去，路一直往前绵延着，看不到尽头，只有大团大团的树荫筛过阳光投下依稀斑驳的阴影略作点缀，那种未知的空蒙忽然让她心生胆怯——真的就走过去了吗？真的，就要去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转身望着程毓非，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也在凝视着她，眼瞳幽深静谧，眼底的某处地方却是一片清明。

　　他攥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去。

　　午后三点钟的太阳像是微醺一般，在偶尔才有几辆车驶过的马路上拉出一长一短两个淡影。很静，没有什么对白，间或他闷闷咳嗽几声。

　　想不起多久没有这样淡淡静静地走一段路，没有纠缠追赶，没有匆匆忙忙，像是根本没有确定目的地，只是在走着，两个人。

　　转过一个弯，再走不远，**市***监狱的牌匾赫然入目，白底黑字，与旧时一些行政单位的牌匾并无二样，可任人从哪个角度在哪个时间看去，都会生生觉出一股肃杀阴郁。

　　景骁焱本能地停下脚步，呼吸也急促紊乱起来。

　　程毓非也跟着她停住，取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之后他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赵曦出事之前，曾心血来潮带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并不清楚那扇高高大门的背后隐匿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桀骜不驯的伪装下甚至还掩盖着一点点迷惑和好奇。

　　直到面前出现那张曾经让她噩梦不断、夜夜瑟缩在角落不敢入睡的脸，她才突然地咆哮嘶叫起来，桌子被掀翻了，水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两名狱警差点上去对她进行职业化管制。赵曦冲上去抱住她，她却在他胳膊上留下了好几个带着血道子的牙印。

　　大门、树荫、高墙…..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事过境迁，她也曾悄悄徘徊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可是她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真的会毫无掩饰地站到大门口，并且即将走进去。

　　深深吸一口气，脚步跨进那道陈旧的门槛，天地之间，也不过是方寸之隔。高墙内，一样的炙烈斜阳，一样的闷热空气，只不过多了一些无声无息的空荡。

　　尽管早就在心里模拟过许多次，然而真的看到病床上那个似曾相识的人，景骁焱的呼吸心跳还是骤然加速起来。

　　那人像是认不出似的，睁大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她。

　　凭着多年自我护卫的本能，她来不及思考，转身欲走。她甚至开始嘲笑自己荒唐幼稚的举动，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真的昏头到真的跟程毓非进到这个地方来。

　　赤裸裸的剥离，让很多固守和伪饰顷刻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不想转身间她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接着，双手被一团温暖包裹起来。

　　顺着浅色衬衣看上去，他的目光坚定澄澈，还有一点点责备，像是捉到了一个刚刚闯下了祸事预备逃离作案现场的小孩子。

　　程毓非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攥了一会儿，放开，无声笑笑，然后稳稳揽住了她的肩。微微颤抖过后，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在他怀中。

　　闻着熟悉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她竟然有种熟悉的归属感，那种错觉告诉她，哪怕天要塌下来，只要他在，一切都会妥帖。

　　床上传来了毫不压抑的哭声，景骁焱慢慢转过身，面前是一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裹在被单里，显得那么悲凉不堪，昔日让她惊惧的粗糙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瘦如枯柴。他像是经过窑中的煅炼，整个人萎顿失水了，干瘪得像是风里的一襟残叶。

　　是这个人，那么轻易夺去一条鲜活的生命，将她推向世界的另一个极端，给她带来曾经日日夜夜仿佛永远没有终点的的噩梦吗？

　　注意到身前的景骁焱脸色一点点渐渐失去血色，程毓非轻轻咳嗽了一声。

　　“景先生，这位就是景骁焱，现在是一位出色的建筑设计师。”他的双手一直搭在她的肩上，“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她很优秀，明是非，有担当，您尽可以放心，无论走到哪里，这样一个人，是永远不会被辜负和亏待的！”

　　他像是说给景长东听，又像是说给景骁焱听。

　　“笑颜……”他抽泣着，颤巍巍向她伸出手。

　　景骁焱像是被咬到一样，猛然往后一缩，程毓非干脆拥住她，心中不忍：“景先生，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我希望你能为骁焱着想——骁焱是个勇敢的姑娘，你带给她的苦难，她已经一力承担，如果你心中还有内疚和歉意，那么你不该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换取，在这个地方，你是来赎罪的，我想，你应该在罪孽全部还清之后，再重新审视你和骁焱之间的关系。”

　　是的，是这样的，我可以不再恨你，却做不到原谅你，如果不是身体里流淌着你给的血液，我坚信我们之间已经是两不相欠。

　　伸出的手颓然垂落，抽咽声渐渐大了起来。

　　程毓非低头看看景骁焱，声音开始温柔下来：“事已至此，我想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好好面对，好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骁焱很独立，很坚强，你大可以安心，如果，如果你真的感觉到亏欠，就请你直面你的罪与罚，不要采取这么极端的方式，让自己的解脱变成对骁焱的折磨。”他拥紧她的肩，声音有一丝颤抖，“我不会再让乱七八糟的事伤害她。作为一个…”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让已到唇边的那个称呼出口，“我想你和我，都希望她能生活得快乐。”他手上轻轻加了些力气，附在景骁焱耳畔，“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顺从地随着他掌心的力道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门口处，她忍不住回头一望。病床上的那人也正呆呆注视着她，神情复杂酸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门，景骁焱和程毓非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景骁焱悄悄抹去眼角残余的泪水，放松之下只觉全身像是大病初愈后一般疲惫酸软。

　　程毓非边走一手按住额头，眉尖颦起，呼吸有些粗重。

　　渐渐，景骁焱觉出肩头他掌心覆盖的地方微微潮湿起来，她讶然，抬头看去，程毓非的脸色带着蜡样虚浮的苍白，鼻翼额前一层湿湿的汗光。

　　她心中掠过一阵内疚：他一直都还病着，而她，根本已经在那种难得的心安里把什么都忘了！

　　她更加没有与他对视的勇气，只是一下一下瞟他：“毓非，你….还好吧？”

　　程毓非笑笑，把手从额前移开：“没事，还好。”

　　不放心他身体传递过来的不正常的热度和他再怎么强打精神也掩盖不了的憔悴脸色，景骁焱迟疑片刻，低下头：“还在发烧？”

　　“不要紧。”程毓非侧头看着身边的景骁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浮起一种满足。他按开车锁，打开副驾驶侧的车门。

　　景骁焱慌忙上前：“我自己来。”

　　程毓非替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起步。

　　从来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她会这样与他在一起，没有抗拒没有争吵，只有两个人都愿意去面对的坦然。

　　程毓非原本就不是个多语的人，现在倦极还要开车，便更不敢贪言大意，只是偶尔将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将车窗降下一半，让傍晚的风随意吹进车里，梳理着杂草一样丛丛蓬蓬的心事。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松。

　　她放纵地让自己出现错觉，放纵地让自己贪婪在温情和轻松里，像是世界原本就没有过去，也不曾会有未来。

　　他把车停在她的楼下，看着她：“到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也累坏了。”

　　“嗯。”她应声，人却没有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车里安静如斯，仿佛能够听到两个人同一频率的心跳和呼吸。

　　终于，她解开安全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如果还发烧，就要吃药。”说着便要下车。

　　他一把将她的左手按在座位上：“去吃饭吧。”他说得很急很仓促，有点不像是平时的程毓非。

　　如果都舍不得，那么就不要舍得吧。

　　景骁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短暂的空白。

　　程毓非有些尴尬起来，掩唇闷闷地咳嗽着。

　　景骁焱立刻抬起头：“你…..”

　　“我饿了。”他立刻抑住胸腔里的难受，轻笑，“如果你也饿了，就一起吃饭去吧。”

　　她怔住，一脚车内一脚车外。三三两两的住户下班回来，小区里不时有汽车或是行人经过，寂静不再，多了些喧嚣和热闹。

　　他的手还盖在她的手背上没放开，什么都不说，似乎只是在等待景骁焱的决定，眼角却已流露出一丝落寞的自嘲。

　　她在他一点点暗淡下去的目光中轻轻坐回车里，关上车门：“我也饿了。”

　　他瞬间的讶然，继而拍拍她的手背，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楼上几件衣服的后面，赵煦呆呆看着，车牌号******，分明是那晚送景骁焱到派出所的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位数字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他视线里，刺得他神经发疼。他眼睁睁看着景骁焱坐回车里，然后车子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双手已经紧握成拳状，指甲也深深掐进皮肉。

　　车子在下班高峰期的人流中缓慢地往前移动着，四周不时响起焦躁不安的鸣笛。而车里却在喧闹中呈现出绝对的安静，不时嗡嗡震动的电话也被程毓非三言两语解决，他像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而今的安静，像是身处安静当中，时光便不会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