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爱和恨都不 ...
-
简之晗刚出香榭湾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手生,把车停在路边才敢接电话。
“之晗….”她用那么忐忑的声音,却只叫了她的名字。
她那么快就离开了,是代表什么?他没事,还是病得很重,需要之晗去请医生?紧张之中一向缜密的景骁焱跟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维漏洞:如果他真的很严重,简之晗会直接打急救电话,而不是自己开车去找医生。
“什么事?”之晗故意装作不懂她的意思。
景骁焱急了,心里头憋了一股无名的火:“什么事,你当然知道我问什么事。”
“看上去有些憔悴,脸色也不好,不让我在那里,发脾气了。”简之晗很有技巧地实话实说,“如果不放心,不妨给他打个电话。”
那边声音低下去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小夏给我打电话….罢了。”
简之晗忽然意识过来:“骁焱,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在程总那里?”刚刚出来,就接到她的电话,这未免太巧合了。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好了谢谢你,我要睡了。”闪烁言辞,然后电话断了。
小区外花坛的树荫里,她在夜色中淡薄得像是一抹影子,远远望着顶层那扇窗户透出莹莹灯光,终是默然无语。
休息了一夜,程毓非精神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有些黯淡,但是神色间已经没有了夜里的疲倦,一场三个多小时的地产高峰论坛会开下来,照样把几家企业收拾得服服帖帖。
出来会场,跟班的助理马上向他汇报:“程总,开会期间周助理给您打过好几次电话,说是有事要和您联络。”
小周是他的助理之一,一般会被他安排去做一些外围交涉的事。
“没有说是什么事吗?”程毓非迅速过滤一遍近期的安排,似乎并没有事会让他这么急。
正说着,电话又打过来了,还是小周。
程毓非从助理手里接过电话:“我是程毓非。”
“程总,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电话那端小周有些吞吞吐吐,不像平时一样干脆。
“说。”
“景长东最近情绪很不稳定,今天早上因为绝食晕倒,被送去监狱医院,狱方说,状况不太好。”一段时间以前,程毓非曾经吩咐他着人照应狱中的景长东,因此景长东出了问题,他不敢懒语不报。
“哦?”程毓非眉头皱了起来,一手下意识地开阖着打火机,“你有没有弄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曾经几次申请要见他女儿,都没能实现,所以一时想不开绝食求死。”
又是一个要死要活的!程毓非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对着听筒说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灿烂得像是在过节,谁会去想,它却总也照不暖那么多的阴暗。
程毓非静静点燃一支烟,缓缓吐着丝丝缕缕的烟雾,眉头微微皱在一起,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似乎看得专心,可是明明白白地目无焦点。
他根本没有把握能把景骁焱带过去,事情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烂摊子。
可是,还有的选吗?他苦笑,似乎,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以外了,什么时候上瘾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将烟蒂重重拧灭在烟灰缸里,程毓非抓过桌上的内部电话:“接设计部,找景骁焱听电话。”
稍后,听筒里传来景骁焱迟迟疑疑的声音:“您好。”
“程毓非。”他简洁地自报家门,“现在去楼下停车场,我在我的车里等你,跟我出去办事。”说完就扣了电话,不给她犹豫和拒绝的机会。
坐在车里,程毓非并不能确定景骁焱一定会来,她总是会给他很多意外,这次,多多少少借了“程总”的名头,可她如果不买账,他一样没有办法。
十分钟之后,景骁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停车场里。
她给自己找了一百个拒绝的借口和理由,她给他这样的行为冠了一百个罪名来证明他的师出无名,可结果是,她下了楼,她到了停车场,她出现在程毓非面前。
站在电梯口,看着熟悉的车子,她一阵阵发怔,脚步像是胶着住了,总也走不过去。
看出她的犹豫和退缩,程毓非干脆发动引擎,在停满车辆的停车场里钻过空隙,直接驶到她面前,打开车门:“上车。”
在景骁焱迟疑着不肯上车的时候,几台车从外面开进来,来不及细想,她偏身坐进车里,并迅速关上了车门。
还真要好好谢谢那几辆车。程毓非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开车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从不随便分神,景骁焱偷偷放纵自己去看他的侧脸,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里淡淡的血丝,偶尔几声咳嗽。
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道混合了他惯有的清爽气息,完完全全将她包围,让她一点点,毫无抗拒之力地柔软下去。
她目光里的探寻和忧虑一样都没有逃过他的视线。一直的沉默,并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心思已乱,既然她一定要抗拒,那么他宁可沉默着,不逼她再次逃离。
如果想看,如果想问,如果你在乎,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只要你愿意。
原以为,这一路的目的会是哪个工地,最多会是哪个公司,可是没想到,车子竟然一路驶出市区到了近郊。
熟悉的建筑物从眼前掠过,猛然间,景骁焱一下子清醒过来。
“停车!”她对他怒目而视,愤然背后是掩饰不住的酸楚和尴尬。
程毓非看了她一眼,没有减速:“稍安勿躁。”
“停车!”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带了些哭腔。
程毓非心里一痛,可脚下并没有去踩刹车。
景骁焱恨恨地瞪着他,左手摸索着去按安全带的搭扣,右手已经攀在了车门的锁扣上。
她居然选择跳车?!
程毓非一把攥住她的左手,左手按下开关,四个车门瞬间全部落锁,同时重重踩下刹车,车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斜斜地停在了马路上。
“骁焱,只是去看一看。”他低声说,无奈而疲倦。
他的掌心有着不正常的热度,可是景骁焱已经全然不顾了:“程毓非,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道什么!我不要看!放我下车!”
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是你要揭开那些疮疤?
程毓非不敢放开她的手,因为他根本没法预料她下一秒会作出什么样的事,他只能紧紧把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另一手按在她肩上,尽力安抚:“骁焱,那是你的父亲,他只是想见你一面,为了见你他甚至绝食求死…..”
“这些事轮不到你来管!”她又微微扬起脸来,散发出决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苦苦掩饰内心的一片残乱,“他生他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从他进到这里的那天,我就再没有过父亲!”
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重新侵入脑海,幕幕都是痛彻心扉,难堪与伤心,绝望与凄楚,她逃避地闭上眼睛,泪水簌簌流了下来。
不要去想,不愿再想起,宁可之前的景笑妍死了,早已经死在当年的惨剧里!
程毓非一颗心都拧了起来:“骁焱,别这样,没有那么可怕,我陪你进去,不需要你讲话,没事的,我保证!”
不是非要逼你去面对,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都想不起那段过去,可是,骁焱,我不愿你因一时的胆怯而一生拷上沉重枷锁,那样的痛苦,我没法帮你。
猛然挣开他的牵制,景骁焱怒目直视,两颊之上还残留着斑驳泪痕,眼神却是闪着如刀锋般犀利的寒气:“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别操这份闲心!程毓非,难道看别人的热闹会让你开心吗?!”
他转过脸避开她的逼视,不对接那冷厉怨愤的目光,胳膊撑在方向盘上,长长叹了口气:“骁焱,他是你的父亲这点你逃不开,并不是一定要你原谅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该去面对,这样的逃避,只会让你更痛苦。”
他是父亲,他是一个父亲,可是他却让自己的女儿亲眼目睹他失去人性的疯狂,亲眼目睹母亲慢慢停止呼吸,亲眼目睹那满身满脸满地满屋的血,让十几年的生命变成一场无始无终的噩梦。
而现在,她不过只求这样的活着,平平庸庸,碌碌扰扰,艰难却平静。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坚持和守候,卑微而低劣。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证实那场梦境发生过?!
为什么,凭什么非要承认那段事实存在过?
她开始笑,笑得很轻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自嘲:“原谅是吧?面对是吧?夏蔺红杏出墙的时候,你是怎么原谅的?跟夏蔺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的男人不是你的老爸,你又是怎么去面对的?你慷慷慨慨一笑而过,那你离了北京躲到这里干什么?程毓非,有本事你先去看着你妈亲别的男人!”夏蔺的事,在圈里并不是秘密,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是一年两年,可是景骁焱从来没有想过,这段花边竟会成为她自卫和攻击的武器。
……
车门被掼上的那一声响,凝固住了景骁焱的嗤笑和声音,他摔门下车,车体隔出的小小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偶尔的抽泣,安静忽然变成了那么可怕的一种东西。车里的空调没有关吧,那股凉意逐渐从脚底升起,随着血液一寸一寸往全身蔓延,怨怒、委屈和难堪,一并被冻结在麻木里。
世界安静了,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正是想要的么,打开车门,然后离开,她的大脑告诉她这么做,手抖着,几次之后才打开车门。
他站在车尾,胳膊搭在车顶,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里夹着烟卷,大口大口吸着,眉头锁起,苍白的脸色将眼眶下淡淡的青晕衬得愈发清晰,胸口起伏得急促而明显。
两行泪水滑落,流到嘴里,咸里带着苦涩。她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迈开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向他靠近。像是着了魔咒,她一步步靠近他,直到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和气息。她站在他的身体遮出的那方小小阴影里,留恋和心酸瞬间迸发。
“对不起….”压住哭泣,她的声音喑哑干瘪,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许久,她听到他的叹气声,然后肩头感觉到了一脉温热。
“吼出来,是不是就不那么难受了?”他喃喃开口,听起来疲惫和茫然。
她感觉到他的胳膊轻轻收紧,然后,她完全被包裹在他幽深的气息里。
手底下只是瞬间的僵硬,并没有预期中的抗拒,他终于勾起一丝复杂苦笑,涩声道:“你说得对,我做不到,却在勉强你去做。如果能,我宁可必须面对的那个人是我。——骁焱,爱和恨都不是漠然,我不愿意有一天你对他的感情变成无法改变的愧疚。”
他淡淡叹着气,淡淡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