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3、第十三章 她看得到那

　　她轻轻撕去汉堡的外包装，一口一口，食之无味地咬着，机械吞咽。

　　程毓非忽然侧脸看了她一眼，而后继续盯着前方，淡淡说：“除了剑拔弩张，就只有沉默吗？”

　　“….”景骁焱很久才反应过来，说出的话却是文不对题，“小夏的设计，很有灵气，她有很好的天分，——我知道她的出身根本不需要她吃苦，可是，如果就这么错过了，真的有些可惜。她好像也是真的喜欢，一直很认真的样子。”

　　“嗯，上午的话，我道歉，按你想的去做吧。”接着他无可奈何地苦苦一笑，“如果让她知道我得罪了她景姐姐，肯定跟我闹着没完。”

　　车里又安静下来，一直到派出所门口，也只是程毓非接了几个电话。

　　到了派出所门口，程毓非径直将车开进后院。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警车，一旁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来回转悠。

　　赵煦惹出多大乱子？景骁焱再一次紧张起来。

　　程毓非停好车子：“没事，下车吧。”

　　景骁焱懵懵懂懂下了车，愣在一边，看着程毓非跟迎上前来的几个穿警服的人寒暄。

　　“小景，过来一下。”角落里一个声音在叫她。

　　景骁焱顺着声音看去，曾凯，赵曦曾经的同事，也是极好的哥们。

　　“曾哥，你怎么也在这？”景骁焱走过去。

　　“赵煦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找我了，没想到贺局亲自过来。——你放心吧，别说根本就没证据，就算有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能抹平了。”鉴于领导在场，曾凯只能把她叫过来说话。

　　景骁焱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贺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赵煦呢？他在哪？”

　　曾凯点了只烟：“没事，贺局派人带着他去办手续去了，直接销案底，就当没这回事。”他左右看了看，“小景，一定管住赵煦，他这次是撞了秽神了，自己跑去鸿杰公司，赵曦都这样了，他不能再有事，惹不起，就躲吧。”

　　他一口口闷头吸烟，眼睛盯着一个点，目光却很散漫。

　　“鸿杰公司？！”景骁焱头皮发紧，声音都有一点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赵煦不肯罢手。”

　　赵曦和曾凯他们曾经接过关于鸿杰公司的一个案子，查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之后，便是车祸出事，赵曦的父亲当场死亡，母亲抢救无效也去了，只有赵曦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保住性命，却也成了今天这样。

　　曾凯曾经私下偷偷调查肇事司机和鸿杰之间的关系，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小景，我想了半天还是告诉你吧。赵煦这事，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的——他到人家办公室瞎转，又没有赃物，放在一般情况，最多被人骂一顿或者教训几下，怎么会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一直扣到现在？”他有些忧心忡忡，“有些人，真的是惹不起。听我一句，算了吧。”

　　雨后的风有些微凉，景骁焱环着双臂抱紧自己身体，试图将混乱的思维理出一点头绪。

　　半晌，曾凯将烟蒂扔到地上，重重踩了一脚：“已经吃了亏，就学聪明点吧，小景，能维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吃过亏的，又何止赵曦一家人，曾经因为鸿杰的案子被整被打压的日子，一样叫人难受。

　　“能维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景骁焱喃喃地重复，凉意一点一点漫上来，一点一点浸进她的骨头血液，慢慢冷却着她的心神。

　　是啊，就这样下去吧，只要赵曦能够活着，只要赵煦别再出事，其他的，都可以不要了，都不奢求了，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骁焱姐——”从下午一直被拘到现在的赵煦终于在重获自由后急不可待地跑到景骁焱身旁，“骁焱姐，我….”

　　“你住嘴！”面对着曾凯，面对着程毓非和贺局，景骁焱极力控制着自己甩他一耳光的冲动，“你，你好大的脸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骁焱姐，我——”

　　“赵煦，小景那么担心你，你们也都累了吧？没事就好，赶紧回家吧。”生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曾凯赶紧拦住他。

　　程毓非觉出异样，转身向贺局笑道：“这么晚还劳驾一趟，麻烦了。”

　　穿着警服腆着肚子的那位头头立刻心领神会，打着哈哈双手伸过去：“小事一桩，小事一桩，程总都亲自出面了，我哪敢不到？——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一步，有事随时打电话。”

　　客套了几句，贺局上了警车，几辆车先后离去。

　　景骁焱气得脸色铁青，恨恨地瞪着赵煦，一言不发。

　　赵煦翕嚅了几次，终究还是憋不住：“骁焱姐，我真的看到当年肇事的司机走进鸿杰的！”

　　“走进去了又怎么样？赵煦，我说了，这事就算了，算了你懂不懂？”景骁焱步步逼过去，惊得曾凯甚至想去拉她。

　　“可是…可是….”赵煦被景骁焱发怒的模样吓到了，“我是想….”

　　“什么都不用你想，你只要好好念你的书就行了！我们，就这样，就这样好好的活着，就够了。”说到最后，她看向程毓非，只一眼，很快又调转视线看向别处，眼底蒙蒙水汽。

　　程毓非一直静静看着她，就像是曾凯和赵煦根本不存在。他看到她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苦苦坚守，却抵死不让人靠近，他看着她咬紧牙关自欺欺人。胃里阵阵闷痛，他不着痕迹地靠在车身上。

　　“我才不要！”赵煦被激的恼了，“我才不要，骁焱姐，你一直背着这么沉的包袱，你不累吗？你根本是为了还我哥的情分才一直在他身边，我才不要这样！我能找出真相，我必须给我们三个松绑，这样的日子，我够了！”

　　“赵煦！你别不知天高地厚，给我闭嘴！”眼见他一声声的嘶吼如犀利刀锋逼得她无路可退，程毓非终于忍不住了。

　　曾凯也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程毓非是什么来头，但是见他气色不善，生怕赵煦吃亏，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赵煦，小景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有点什么，你哥怎么办？这事慢慢再说，现在也不早了，跟你姐回去吧。”说着，就要推赵煦往外走。

　　谁知赵煦一把将他推开，上前一步盯着景骁焱：“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景骁焱倒退了一步，差点被身后的花坛边沿绊倒，脚踝一阵刺痛，反激得她梗起脖子冷冷将发怒的赵煦堵了回去：“他是谁跟你没关系，如果你不来这里，他绝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有我，还有曾凯，包括那个局长，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被点中软肋，赵煦有些恼羞成怒：“我的事不用他们管！”

　　眼角的余光看到程毓非撑在车上，胳膊挡在身前，脸色一片煞白，景骁焱一阵心悸，她站直身子，死死盯着赵煦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赵煦，你给我听好了，现在，回家去，从今往后，不要再去动鸿杰，不要再翻旧账。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会代替你哥，教训你！”

　　两人怒目而视，半晌，赵煦终于软软垂下头去。

　　疲惫地抚抚眉心，景骁焱低声对曾凯说：“曾哥，麻烦你，送赵煦回去吧，我还有事。”她没有提赵曦摔倒的事，不想给曾凯增加麻烦，不想赵煦再跟去医院纠缠。

　　今晚，她累了。

　　曾凯开车带走赵煦之后，院子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景骁焱走到程毓非身边，跟他站在一起，良久之后，轻声问：“那个局长，是你找的？”

　　“嗯。”程毓非靠在车上，低着头，掏出香烟点燃，插进口袋。

　　“谢谢，可是，以后不要管这些事了。”她缓缓说着，“我们的事，不要再管了。谢谢你。”

　　“骁焱….”

　　离他那么近，闻着熟悉的味道，她忽然充满了依恋，从未有过的依恋，那么深刻，那么清晰，让她找不到逃避的路，寻不到逃生的门。

　　“该看的，你都看到了，我只能这样。谢谢你。”她兀自说下去，“你该回去了。谢谢程总，我会安排好家里的事，不耽误工作。”

　　她的眼泪成串滑落，没有哽咽声，没有抽泣声，只是眼中不断涌出泪水，顺着脸庞涟涟而下。

　　他的手几乎就要抚上她的脸颊，她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以一种决绝而凄冷的姿态。

　　最终，他的抚拍只是落在她肩头，声音哑涩：“别这么对自己，别这么辛苦…我去处理，没事的。”

　　她惶然，仓猝退开几步：“不，不用了，我可以，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我要去看赵曦了，他在等我——你也该回去。你走吧。”说完她冲出院子，一边顺着人行道小跑，一边张望着过往的出租车。

　　程毓非没有追过去，只是乏力地靠在车上，指间那点微红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最后划出一条弧线，无声坠落在地，归于一片沉寂。

　　而后，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坐在出租车里，马路两边霓虹斑驳迷醉，眼泪不断涌出、滚落。她只是望着窗外，让灯光映上脸庞，掩盖着所有无法继续掩饰的心绪，安静地流着自己的泪。

　　她看得到那辆熟悉的车子一直跟在后面，不近，也不远。

　　泪水继续涌出，渐渐将视线迷蒙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