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2、第十二章 她的肩上，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惊得本就处在高度紧张中的景骁焱一抖：“周姨？周姨？”

　　“骁焱，他已经在做检查了，徐医生也赶过来了。——他躺累了，老是乱动，我把他扶到躺椅上，只是去阳台晾衣服的一会儿功夫…”那边传来周姨的抽泣声。

　　几次深呼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平稳：“周姨，不要自责了，你还要打起精神好好照看他，我马上就到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故作平静掩不去她眉角眼梢的焦虑，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却紧紧握住了身上外套的衣角，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安慰周姨，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透过雨幕仔细辨别了此刻所在的位置，景骁焱装做无意地扫了程毓非一眼，欲言又止。

　　就算是在极力掩饰，她的紧张、她的焦急、她的不安，他又怎么会觉察不到，无声地叹气，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市区往来的车辆间左右穿插疾驶，不时激起一片片水花溅在临近的车上，引来阵阵抗议的喇叭声。

　　转过两个弯，再驶出十多分钟，市医院的大牌子终于呈现在视线当中，程毓非减缓车速，直接将车开到医院门口，停下来：“你进去吧，我去停车。”说着替她打开安全带。

　　景骁焱想要说什么，终却没有开口，拉开车门向急诊室跑去。

　　程毓非靠在座上，胳膊用力压在腹间，阖上双眼，良久，才重新打起精神，缓缓发动车子，开到路边的车位上。

　　赵曦刚刚被送去加护病房，周姨在一旁盯着他打点滴，不时擦拭着泪水。药力的作用让他昏昏沉沉，可他似乎并不甘心就这样跌入黑暗的世界里，一直用力睁着眼睛抗拒睡眠。

　　景骁焱放轻了脚步走进去，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怎么又胡闹？信不信再有下次我就不管你？”

　　赵曦嘴巴张翕，发出几个艰涩的音节，一手从被子里滑脱出来，露出胳膊上裹缠的白纱布，上面浅浅渗出一点浅红。心脏一下子揪紧，她握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摸着微微湿濡的纱布：“怎么弄成这样？”

　　赵曦像是听懂了，两颊有点泛红，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歉意的羞赧。

　　不放心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地方受伤，景骁焱将他身上的被子掀起一角，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并无任何异常。

　　“他摔倒的时候，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果盘，胳膊又刚好摔在那里，划伤了。好在其他地方没事。”周姨看护赵曦四年了，对他跟亲人一样，这次出事，自责和内疚让她比景骁焱还要难过。

　　“周姨，甭理他，是他自己不乖！”故意拉下脸，景骁焱伸手轻轻戳戳他的眉心，“看你还敢不敢有下回！”

　　赵曦微微眯着眼睛，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稳了稳心绪，她轻轻拍拍他：“累了吧？睡吧，醒了就会舒服一些。我去徐医生那里看看，跟他商量商量该怎么惩罚你！”

　　赵曦嘴唇动了动，又眨眨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徐医生正埋头在赵曦的病历资料里，景骁焱轻轻敲敲开着的门作为提醒，继而走进去：“徐医生，又给你添麻烦了。”

　　“景小姐——坐。”徐医生将赵曦的病历递给她，“如果单纯说摔的这一下，倒没什么问题，胳膊上的伤口虽然深，也不过是皮肉伤，他虽然身体虚弱恢复的慢，静养一段时间也能康复。”

　　景骁焱心跳加速，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桌沿，等着他下面的转折。

　　“可是——你也知道，赵曦的身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略好或者略坏，起伏都不大。这次检查，有些数据有变化。”他尽量说得委婉，尽量用平缓的词句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

　　景骁焱咧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徐医生，你直说吧。”

　　“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他的一些检查数据有所变化，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判别这种变化是正常的波动还是异常现象，就算是异常现象，也还不能确定是好还是坏，所以，我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也不要对他丧失信心。——赵曦求生的欲望很强烈，这么久来，再痛苦的治疗，他也十分配合，从没抗拒过一次。”他停住，有些担心地看着低头不语的景骁焱，神色悲悯而无奈。

　　半晌，景骁焱抬头笑笑：“我知道的。徐医生，谢谢你！”

　　“明天，他的另外几项检查报告出来后，我会联络院里的专家集体会诊，作为院方，我们会尽力的。”他说得很诚恳，给景骁焱打气。

　　景骁焱点点头：“我先回去，看他。”

　　走回病房，短短一段路像是用去很多体力，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中安然静谧的模样，突然之间觉得很累，很累很累。

　　她凝视他的睡容，很久，然后牵起他的手，覆在自己面颊上：“赵曦，拜托你，一定，一定不能放弃，不能丢下赵煦，不能那么不负责任！”

　　就算他永远是这样的病根病骨，就算他会一直一直躺下去，那么她也能满足了。至少，回家的时候还会有一盏灯、一个人，是在等待的，看到他的眼神，触摸到他的温热，那么至少还会让她有相信和坚守的勇气，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么她的坚持她的努力又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一切都可以消失不见，如果一切都像是指间的流沙无法握紧，那么苦候本身，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这个世界，原本就充满了伤害，赵曦，不要再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添一道凄惶吧。

　　她久久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彼此相互汲取亟需的能量。

　　程毓非静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事实上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了，他看着景骁焱围在病床前忙来忙去，举手投足间弥散着耐心的轻柔细腻。

　　原来景骁焱并不是浑身带刺的刺猬，只是她的柔软从来没有袒露在外面。

　　“先生，您要进去吗？”一个小护士过来送药，见他站在门口呆呆出神，忍不住出声问道。

　　程毓非回过神来。

　　景骁焱抬头看去。

　　两相目光一碰，又都彼此避开。

　　景骁焱没想到他还能在，简单交代了周姨几句，匆匆出来病房。

　　程毓非一手插在裤袋里，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外面。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丝丝缕缕地在晚暮里缠绵着，陆续有灯光亮起，映得街道路面闪闪烁烁。

　　“程总…”这样子称呼他，景骁焱也觉得自己很假，“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她走过去，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脚步，“今天，耽误你很多时间，很抱歉。还有，谢谢你！”

　　不熟悉这种心跳很快的尴尬，不习惯道谢，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披的外套。

　　“他还好吧？”程毓非仍然淡淡地看着窗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景骁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赵曦：“摔伤了，没什么大碍。”

　　“嗯。”他应着，有些闷闷的。

　　“你….”景骁焱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她开口，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沉默的安静让她觉得很冷。

　　他等不到她的下文，转过身看着她，清泠的目光中带着询问。

　　景骁焱慌乱地低下头，不敢正视。

　　他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这样的景骁焱，还是头一次看到呢。

　　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们才结束了这种微妙的漠然相对。

　　屏幕上闪烁的是个陌生的号码，景骁焱并不熟悉，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她最终还是接了：“你好，请问哪位？”

　　“请问是景骁焱吗？我是***路派出所，赵煦，您认识吗？”

　　“小煦？！”景骁焱紧张起来，“小煦怎么了？”

　　程毓非听不到那边的话，只从她的神情中知道又有事发生，他靠近她，专注地盯着她的脸，通过她的表情判断着事态的发展。

　　“那您请过来一下吧，赵煦在这里。”那边的人老大不耐烦的语气，“手机打了好几次都不接，还以为这小子是在胡扯呢。”

　　“等等——”景骁焱双手抱着手机，焦急道，“麻烦您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我…我也好有个准备，拜托了！”

　　她焦急地对着电话催问，完全没有了以往的镇定冷漠。

　　程毓非将手搭在她肩上：“别急，没事的。”

　　对方啰嗦抱怨了几句才说道：“他没事跑到人家单位瞎转悠，被人抓住送来了，不过倒也没搜出什么赃物，身份证学生证一概没有，你来领一下人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惊魂初定的景骁焱兀自对着手机连说了几声“好”。

　　再看手机，真的好几个未接来电。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几次深呼吸之后，腿脚才慢慢有了些力气。

　　“怎么了？”程毓非问。

　　“赵煦在***派出所，有人说他偷东西。”她已经没有了防御的能力，连抗拒也已忘记。

　　“赵煦？”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皱起眉头——她的肩上，到底担着多少人的责任？！

　　经过这段时间的平复，她大致清醒过来：“赵曦的弟弟。——我得过去一下。程…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她不习惯叫他的名字，叫不出口。说完，便匆匆回病房交代了周姨，又反复叮嘱几遍，看着赵曦平静的睡容，她才稍稍心安，而后拎起包又匆匆出去了。

　　出来医院大门，景骁焱赫然看见一辆眼熟的车子停在门口，怔忡间，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了：“上车，送你过去。”

　　大脑像是缺氧一样晕眩着，景骁焱竟上了他的车子。

　　他还是不怎么开口，专心开着车。马路上，晦暗的环境和迷离的灯光，愈发显得他漆瞳幽深，沉静如水。夜色里，她看得到他紧抿的唇，却没有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和鬓角发际的薄汗。

　　“程毓非。”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应声，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平静。不见她的下文，他也不追问，继续转回视线，专心开车。

　　车子一路疾驶，平稳行出商业区，然后拐弯向南驶去。周遭的景物渐渐熟悉，直到看到小区的大门，景骁焱才惊觉他竟把车开到了她的家。

　　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程毓非替她解开安全带：“上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了，不差这二十分钟。”

　　抬头看他，眼底一片澄明。景骁焱点点头，下车匆匆上楼。

　　程毓非抬手打开全部车灯，好让灯光从楼层的小窗透过去，让顶灯坏掉的楼梯不致太过漆黑。

　　洗澡换衣服，再下楼来，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车灯还是全开着。

　　透过车窗，她看到程毓非伏在方向盘上，似是倦极，心里微微有些酸涩。

　　打开车门坐进去，程毓非应声起身，看似无意地收回按在胃上的手，递过两个肯德基的袋子，里面是汉堡和一杯香柚蜂蜜茶：“收拾好了？——把这吃了，周围也没什么别的可买。”

　　他脸色唇色都是苍白，额头一层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怎么了？”她察觉他的异样，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程毓非无声一笑，关掉车灯，发动了车子：“到派出所还有半小时，慢慢吃。”

　　手中的汉堡和茶还是温热的，那股温热像是顺着她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想说自己可以打车去，她想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可是，她发现自己竟那么贪恋在他身边的感觉，嘴巴动了动，该说的还是一句都没出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