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码头》湛泸承影

11、第十一章 若非不得不

　　翌日，景骁焱开工不久就接到简之晗的内部电话：“骁焱，上来一趟，程总要见你。”

　　“见我？”脑子立刻高速旋转，之后分析出，实在没有见她的理由，“找我干嘛？”

　　“…”简之晗很想顺着电话线掐醒她，无奈中压低声音，“小姐，拜托，他没跟我汇报过——上来吧，快点，他在等了。”

　　见就见，默念了三遍“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景骁焱顺着电梯上到那个她只去过一次的地方。

　　尽管昨晚简之晗喝得摇摇晃晃，可是黑夜一过，利落的职业装一穿，她便立刻地变身成功。这点，让景骁焱尤为佩服，过往间，她与她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到了程毓非办公室的门口，景骁焱退后一步跟在简之晗后面，待她通报之后，才放轻步子进去。

　　程毓非靠在宽大的转椅里，桌上散乱地放着些文件夹，一旁放着个水杯。

　　只是扫了一眼，景骁焱立刻转开视线，尽量收敛起不自觉上浮起来的戒备，伪装出低眉顺眼：“程总。”

　　程毓非抬抬身子，却又缓缓靠了回去。——她拘谨地站在门口处，是刻意制造出最远的距离。

　　“坐吧。”他朝着一旁的沙发抬抬下巴，示意她。

　　不出所料，她纹丝未动，只是又赶着问了一句：“程总有事吗？”

　　这个房间里，处处充斥着他的味道，会让她不由自主贪婪，她只能全神戒备，而这样的防御，太累。

　　他抽出一支烟，绕着手指拨弄，没有点燃的意思，似乎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闷的静止。

　　“萌萌，——夏冉萌，你似乎对她很严格。”他说的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我只是在按照我的理解告诉她该怎么做，严格谈不上。”她的回答，多少有些轻描淡写。

　　“她…她是我妹妹。——我想你该知道了吧。”他双眼盯着面前的水杯，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景骁焱轻蔑地冷笑：“那我是不是该说失敬呢？慢待了小公主，罪名不小。”

　　早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程毓非苦笑，两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我只是想说，对她，不用太过认真。”

　　她学习建筑设计，她去各国采风，她来华易见习，不过都是为着她高兴，看她一连几天的熬夜，绞尽脑汁改图，他隐隐心疼。

　　她听懂了他的回护，他的爱惜是那么坦白坦荡，带着溢于言表的宠溺，心底划过凉凉的痛，她咬唇，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用她原本无所畏惧的眼神。

　　以为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解释：“不必让她太辛苦，过得去，就好了。——她只是三分钟热度，不知道哪天又转性了。”

　　在他的眼里，她就像是个瓷娃娃，任谁看去，总是会带着些宽容和微笑，为着她的纯净，为着她的娇俏。

　　她直视着他，藏匿起眼底的一丝凄楚：“我记得，我应聘的是建筑设计师的职位，没想到还要兼职做保姆——我记住了，以后会对小公主小心伺候，对她的设计极尽赞美褒奖，争取换来凤颜大悦。”

　　她说得认真，听起来却是字字如刀，利刃过处，留下缕缕凉薄。

　　“你——”程毓非气得一滞，半晌才低低说道：“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可以随便说，不必攀扯到她身上。”

　　笑话！笑话！她瞪着他，目光冰冷，还有不容人一丝轻侮的傲慢。

　　你尽可以给她一座世外桃源，哪怕你给她全世界，也与我无干，由你而及她，你当我算是什么？！她贵为公主，我自秽如泥土，只是泥土也有泥土的尊严。

　　“既然程总这样认为，那我这个保姆自认失职，需要被炒还是我自动离职，程总请明示！”她怒极反笑，将十年前的玩世不恭尽数露出。

　　一臂压在胸腹间，程毓非重重坐了回去，低头压抑着怒气，“你非要跟我呛着来吗？”

　　“不敢！”冷冷一声。

　　忍过一阵疼，他稍稍抬起身来，靠在桌上，叹息：“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他脸色变得苍白，眉头也微微皱起，景骁焱犹豫了一下，仍旧说道：“程总，您的意思我很明白了，我稀罕华易的高薪，如果收不到您的辞退信，我会努力尽快适应一个保姆的职位。”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眼中涌出一丝泪。

　　人们总会对单纯天真的人多加容宠，若非不得不，世界上又有哪个人是愿意把自己弄到面目狰狞的呢？

　　简之晗一眼看出她神色有异，她勉强笑笑：“我赶着去工地，先走了。”

　　她摔门而去的那个瞬间，程毓非忽然看到一种凄楚的痛，她的背影那样惶然单薄，原来在无意当中，自己又把她推到了一个人的世界里。

　　出了四季恒温的大楼，迎面就是闷闷的空气，直到车驶出繁华地带渐渐加速，伴随着几声雷声，景骁焱才感觉到窗外扑来的空气带有了微雨的清凉。

　　工地在新规划的高新区，马路宽阔，四周大多是正在筹建或是刚刚投入使用的建筑物，车辆很少，大有地广人稀的味道。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观树，浮躁的心一点点沉寂下来，她开始觉得刚刚的所为不得不说是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自觉的就恼起来？她暗悔自己的冲动，司机小丁的絮絮叨叨一个字都进不了她的耳朵。

　　倘若程毓非一怒之下真的开出离职信，那她该拿什么去支付赵曦的巨额医药费，又拿什么去支付赵煦的生活费学费？还有简之晗，不要牵扯进她才好…

　　直到小丁连喊三声：“景工，到了。景工？”她才如梦初醒：“哦——好的，谢谢！”

　　项目才开始不久，工地上还有些杂乱无章，工人们见天阴得厚密，正忙着给一些建材布置防雨。

　　小丁调过方向，降下车窗：“景工，要下雨了，你什么时候回去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说完便开车回去了。

　　这种高新区，平时打车也极为不易，若再赶上下雨，便只能等待救济，或者靠“11路公交了”。

　　过了午饭时间，雨滴就落下来了，一开始是大滴大滴，渐渐连成线，连成片，工人们收了工，挤到工棚里三三两两开了牌局，景骁焱无处可去，也跟着躲进工棚避雨。

　　原想等雨停了将手上剩下的一点工作做完，没想到雨越下越大，一时半刻竟然收敛不住。

　　湿凉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味道翻卷而来，景骁焱站在工棚的边上，抬手去接雨滴，胳膊伸出棚子，很快打湿在雨里。

　　不想给公司的小丁打电话，不想断送这片刻的闲暇。有多久，没有这样看一场雨了？即便周遭喧嚣热闹，她仍然感觉到了刺骨的落寞，看来，人真的是不能闲下来的，闲下来便会有闲心去想一些毫无实际意义的闲事。

　　轻轻甩去胳膊上的雨水，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放纵自己肆意出神。

　　在嘈杂和走神的双重干预下，景骁焱的手机响了很久她才听到，她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您好，请问哪位？”

　　“骁焱啊，你在哪里啊？”周姨抖得不行的声音颤颤巍巍传来，“阿曦他摔倒了，胳膊都出血了……”

　　景骁焱头翁的一下：“周姨，赶紧打120，先去市医院，联系徐医生——我马上赶过去！”

　　之后她立刻拨小丁的手机，手抖得几次按错号码，好不容易按全十一位数字，漫长的嘟嘟声过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焦急之下，她没有注意到对方声音的异样：“你马上到高新区来接我，快，我有急事，快点！”

　　只是片刻停顿，那边说：“很快就到，等我。”

　　景骁焱拿着手机彻底愣住——尽管有些低哑，可那分明是程毓非的声音！

　　再看手机上的呼叫记录，号码清清楚楚，与他那晚在她手机上留下来的一模一样。

　　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十一位数字已经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她的心底了。

　　下面该怎么办？真的在这里等着程毓非开车来接自己吗？片刻之后她又自我安慰，程毓非怎么可能亲自来接自己，顶多派车过来，也跟小丁过来一般无二了。

　　几个没有打牌闲极无聊的工人已经察觉她的异样，全都不眨眼睛地望着她，

　　这里是一条路贯穿高新区，即便公司的车来，也能在半路遇见。“赵曦，你一定不能有事！”望望外面迷蒙的雨帘，她咬咬牙，冲了出去。

　　那几个工人活像是见到了异景，等其中一个反应过来举着一把黑伞高喊“给你点遮拦”的时候，景骁焱已然跑出去很远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雨水从外到里，汗水从里到外，等到程毓非开车赶来的时候，她早已内外湿得干干脆脆。

　　看到她没有任何遮拦地在雨里跑着，程毓非眉头一皱，车身跟着方向盘猛然一转，接着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车门开了：“上来！”

　　是程毓非的车，是程毓非本人。

　　景骁焱头发身上都滴着水，不知道要不要上车。

　　见她一脸懵懂地站在雨里发愣，程毓非眉头皱得更紧了：“赶紧上车，听到吗？”

　　惦记着赵曦的病情，景骁焱来不及顾虑太多，钻进车里。

　　车里开着冷气，又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坐在车里微微哆嗦着。

　　程毓非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伸手替她系上安全带：“什么事至于这么急，这么大雨就往外跑！——后面有纸巾，擦擦头发。”说着顺手将冷气调成暖风。

　　“我，我打的小丁的电话，可是不知道…”景骁焱抹着身上淋漓的雨水，乍惊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程毓非专心开着车，面无表情：“打就打了，不需要解释。我说过有事就找我，随时。”顿了顿，他又补充，“我技术还过得去，这段路半小时足够，以后别犯傻，这么大雨，会淋病的。”

　　半小时开到高新区，景骁焱清楚地记得来的时候跑了近一个小时的。

　　雨刷有节奏地来回刷动，所过之处一片清明，很快又被雨幕覆盖。这样的雨天坐在车里，如果没有心事，是应该觉得分外宁静的。

　　宁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和呼吸声。

　　诺亚方舟，驶向的是天荒地老吗？

　　她转脸看着他。

　　他唇抿得很紧，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微微有些汗湿，一手把着方向盘，专注地盯着前方，似乎连一点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这样也好，至少她会允许自己有一点小小的贪心，这样偷偷看着他。

　　“要去哪里？”车速缓了一些，前面红灯处是个十字路口。

　　她瞬间跌落进现实：“市医院。”赵曦已是虚弱不堪，小小的意外对他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伤害。

　　“你怎么了？”他像是一惊，不顾正开着车子，回头过来上下审视着她。

　　“不，不是我…有朋友有事。”她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了一丝慌乱，狼狈地低下头回避。

　　雨水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凸显诱人的曲线，她却好似浑然不知，只是垂头不语，不时看一下手机。

　　他叹气，反手拿过后座上搭着的一件外套，递给她：“盖在身上，别着凉。”

　　难得的顺从，她接过来，裹住身体：“还能再快一些吗？我…”

　　“嗯。”他应声加快了车速，左手看似无意地搭在右臂上，刚好用左臂压住了胃部，景骁焱焦急地盯着前方，没有留意他有些紊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