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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图穷匕见 ...

  •   叶清九在城头目送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才悠悠叹出一口气:“某些人啊,想送呢又不好意思,只好滥用一下公权,啧啧啧啧,不知道逍遥子老前辈看得他那高徒这幅德性会不会从坟里头爬出来清理门户,哎,你放心我是决计不会替你按住他老人家的棺材板的!”

      站在叶清九左边的烟云守卫士兵动了一下,不一会儿便见他摘下头盔,把长枪丢在一边,解了铠甲,还是他那身白衣道子的模样,浮生斜眼瞥了瞥叶清九,问:“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让你滚犊子,最好此生都别再见到你,看到你这狗篮子就烦!”叶清九鄙夷地笑道。
      浮生蹙眉注视着他,下一秒猝然出手,赤霄的剑鞘直冲面门而去,叶清九神情一变,却似早有防备,抬手用凌虚一挡,再轻轻一拨,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浮生的攻势,浮生后退半步,两人在咫尺间对峙,叶清九放下凌虚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有什么话尽可以……”

      浮生打断他:“我若是问得出来,何至于此?”

      叶清九呼吸一窒,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青石砖一声不吭,少顷才摇了摇头:“你也莫要问我,我不比你知道得多。况且,闻先生不愿告诉你,自是有他的道理,你若是不想让他再这般疏远,便不要再做纠缠,让他好生回谷吧。”

      浮生还待说什么,就听见这时远远一身“报——”

      军中天字营密探飞马而来,至城下纵身而起,脚点马背,竟是借力直上门楼,扑通一声跪在浮生面前:“启禀将军,中军沧澜大将军裴子煜率其麾下天枢营朝晋阳而来,距此不过五里。”
      叶清九听闻大惊,扶起密探道:“为何不早报!”

      “启禀叶将军,我们在洛阳安插的耳目一夜被沧澜连根拔除,在下察觉不对时,打听才知裴子煜已经启程前往晋阳,恐飞鸽传书有变,遂日夜兼程赶回晋阳,却还是晚了,请将军治罪!”那密探如实相告,又再欲跪下,延误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就算将军不治他死罪,他也无颜面对军中弟兄。

      “裴子煜吗?”浮生漫不经心道,吩咐那密探:“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去挑些靠得住的兄弟,再探,他们此行带了多少兵,目的何在。”

      “是!”

      密探转瞬隐秘了自己的形迹,很快消失在城下。

      叶清九剑眉微蹙,半晌才略微迟疑地问浮生:“不做准备吗?”

      浮生遥遥地望着远方,淡淡地道:“准备什么?他裴子煜一不是天王老子,二不是九五之尊,还要我率领全城百姓,全军士卒跪拜相迎吗?就你我二人在这等他足以。”

      叶清九霎时无语,他突然开始深深认同闻歌笑的想法,浮生此人,可以是遗世而独立的白衣剑客,可以是醉卧疆场的铁甲将军,偏偏不会是玩弄权柄的枭雄。

      两个时辰后,裴子煜骑着白马带着约莫三十来个天枢营的士兵站在了城下,他穿着一身黑底暗金纹饰棉袍,未着铠甲,黑色披风在寒风里烈烈作响,凌冽的目光正对上浮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一黑一白,气氛针锋相对。

      “久闻逍遥子门下高徒浮生君白子敬风云宿将,胡人中有千军万马避白袍之说,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在下沧澜裴子煜。”裴子煜下马,主动上前拱手沉声道。

      “不敢,裴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先师口中不成器的孽徒,做事情单凭自己喜欢罢了,不像裴将军,胸有远志,为国为民,忠心天地可鉴,日游犹怜啊。”

      浮生抱手回礼,叶清九在他一旁被他这一句话吓得冷汗直冒,余光看向裴子煜,那冷峻的面容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这一张脸反而让叶清九有些心惊,他急忙出声:“裴将军远道而来,还请随我们一道入城,我们在归云阁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裴子煜用余光扫了一眼浮生,似笑非笑地对叶清九道:“多谢叶将军,但我此行身负圣意,还请带我们直接入军中吧。”

      “好,请!”浮生也不同他废话,向后做了请的手势,便兀自上马回城。

      一盏茶的功夫,一行人已行至烟云大营,校场上烟云士卒正在练习骑射,战马嘶鸣,卷起大片尘土,烟云军士的白袍在烈风中翻飞,叫好声不绝于耳。浮生勒住马缰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吆喝了一声,几个士卒便小跑过来,浮生指了指身后道:“沧澜的弟兄远道而来,你们好好招待,跟他们比划比划,天枢营的骑射一流,你们可要多学习交流啊!”几个小兵听得将军吩咐,挥挥手招来了更多的烟云士卒,一拥而上就把天枢营三十几人的队形冲乱了,随后便三三两两簇拥着他们往校场中央走去。、

      “烟云还真是热情好客!”裴子煜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天枢营的小将军左右为难,求援般看着自家统帅,正是进退两难。

      “将军莫怪,我烟云常年征战,士卒便都养出了如虎如狼的野性子,见得军中精锐的沧澜天枢营,自然兴奋,还请将军体谅。”未等浮生作答,指挥大帐中走出一发髻高束的玄衣男子,对裴子煜低头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某莫延飞,见过将军。”

      “莫军师,幸会!”裴子煜翻身下马,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莫延飞,烟云军师,此人是江南富商莫氏的长子,十五岁跟随当时盛极一时的林谨言老将军南征北战,论行军打战,计策谋略他兴许不如林谦甚至不如浮生,但奈何此人一张笑脸背后却是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加之深谙人情世故,巧舌如簧,人缘之广令人咋舌。

      烟云这些年来被沧澜、北府明里暗里打压,军饷虽是从未克扣,但也仅仅只是够用而已,遑论发展壮大,雁门关一役本应元气大伤,但是似乎不过月余已经缓过劲儿来,相比也与这军师难逃干系,难怪当年林谨言殉国之时会将小儿子托孤于他。

      这个人,是裴子煜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招惹的人,即使将来自己事成,不能为己所用,也只能终身差人监视而已,相比起来,浮生根本不值得一提。

      此时莫延飞的出现无疑对他来说是一个坏消息,他之前听密探来报浮生与莫延飞不和,几日来二人从未同时出现,他便暗暗觉得此事蹊跷,现在看来恐怕他们早有后招。

      裴子煜思绪纷乱,却一点都未表现出来,他随着浮生和莫延飞入了大帐,随后便有士卒倒上满满一杯热茶送了过来。浮生解了外袍,只着一身白色道袍,挥退围着的几位军士,又朝叶清九使了个眼色,便道:“裴将军,说说你此行带了什么圣意,要我们烟云做何配合吧!”

      “裴某此行为林谦谋叛一案而来,奉圣上之命,将本案相关人等缉拿归案,待审后由皇上定夺”裴子煜放下茶杯,抱手朝天做了个揖,又将他早就草拟好的“人犯”名单交予浮生与莫延飞,接着说道,“还请浮生君,莫军师配合!”

      莫延飞看了看手上名单,霎时心惊,那上面几乎包含了烟云所有重要将领,抬起头余光扫向浮生,看他正襟危坐,品着他的茶,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都没看裴子煜一眼,似乎不准备说什么,便呷一口茶,暗自在心中盘算,少顷说道:

      “裴将军可知,我烟云军士弃守雁门,皇上怎么看?”

      “守军弃城,守将当诛。”

      “那裴将军可知,我烟云军士弃守雁门,朝中大臣怎么看?”

      “心怀异心,图谋不轨。”

      “那裴将军可知,我烟云军士弃守雁门,天下百姓怎么看?”

      “无胆鼠辈,贪生怕送。”

      “那裴将军可知,我烟云军士弃守雁门之前,皇上,朝臣,天下百姓又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

      “……”裴子煜下意识觉得进入了莫延飞的圈套,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在他沉默之时,莫延飞接过了话头。

      “看来将军不知,那某来告诉将军,雁门之役前,我烟云是皇上口中的国之坚壁,是朝臣口中的龙城飞将,是天下百姓口中的仁义之师。可这不过月余,将还是那些将,兵还是那些兵,评价怎地就大相径庭了呢?裴将军莫不是说这北周天子,朝中众臣,天下百姓都看走了眼,这一走还走了十几年。”莫延飞摇了摇头,似是痛心疾首,乍一看起来竟是有些潸然泪下的样子。

      浮生看莫延飞这个样子,不得不服他真是演技斐然,若不是裴子煜还在这里坐着,他简直想拍手鼓掌了。

      莫延飞观察着裴子煜的脸色和手上动作,接着道:“我烟云镇守北关,关乎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现在朝中有人奏谏我烟云谋叛,兹事体大,若是仅凭一人之言,便将我烟云士卒投入死牢,再严刑逼供,草草结案,杀几个人,以儆效尤,恐怕百年之后要成那说书人的话本呀。”

      “哦,那莫军师的意思是说,皇上昏庸听信我这小人谗言?”裴子煜待他说完,也不着急,啄了一口茶,淡淡地道,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此时就算他莫延飞巧舌如簧,烟云弃守雁门一事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更何况还有林谦亲笔所述的认罪状,他倒要看看莫延飞能有什么本事把黑的说成白的。

      “将军多虑了,莫某的意思是,在下愿意随将军一道回都,亲自面圣,与皇上说明当日之事,再由皇上定夺。”莫延飞起身躬身,看起来极致的顺从,他知道裴子煜不敢轻易动自己,而只要自己入宫见得皇上便一定会有一线生机,他现在拿不准的是,裴子煜此行到底带了多大的决心——铲除烟云。

      “哪儿那么多废话?”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浮生突然开口,他把那一纸名单丢进了取暖的火盆,站起来,走到裴子煜面前,继而说道,“老莫,你说那么多之乎者也的,不就是指桑骂槐说裴将军眼瞎吗?我看啊,裴将军可一点都不瞎,清明的很啊。晋阳城北四十里,沧澜两万精兵陈兵在汾水边,城西南五十里,北府,我猜至少有一万。裴将军这算是来谈判的?”

      莫延飞差点被茶呛死,这祸害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本有五成把握能让裴子煜有所顾忌,现在好了,浮生这话一出,他都不知道怎么圆回来,刚才那么多吐沫星子全浪费了,当即就想一口血吐那张脸上。

      他有些绷不住,转头去看裴子煜,却见这人,轻轻一笑,也不恼,呵了一口气说:“浮生君这是有意一战?”

      “那要看裴将军身负的皇命有多重了。”

      “尚方战马剑,浮生君你看有多重?”

      “哦那看来在下错了,这是要看裴将军的战意有多重啊。”

      浮生轻握着赤霄剑柄,细细摩挲,有意无意间将剑刃推出,剑鞘中的赤霄隐隐发出嗡嗡颤鸣,裴子煜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摆摆衣袖,站起身来,他与浮生的距离不过咫尺,此时浮生若是突然暴起,赤霄出鞘,他是决然避不开的,但是他面上毫无惧色,嘴角竟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浮生君是准备在此杀了我吗?”

      浮生后退半步,解下赤霄置于桌上,垂下眼睑,躬身拱手,手指白皙修长,由于练武的缘故带上了一层厚厚的剑茧,却不影响那个动作的优雅,线条优美的薄唇轻轻上扬,美而近妖,他的声音刚刚好足够军帐外的人听到:“若是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便能止这场兵燹之灾,浮生万死不辞,可将军……您会让在下如愿吗?”

      裴子煜盯着浮生的眼睛,忽地放声大笑起来:“青衫逍遥游,白衣天下客,白敬之,我记住你了,没有让我失望,明日辰时,催马来战。”说罢,裴子煜大步跨出军帐,也不顾门外蓄势待发的烟云军士,一声响哨招来战马,翻身而上,扬鞭便走,有人想拦,却被浮生喝止。

      莫延飞见裴子煜领兵走远,扭头就准备呵斥浮生,却被浮生打断:“老莫,我知你一人之言胜过百万之师,你那套忽悠皇帝老儿可以,忽悠公卿王侯可以,但是对他没用,他是狼崽子,喝着人血长大的东西,他会在意百年之后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这个男人准备了那么多年,要的可不是权倾朝野,可不是留名青史,而是……取而代之啊。”

      莫延飞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取而代之”,他烟云便真的再无容身之所,难怪林谦上京面圣,闻歌笑会不顾阻拦甚至与他翻脸,也要传书令浮生速回,又借叶清九之手令驻守辽西的于成河部约三万人以压制胡人为由入漠北,而雁门一役打散的柳言清一部此时已经全部撤往上郡,不入晋阳,现在看来,那个风轻云淡的墨袍医者早就料到定然生变,给烟云铺好后路。

      莫延飞还想说什么,却再次被浮生挥手打断,他一手按在莫延飞肩膀上,沉声说道:“放心,三日前我已急令驻守上谷的武卫营,虎豹骑约一万人立刻日夜兼程赶回晋阳,加上晋阳城守军一万,足以一战!老莫,帮我,请帮我确保整个晋阳城可以坚持十日围城。”

      莫延飞看着浮生那张冷峻的脸,多年未见,似乎是比那个时候要成熟太多,少年疏狂被小心翼翼的藏在了清冷和轻浮之间,拿捏的正好,莫延飞抬手,郑重的颔首承诺:“某定当竭尽所能!”

      浮生得到莫延飞的答复,立刻转向叶清九,下令道:“老九,诏令我城中将士,凡家中无长兄,膝下无儿女者,留守城中,协助医疗、粮草、巡查、安抚百姓等诸事,其余弟兄,整装催马,随我迎战来敌!”

      “是!”

      浮生看着他们匆匆远走的背影,背手而立,暗道:“出来罢!”

      一个着黑衣戴着之人从阴影中显身,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面孔,却还是能依稀辨出英俊的眉目,他右膝跪地,道:“军情延误,请将军赐罪。”

      “城头上已经请过一次了,将功折罪也折了,何罪之有。”浮生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年,很难将他的面容与今日城墙之上的那张脸联系到一起,蜀中唐门,易容之术果然了得。

      “将军……”

      “你在天字营给我挑十二个高手,上党方向,今晨那两师徒,帮我……护送他们回药王谷。”

      “是!”唐门青年低头应下,准备重新隐匿回黑暗,却听到身后浮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一瞬间迟疑,答曰:“天字叁拾柒”。

      “我是说,真名。”

      “……唐书意。”

      “那唐兄,拜托了!”

      大营之中,号角响彻天际,浮生旁观着瞬息之间的风雷云动,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给了莫延飞和叶清九足够的信心,但却隐隐觉得这可能会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战,方才在军帐之中,唐书意以鸟鸣为信向他传递了沧澜动向——天玑营正向晋阳城全速而来。世人皆道裴子煜缔造了沧澜的辉煌,却未曾知道最早的沧澜四部——亲卫天枢,重甲天权,军机天璇,轻骑天玑也同样成全了裴子煜,而其中天玑营是北周最强的骑兵部队,那一年的漠北,五千天玑轻骑,冲散了整个鲜卑的意志,鲜卑人说那是最恶的恶鬼,他们所到之处,皆为白骨。

      浮生自认为不是一个困于生死的人,可此时他有点怕了,怕战死在这里,却没有认认真真的和那个人道别。

      而顷,他自嘲的笑出声,抬头看着阴霾的苍空,合上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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