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平生》笑歌且行

3、第三章 与你何干

　　浮生从叶清九那里听说闻歌笑生病卧床的时候，心里头是有些打鼓的，他东躲西藏的神色直接引导了叶清九合理的不良猜测，几句话下来，把他揶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容易打发走叶清九，浮生惴惴不安地来了闻歌笑的小院子。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正蹲在药炉边上认认真真地盯着炉火，偶尔抬起手中蒲扇朝炉子扇火，小脸蛋儿给熏得有点发红，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浮生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有那么一瞬间恍了神，脚步却没有因此而停下，他径直朝东北的屋子走去，也不敲门，吱呀一下推开，一眼就瞧见了那人。

　　闻歌笑平卧在塌上，盖着被褥，上头还加了件外袍，他脸色寡白，唯独眼角泛起病态的嫣红，鼻息不稳。浮生走到床边站定，手贴上他的额头一试，竟然滚烫——还真是发烧了。
　　“小七，我无妨的，你快去学堂吧，晚了又该被岳先生骂了。”床榻上的人许是真烧糊涂了，竟一时未认出来人，沙哑的声音里全是温柔。

　　浮生心神一动，刚欲开口，门外那小妮子便已闯进来，二话不说，猛地把自己推开，张开臂膀护在阿笑床前，音儿有点颤，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毫不胆怯地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我师父他病了，恕不见客！”

　　方才小姑娘正在专心致志熬药，听得开门声只道是自家师父起来了，兴冲冲转头就见得房门被重新掩上，急促地一瞥只从门缝中瞥得一陌生身影，登时就吓出一身冷汗，他家师父平日里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现下里病着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此时进去的是个胡人贼子，可便是必死无疑了。

　　她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呼救，丢下炉子上的药罐冲进屋去，顾不得害怕，只是想将自家师父护在身后。

　　“呦，居然有个这么水灵的徒弟了，啧啧。”浮生退后一步，也不恼，右手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话里不自觉地带上些轻浮，“小孩儿，我呢，是你师父的……旧友，按礼数来说，你也可以称我一声师父，来，乖，叫一声听听。”

　　“在下徒弟还小，若有得罪还请将军海涵，小女孩儿面皮薄，也请将军莫要调戏为谢。”闻歌笑听得徒弟稚嫩声稚气的责问，已从混沌迷糊中惊醒，眼睛睁开便看到浮生那张不怀好意的脸，瞬间从惊惧中回神，还好是他。

　　但未等他缓过这口气，便听得浮生出言不逊，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巴不得把刚才的庆幸统统幸吞回肚里。

　　他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来，生怕接下来浮生还会因为自己而迁怒小徒弟，忍着咽喉里难耐的火烧感，出言相护，在说到“调戏”时，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只不过，终究是挨了浮生一掌，又在寒冬里吃冷风吃了个透心凉，回到小院便开始高烧，一共也没休息几个时辰，闻歌笑坐起来一半的身子还是因为体力透支而软了下去，正要跌回榻上，浮生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竟是用了几分巧力推开了小七，半搂半抱住阿笑下滑的身子，让他靠着自己坐好。

　　闻歌笑的后背贴上自己的前胸，烫的要命，浮生不自觉地皱起眉来，也不顾怀里人的挣扎，挥挥手对小七说：“你若不想你师烧成个傻子，就快去给我取些黄酒，温热了拿进来。”
　　小七早已傻眼，一是眼前这男子简直自来熟，开口便让自己喊师父，二是平日里他家师父对谁都很好，说起话来总是柔柔的，平平淡淡，极少会如今天这般带上不耐烦的情绪，虽然还是那些礼数周到的话，咂摸起来却又仿佛不是那么回事儿。

　　正是愣神的时候，就听得师父叹了口气道：“去吧，小七，没事，他是新任的大将军。”小七这才回神过来，嗫嚅着说师父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便噔噔噔跑了出去。

　　闻歌笑目送着小徒弟离开的背影，只看到她一消失在门外，便急忙对身后的浮生道：“小病而已，不牢将军费心，将军请……”话还没讲完就开始剧烈咳嗽，方才几次开门，室外冷风倒灌，他咬着牙才等到徒弟出去，本想赶紧支走浮生，却不想身体忍耐已到极限，现下简直要把肺都咳出来。

　　浮生看他差点要倒过气去，连忙将手掌抵上后心，准备运功替他将体内气息顺上一顺。却不想，他手掌才抵上后心，那快咳死过去的人突然强烈地挣扎，努力想要坐起来，不让他接触到自己的身体。

　　浮生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刚刚还靠在自己怀里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他赌气似的用右臂强硬地箍着闻歌笑挣扎的上身，镇压住一切反抗，左手抵上后心，心说你要跑我偏不让，就你现在这小身板，我能打三个。

　　然而即使徒劳无果，闻歌笑也仍未放弃挣扎，他试图脱离浮生的桎梏，等勉强喘过了那口气，便咬紧牙关道：“白敬之，你放开我……我求你放开我。”

　　他原以为“白敬之”这三个字足够激怒浮生，如果还不够的话，“我求你”这三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能够让他爆怒，让他抛下自己离开的，但这一次，没有。

　　浮生贴在闻歌笑后心的手有些颤抖，他试图灌入内息的时候，倏然发现，这人的经络毫无流转的内力气息，气海宛如一潭死水一般，这不是一个自小习武的人该有的内息，他不敢相信，再探，还是如此，回想到昨夜这人面对破绽百出的自己毫无还手之力，狼狈至极的样子，一口凉气从胸口直冲脑门，一个最可怕的想法跃入他的大脑。

　　闻歌笑感受到浮生在他身后陡然绷直的身板，便知道再瞒不住，颓然地软下来，困倦山呼海啸般来袭，他在一片朦胧中感到浮生在摇他的肩膀，怒吼着什么，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你的身体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他撑着最后的意识，一字一句地道：“与你何干！”便彻底坠入黑暗。

　　闻歌笑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小七在床榻前不安地看着他，眼睛红肿，想必是哭过了。
　　叶清九站在一边抱着手，见他转醒便赶紧抱了被褥垫在他背后，把他扶坐起来，欲言又止，房间里只听得见火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闻歌笑坐了片刻，待眼前的黑晕渐退，攒够了力气，便伸手用指腹抹去小姑娘眼角还未干的泪花，勉强挤出个笑容，用沙哑得可怕的声音说：“小七别哭，师父没事的，没事的。”

　　“闻先生，这还没事儿，什么才叫有事？老何说，要是再晚送去半刻，你就该去阴曹地府了！”叶清九瞅着眼前极度虚弱的人，感觉心很累，暗自腹诽：你们到底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那日叶清九见浮生往闻先生居所的方向过来，正欲上前揶揄几句，就见此人面色不善，还没等他问什么呢，浮生居然拔剑刺来，他没料到会来这么一遭，闪避不及，差点被刺个对穿，那剑擦着他的头皮直插身后的墙壁，那是面石墙，剑身却已没入墙体一半，可见使剑之人用了多大力道。

　　叶清九出了一身冷汗，却愣是没管住自己嘴贱的毛病，多嘴一句你又跟闻先生闹什么别扭，没曾想浮生反应激烈，拔剑出来一剑劈向他们身后的石磨盘，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拴在石磨边上的毛驴吓得鬼嚎，挣脱了缰绳，尥起蹶子就踢浮生，浮生便是当头一掌，那蠢驴子飞行数丈后落地，口吐血沫，眼一翻就嗝屁了，看得叶清九直想翻白眼，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听浮生怒骂着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叶清九听这话，麻溜地滚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回营的路走到一半，叶副将咂摸起刚才浮生的话，突然觉得那不是在说自己，心头一紧，打马往闻歌笑的小院子赶，一进远门便听得小七带着哭腔在喊师父，进了屋，便是床榻上那个快咽气的人和一地狼藉，他一边安抚小姑娘，一边找了被褥裹起闻歌笑抱上马，往军医老何那里赶，心里头骂道：“浮生，你不是人！”

　　“给叶将军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闻歌笑喝了小七递过来的温水，喉咙好受一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这才回了叶清九的话，语气里满是歉意，这次是真的给这个本已焦头烂额的副将添了大麻烦，他又想起麻烦的源头，不由地头痛起来，犹豫了很久才又开口道。“浮生君他……”

　　“我就是来说这事儿的，浮生……浮生他说等你醒了，就让你带你徒弟……回师门罢！”叶清九截了阿笑的话，终是说出了他守在这儿的原因，顿时如释重负，他自觉聪明，想了个温和的措辞，毕竟他实在是没脸说出浮生原话是：“让他带着他徒弟滚出烟云，爱去哪儿去哪儿！”

　　“好。”

　　三日后，晋阳城城门。

　　闻歌笑领着七逍拜别了前来送行的叶清九，踏上了回药王谷的路，小姑娘脸上是隐藏不住的兴奋，在他不长不短的十二年人生里，还从未踏出过这萧条的北方，而如今他要去那个在师父口中亭台楼阁，生机盎然的洛阳了。

　　七逍是闻歌笑两年前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那时胡人偷袭了雁门关附近村落，烧杀抢掠完还掳走了村里的小孩，七逍就是其中之一。烟云军连夜截住这只胡人的骑兵小队，救了那些孩子，但七逍的家人已经在那次劫掠中全部蒙难无一幸存，当时带队的叶清九看着受惊的孩子正发愁，时任烟云参军的闻歌笑就恰好出现了，他似乎与这个孩子一见如故，当即便决定将这女孩儿收做小徒弟，小女孩许是惊吓过度，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包括自己的名字，闻歌笑便给他取了小名七逍——正月初七开始了新的人生，希望此生莫要为梦魇所困，快意逍遥。

　　“师父师父，你真的和那个浮生君是朋友吗？”七逍看够了马车外的风景，仰起头来问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闻歌笑。

　　“嗯”闻歌笑听见自己徒弟的话，睁开眼睛，嘴角含着笑意道。“是特别好的朋友。”

　　“像我和小虎那样吗？”

　　“是啊，就是那样的。”

　　“可是，师父，我要走的时候小虎来送我了，哭得好伤心，为什么浮生君不来送你呢？”

　　闻歌笑听完小徒弟的话，突然就联想到浮生拉着自己袖子掩面抽泣的样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心里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个蠢道士，不来为难自己就是阿弥陀佛了，还指望好好相送？他关上马车的木窗，一把搂过小徒弟，给她披上外套，说道：“睡会儿吧，我们此去先至上党再往洛阳，路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