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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玑铁骑 至 ...

  •   至德十四年,丑月一。

      清晨万籁俱寂,唯有朔风呜咽,浮生白衣道袍身背赤霄,跨坐在纯黑战马上,他身后戈戟林立,八千烟云子弟静默地列阵于晋阳城前,叶清九银甲白袍手握凌虚,骑马与浮生并肩而立。
      远处,殷红如血的旗帜从尘土雪沫中升起,暗金色狼头徽记映入浮生眼帘,那是沧澜天玑营的军徽。

      叶清九的脸色阴沉,他清楚地知道,晋阳城中,实际不过八千烟云士卒,若前有沧澜天玑、天枢营,后有北府主力,这一战,定然十死无生。他开口,轻轻地对身边的浮生道:“背城一战,同死社稷?”

      浮生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叶清九的侧脸,刚毅而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目光深邃,二十四岁的白袍小将,收起所有的嬉皮笑脸,便剩下铮铮铁骨。忽而,他听见叶清九口中轻吟起一首古老的歌谣:

      “携长剑兮斩仇虏,
      挽强弓兮射天狼,
      远故乡兮路漫长,
      死疆场兮心不惩——”

      随着叶清九的长啸歌吟,慢慢的有军士放声应和,须臾,苍空之下,巍峨的城墙之前,八千军士,慷慨悲歌:

      “斩仇虏,
      射天狼,
      路漫长,
      心不惩,
      葬我白骨兮阴山下
      祭我魂魄兮归四海——”

      浮生曾经无数次听过这首征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的悲烈,如今,他们斩的不是仇虏,射的也不是天狼,但烟云的军人,可以战死,却绝不苟活,这是深深刻在他们骨血中的信仰,即使埋骨疆场,魂魄不能回归故乡,征战之心也永不停息。他抬头,墨黑的军旗随着烈风卷动,宛如波涛汹涌。

      远方,沧澜的一万大军组成的四个军阵放缓了移动的速度,裴子煜骑行在军阵的最前面,他让号角手吹响长号,算是对这首悲歌的最后致意。随后,他令部队停下,独自一人,催马上前,浮生看远远走来的人,对叶清九说:“让盾兵和枪兵布阵,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冲锋。”而后,他轻勒马绳,朝着裴子煜的方向而去。

      六十丈,两名主帅同时勒住了马缰,遥相对视,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天玑轻骑,天枢亲卫,裴将军好大的手笔。”

      “倾力一战,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你们值得这样的尊重。”

      裴子煜第一次向浮生袒露出了他的真诚,也是唯一一次,他急于摧毁烟云这个绊脚石,但并不妨碍他尊重烟云,作为军人,他内心深处是尊重这样的无畏的。

      然而浮生也许并不相信所谓的真诚,他那双明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子煜的面颊,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子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裴子煜……我们的士兵应该战死在疆场上,而不是这里。”

      “我本可以不动刀兵,但浮生君有意一战,在下避无可避。”裴子煜呼吸一窒,这句突如其来软下来的话仿佛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但是只是转瞬,他便恢复如常,将浮生抛过来的问题重新抛回去。

      浮生峰眉微皱,细长的眸子中看不出什么东西,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又仿佛透出了深深地无能为力,最后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口长叹,自嘲般笑道:“裴子煜,我若今日避战任你宰割,岂不是与林谦那瞻前顾后的懦夫一样?岂不是枉对雁门城下三千英魂?岂不是更遂了你的愿吗?”
      裴子静静地听着浮生每一字每一句,他鹰隼般的目光深深的凝视着浮生,等浮生讲完,他才用极其低沉的声音道:“浮生君,我很遗憾啊。”而后转身长笑而去。

      浮生看着他的背影,骤然勒马转身,猛地挥鞭,直冲回阵中,奔突中他抽出指挥令旗,快速打出旗语,那暗红旗帜在狂风中呼啸,宛如要被撕裂般。阵前叶清九一握拳,转头对侧翼弩手振臂一呼:“放箭——!”

      与此同时,裴子煜也打出了沧澜的冲锋旗号,无数铁蹄踏起烟尘,天玑营玄甲骑兵裹挟着劲风,带起薄雪,狂潮般席卷而来,迎着漫天箭雨,仿佛不在意生死一样,毫无退缩。
      连弩完成第一波射击,烟云盾兵架起盾阵准备迎击五千铁骑的冲锋,浮生冷眼看着眼前的骑兵部队开始变阵,枪骑突前,重甲居后,骑射手如羽翼一般分列两侧,还有一百丈,他们就会抵达阵前。

      浮生慢慢抽出赤霄,高举起来,随时准备重重的挥下,那将是拉开战斗的序曲。烟云的盾兵全身绷紧,盾牌以上下两层架起,如龟壳一般,盾墙之后,枪兵将长矛自盾牌缝隙中刺出,这会是迎击冲击的第一波防线。

      此时每一个盾兵和枪兵的心里都明白,他们的盾和枪根本不可能阻挡天玑劲旅的冲击,他们能做的只是削弱冲击的力度,然后化为血污,但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他们的脸上毫无惧色,盾阵不动如山,仿佛这不过是校场上一次平常的演练,而不是激跃昂扬的赴死之旅。
      紧随其后,重甲步兵躬身握戟,做好了用身躯冲撞敌人阵型的准备,他们会击碎敌人的脊梁和意志,然后被马蹄肆意践踏。阵列的最后是骑兵和精锐步旅,他们将要做的,是踩着袍泽的尸首,将敌人一同带入深渊。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血腥的厮杀拉开序幕。

      八十丈,突然,浮生将指挥令旗丢给叶清九,黑色战马嘶鸣着带着他的主人再一次冲出阵去,不过一人一马,却如山呼海啸。

      叶清九暗骂疯子,左手却是沉着一挥,打出旗号,左右弓手齐发,及尽精准的射向对方部署在先锋部队侧翼的的骑射手,对面举盾避让,浮生便得了空隙,速度更快,一路狂奔迎着千军万马而去。

      距离对面骑兵头马不过二十丈,浮生勒住惊马,脚点马背,竟是腾空而起,而后赤霄轻柔的挽起剑花,随后剑锋一转,悍然向滚滚烟尘劈去。

      裴子煜远远地看着浮生那力拔山兮的一劈,嘴角浮起笑意,他自言自语道:“白衣浮生君,你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剑客啊。”他的语气淡然,宛如一个旁观者一般,亲眼目睹着眼前雷霆万钧的一变。

      只见赤霄的剑气以及其霸道的劲力钻入急速前进的天玑营脚下厚土,不足须臾,便是山崩地裂,先锋的一千余人,连人带马全部栽入陷落的巨坑。那是浮生昨日命人连夜挖掘而出的百方长坑,然后又令人在坑中填上木材,再在坑壁四周掘出百十空洞,放入注满清油和黄酒的瓦罐,以松软的泥土填入,最后在表面覆上薄雪,乍看上去与一般无异。他此时以剑气斩断坑中木材,使得泥土疏松,又以剑气击碎洞中瓦罐,使得大量液体涌入,泥土更加松动,加之骑兵对土层表面压力巨大,那地面自然承受不住塌陷下去。

      浮生跃回马上,一夹马肚,大吼一声:“老九!”

      叶清九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是愣神的,七年前,在白帝城沧峨的长城之上,他曾经见过赤霄的神威,那把长剑与皮肉相触的一瞬间,发出龙吟般的低吼,它的主人似乎与它融为一体,森寒的杀意几乎让人窒息。

      “——老九!”又是一声低沉的嘶吼,终于把叶清九的思绪拉回来,他不再犹豫,果断挥手打出旗语,城头重弩万箭齐发,被点燃的弩箭齐齐射向深坑,那坑中积攒的清油和黄酒瞬间被点燃,只一刹那火舌窜上高空,惨叫声不绝于耳,深坑之中,无数火人翻滚撕叫,却怎么都逃离不出火海,只能活活被烧成灰烬。

      浮生与裴子煜隔着火幕对视,没有坠入深坑的骑兵正在有序的后撤,毫无任何救援的意思,浮生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瞳孔陡然紧缩,他颤抖的几乎握不住自己手中的赤霄,难以置信的盯着裴子煜,眼眶充血,似是怒极。裴子煜只是错开了目光,冷然下令:“围城!”

      叶清九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浮生紧握赤霄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浮生的右手已经是血迹斑斑,叶清九登时感到惊心,一手拽着浮生的马绳,一手按上他的肩膀,急吼:“浮生,回神了!他们退了,他们退了!”

      浮生很久才卸了力气,那双淡然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他收剑入鞘,回握住叶清九的手,沙哑着嗓子道:“老九,飞鸽传书虎豹营和武卫营,立刻改道上郡,与柳言清部回合,越快越好!”

      “什么?你在说什么?”身后嘈杂的声音还没有停息下来,叶清九听浮生的话有些不真切。

      “那不是天玑营,不全是天玑营,天玑营的主力大部队应该已经在昨夜绕过晋阳,直奔上谷而去,他们的目标是驰援晋阳的虎豹和武卫。”浮生闭上眼睛,试图把周遭的声音全部屏蔽掉,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身后的惨叫声一直伴随在他的耳侧,逼得他几乎要疯掉。

      在看到对面骑兵从容后撤以及裴子煜那双眼睛地瞬间,浮生就已经明白,那坠入火海中的一千骑兵不过是饵,是钓出他们部署的牺牲品,而今天晋阳城下所谓的一战,也不过是裴子煜为了掩盖天玑营真正目的的大戏罢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围城,等待天玑营将虎豹营和武卫营吃掉以后,再将困死城中的烟云指挥部队一点点蚕食。浮生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一千人,却只是配合裴子煜演了这处大戏而已,毫无意义,他觉得血脉中有什么东西似乎想冲破他的身体而出,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火海。

      叶清九立刻就明白了浮生的意思,欲要转身传令的瞬间,察觉到浮生的状态不大对,他试着喊了几声浮生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应答,心中隐隐就浮现出不祥之感,他压低嗓子在浮生耳边耳语:“八千兄弟看着你,给我把腰背挺直了,你要是现在犯蠢,他们都得死,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天玑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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