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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堂秘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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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城,太极西堂,烛火通明。
北周的君主淮帝屏退了宫女太监,只留得两个信得过的影卫守于殿门,他坐在龙座上,脸色惨白,北周中军沧澜的领军将军裴子煜和护军将军张进此时正单膝跪在地上,重复着同一句话: “臣请陛下下旨,诛杀林谦,召浮生回都!”
淮帝几乎要瘫软下去,裴子煜,这个手持重兵的中军将领,短短一月内十二次上书奏谏烟云将军林谦,罗列八项罪名,每一条都够株连九族,一个月前他感念林家一门忠烈,加之先帝遗诏,未杀林谦,仅是削其官职,令其永不得回朝堂,况且林谦率烟云军弃守雁门关本就蹊跷得很,只是该案全由太尉一手查办,从问询到结案竟仅用七日,勾结胡人证据确凿,更有林谦本人口供,他不得不信,却也藏了私心。
而现在,他的中军大将军显然对他的私心非常不满意。淮帝慢慢舒了一口气,坐正身子,慢慢道:“裴卿,张卿,朕深知二位为这江山社稷殚精竭虑,但先帝遗诏,赐镇国将军林谨言丹书铁券,可免其林家子孙一死,烟云军为国之前军,与其余四军相携相帮,不可轻易废止啊。”
“陛下所言甚是,但林谦所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外挟北周天威,内劫其主,以求封地拜将,是为大逆;外将干内政,刑辱朝臣,是为谋反;不战而败,潜从他国,是为谋叛;篡谋军权,欲杀其兄,是为恶逆;任用巫蛊邪士,戕害不辜,是为无道;亏礼废节,伪造御宝,是为大不敬。辱没先父之名,陷亲于不义,是为不孝;欺师灭祖,谋害同门,是为不义。十恶有八,罪无可恕,想必先皇也绝不会怪罪陛下。但倘若陛下妇人之仁,恐怕不止要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还要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还请陛下三思!” 裴子煜虽是单膝跪地,却毫无低眉,正视着龙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严词厉色。
淮帝听着他逐字逐句念出林谦的条条罪状,毫无袍泽情谊,那分明是恨到了极致,他太清楚这个年轻的将军了,说狠戾一点不为过。
裴子煜其人,不过而立,却已是半生戎马,裴家与林家相似,都是朝廷重臣,不同的是,林家世代为将,而裴家世代为相,到裴子煜这一代才出了个将军,而且一出便是个中军领军将军。裴子煜十四岁从军,十七岁随军北征高句丽,二十二岁领兵参与平定平南王之乱,二十四岁拜骠骑将军带兵诛杀鲜卑首领拓跋浚,令鲜卑族退守蒙古高原,至今秋毫无犯,二十七岁继任中军沧澜领军将军,而至德十年,永宁寺之乱,他凭一己之力,仅带六十人巡查营,诛杀乱党。
裴子煜用十五年的时间爬上这个位置,十五年间,他大哥结党营私被他私刑诛杀,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沧澜老将因娶得个五毒女子,被他革除军职,流放南蛮,而永宁寺那个寒风彻骨的雨夜,他一剑了结了对他有授业之恩的静虚大师,毫无情面,朝臣只道沧澜领军将军裴子煜,赤胆忠心,挥泪大义灭亲,信臣良将也。但是淮帝清楚这些人不过是他往上爬的代价,还有多少鲜血和白骨,淮帝看不到,却是猜得到的。
宫墙外传来了一慢四快的“咚咚”声,寅时已至,天亮了。
裴子煜见淮帝沉默不语,又用余光瞥了瞥窗外的天色,再次开口道:“请陛下即刻下旨!”这一次,他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就像触及巨龙的逆鳞一般,这个生性懦弱的帝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瞪大了眼睛,却是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半响,他仿佛泄气一般跌坐回龙椅道:“罢了罢了,朕现在就下旨,令中军领军将军裴子煜往晋阳复查此案,赐尚方斩马剑,可行先斩后奏之事,务必查明此事。”
淮帝惧怕裴子煜,这是朝堂之上公开的秘密,裴子煜是中军将军,掌管洛阳城大小防卫,其父裴台月是当朝丞相,面对裴家,他有心无力,这皇帝当得憋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却也只能忍着。
裴子煜与张进从西堂殿出来时,天已大亮,没有乘轿骑马,一路步行,宫人门形色匆匆,今天与以往有点不同,方才皇帝身边的公公来传话,皇帝要早朝了,时隔一百四十八天后。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呦。”张进打量着身边急急忙忙叩拜,又急急忙忙跑走的小太监,笑意俨然藏不住了,那小皇帝儿终于肯松口,此去只等荡平烟云,抓了林谦,好好羞辱,最好把那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酷刑都给他轮上一轮,最后再凌迟处死,好解他心头之恨。
裴子煜回头看了看张进,眯起眼,在一排回廊前站定,转头看了看身后巍峨的太极殿,慢慢开口道:“信口雌黄,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大哥,你莫要那么严肃,北府与我同盟,天兆与我交好,笙歌那笑佛虽是恣意妄为,但人少马稀,成不得气候。除掉林谦,覆灭烟云,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你……”张进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子煜用随身佩剑直捅膝窝,被迫跪了下去,他厉声道:“混账东西!总是那么沉不住气,你这是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
裴子煜愠怒的呵斥引来了几个禁军侍卫的侧目,却在看清是中军大将军的瞬间立刻扭开了头,这是个有几个脑袋都招惹不得的人。
裴子煜远远地瞥了一眼那几个侍卫,又看了看捂着膝盖跪趴在地上的张进,深邃的瞳孔中闪烁着难以言状的光芒。
裴子煜等了很多年,起初他在等家里的那个老东西放权给自己,后来他在等除掉绊脚石的契机,而现在,这个契机来了,他却不得不把所有的兴奋埋藏在心底,他知道,还差一点点,现在还不是欢呼鼓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