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草昧》冇

75、一啸动千山 春

　　春日很快过去。王翦还是没出兵。嬴政在咸阳，不停给他找借口，说他在找最佳时机，以此来安慰自己。
　　事实上，王翦的确在找最佳时机。楚国的淮河平原，是粮食高产区，迎着热浪晚风，粮草的气息扑鼻而来。楚人着急，如果再错过一个收割季节，将士都要挨饿，家中妻儿又哪有饭吃。
　　项燕一直在矛盾痛苦中挣扎，再这样下去，军队可能要自己溃散了。思考再三，在快到秋天的时候，他终于下令向东撤退，准备到自己的后方休整。而此时，那条补给道路已完全修通。从此，运输粮食兵器衣物，只需几日。
　　王翦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动，向楚军总攻击。于是，公元前223年秋天，在楚人万分焦急之时，王翦终于发动了双方都得偿所愿的进攻。平舆附近的山丘之上，到处是秦楚双方的人马，像大雨过后的蚂蚁，蜂拥而出蚁穴。上百万人的大战，绝不可能是大混战。最重要的，还是排军布阵。秦军这边，王翦令各营以五千人为一队，排列整齐，互相驰援。队伍的前头是战车，用来掩护后面的大军，同时掩饰大军的行动。楚军则分为若干个大阵，每个大阵又依兵种分作九个小阵，最前三阵是盾牌兵和轻装步兵，其他六阵都是攻击主力的重装步兵，军士分持弩、枪、剑、盾、拒马、矛、戟等武器。每阵占地大小、相互间的距离，均谙合某一战阵法规，项燕绝对是兵法大家。整整用了三日，双方才完全布好大阵。
　　随着双方的战鼓擂响，双方均以战车开道，步兵紧随，一齐呐喊，战马也开始嘶鸣起来。投石器纷纷发射着巨石，砸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响声，然而这对两军来说并无多大影响。一旦有士兵被砸到，后方士兵立刻补位，如此方阵铜墙铁壁，不可摧毁。项燕率先下令放箭，漫天的剑雨射向秦军，而秦军则以坚硬的盾牌抵挡。
　　秦军以五千人为一小队，王翦特意在左侧的某队，部署了两万人，这两万人全都是这一年来投石跳高竞赛中的出类拔萃者。
　　双方呐喊着接近，就在快要近身战时，这两万人的小队，忽然抛出两万颗十二斤重的坚石。石头借助地心引力冲击力强大，片状杀伤，楚军的一个方阵经此漫天石雹的打击，数千人倒地哀嚎，阵脚大乱。
　　旁侧的楚军见此，急忙来补，可还没完全补齐，两万颗坚石又来了。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两万颗。至此，楚国大方阵一个小缺口被打开。两万精锐蓄力多时，大呼陷阵，杀入楚军大阵之内。后续的秦军也蜂拥而入，楚军看似密不透风的大阵出现了松动。
　　楚军阵脚已乱，项燕就不愿再与秦军纠缠，因为在人数战劣势的情况下，楚军没有了阵型的优势，胜算瞬间不足三成。正当秦军如日中天的时候，楚军后方传来一阵怪异的鼓声，楚军闻声忽然潮水般后撤，露出无数陷马深坑，秦军顿时车翻人陷，战车立时全部作废，人马也只能绕过埋着倒刺的深坑。原来楚军是用木板来掩盖深坑，撤退时将木板也卸了，让秦军无法全力追击。少量秦军越过这深坑阵，也被楚军的箭矢挡住去路。这一次较量，王翦得胜而归，但楚军也不算大败。项燕及时止住败势，后退几十里又连营十几里扎寨，迅速形成新一轮对峙形势。
　　当晚，月朗星稀，最容易引起人思念故乡。很快，楚军阵营出现骚动。原来是几十个楚军想要逃跑。其实，这是楚国的传统，有迅猛的力道，持久力却不怎么样，战国时代几次合纵攻秦，最先撤离的往往就是楚军。项燕下令当场斩杀。许多想逃跑的兵士见此也不敢前进一步。
　　这时，王翦派去刺探敌情的兵士向王翦禀报了这个消息，王翦当即下令进攻，数十万秦军立即抖擞精神杀向楚营。
　　秦军一开动，楚军那边更乱了套，本来还犹豫逃不逃的民兵，心中那份对父母妻儿的思念有如泉涌，他们纷纷丢盔弃甲，寻熟悉的小路，逃奔家乡。楚营内外，顿时如天塌地陷，山崩海沸一般。一整夜功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厉至极。
　　项燕只好收拾残兵，二十余万人往陈城退守，企图与昌平君兵合一处，继续抵抗秦军。而这个时候的王翦将军，再无半点保守，他并不追击项燕，而是挥师南下，渡过淮河直取楚国都城寿春。秦军憋了这么久的劲，终于可以全部释放了。
　　寿春城的防御体系，是两城互相倚靠，水陆并举。寿春和下蔡的守军互相支援，中间有数万水军封锁江面，外围还有数万大军支援。不过在这个时候，寿春外围的援军已经被打败，寿春城只有水师和守军。王翦若是全面发动进攻，胜算也大，但固然楚军人少，但是江面上的水军足以封锁百里长的江面，秦军难免大费周章。
　　所以，王翦决定指挥秦军在上游渡江，然后直取寿春，根本不去管下蔡和江面的楚军。
　　现在项燕的外围楚军已经撤退到陈城，王翦这时候忽然加快行军速度，猛扑寿春。寿春城虽大，兵却只有两三万，楚王负刍哪有能力阻挡数十万秦军攻城。很顺利地，王翦虏了楚王负刍，立即向楚国各地告示，楚国已亡。于是淮北的郡县个个望风溃败，昌平君与项燕无奈，领兵退回江东吴越旧地，昌平君再次称楚王。另外，寿春的水师，在城破的时候，并未投降秦军，而是顺江东下，与项燕会师。
　　王翦并没有立即乘胜追击昌平君，因为他深知楚国国都虽然沦陷，但昌平君和项燕还有相当的实力。于是，王翦令一军南下到长江中游，征集大船，准备水陆并进。另一边，项燕并没有一味地退守吴越旧地，而是将大军屯驻在长江下游。如果秦军去攻吴越，楚军水陆两路，绝对可以断绝秦军的物资供应。见此，王翦又有了应对之策。他派出一支偏师，同时打着楚王负刍的旗号，深入楚国南部湖湘一带，传檄南方各郡，宣布秦王威德，以及楚王负刍被俘的事实。南方各郡见此情此景，纷纷投诚，王翦再无后顾之忧。项燕气得不轻。
　　几个月后王翦征集到足够的船只，再带着楚王负刍，水陆并进，准备攻击楚军最后一道防线。
　　广陵城下，秦军四面列营，军声震天，楚军见楚王负刍被虏，士气低迷。楚王负刍这几个月，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秦人屡屡将他作为筹码，在楚国各郡县城池前示众，每一次羞辱都令他心如刀绞，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翦不再犹豫，一声令下，攻城旗帜一挥。秦军明白，这场灭楚之战终于快要落下帷幕了，自己终于可以回到秦国了。一想到此，众将士热血沸腾，大吼着朝广陵城冲去。
　　这是一场胜负已定的战争。楚军固然死守，也拼不过数倍于自己的秦军。很快，广陵城破。
　　昌平君为流矢所中而亡，项燕引剑自刎而死。对比楚国数百年间庸碌的将领，项燕无疑是出色的。他带领楚军，给了扫荡六合的嬴政最后一拳，虽然影响不大，也没法逆转历史的潮流。但是，他的反抗，上演了一出平凡人抗拒命运的悲剧。甚至，到了十多年后，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时，还要假借项燕的名义，兴复楚国。而他的孙子更是将爷爷辈的覆国亡家之恨，以分毫不爽的方式对秦国进行了报复。
　　王翦抚定安民，率大军南下江东，平定整个楚国。至此，统一六国，最后只有一步了。
　　楚王负刍被贬为庶民，这对他已经不重要了，负刍很快就郁郁而终。死的时候，他心中默念：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也是项燕瞑目之前的愿望，更是千千万万楚国百姓的愿望。
　　王翦挥师灭楚之战完美落幕，率领大胜而归的秦军无限风光地归国。嬴政亲自迎接，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是王翦替他完成了这一步，长江流域全部并入秦的版图。
　　天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