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庭》焰尧

3、险途

　　车外冷冽的刀剑擦碰声不断响起，和着雨声一点点浸湿了我的心脏。男子修长的手指仍不要命地贴紧我的手腕，他温热的鲜血滑过我的指尖，“啪嗒”一声落在了软垫上。
　　没想到今日我是遇见了疯子。
　　“你的口气倒是大着？”
　　“答应我……”他见我冷然，竟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从心窝里朝我挤出一瞬的哀求眼色——便晕了过去。
　　“……”
　　“小姐，怎么办？”阿思抿着唇，用鹅黄手帕替我拭了拭那道血痕，又从怀里摸出瓷药瓶子，略倾倒出些散着凉味儿的药粉，敷到了我的伤口上。
　　“现下只能先留着他，毕竟丢人出车这种事，在这样闹腾的街上，可不大好办呢！”
　　我忍着丝丝酥痒的疼痛，低低笑道。
　　此时外头的车夫只喊了一句“小姐可万万别出来！”便不再多言，但我仍能感觉到他尽了气力御那两匹不断抖臀的白马，因这马车逐渐驶成了笔直状，只是较往常要快得多罢了。
　　于是我便转脸，看向了身边那个不知从身上哪里不断冒出血来的罪魁祸首。
　　他好像快要死了。
　　睫毛微颤，薄唇微张，脸上除了横着几道干涸了的血迹便是极度的苍白，比十五那晚我见的月光还要白上些许。
　　我努努嘴，暗想：这人总不能死在我车里吧？况且还伤得这样重，怪叫人可怜的。只好咬牙认命一转脸，“来，阿思，把他扶到本小姐腿上倚着来！”
　　阿思被我的青丝扫了半脸，愣了片刻，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仍忧虑地望着我，“这不大好吧，小姐？”
　　“你是要我自己来，还是想让他枕你腿上呢？”我挑了挑眉，尽我所能摆出了一个我自认为生平中最妩媚动人的表情——成功的把阿思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眨眼间，那人看起来颇重的身子就头脚“互换”，湿漉漉沾着血的发隔着一层帕子，贴在了我的褶裙上。
　　“不了小姐！”阿思边不断喘气儿边眯眼笑着答道。
　　我勾勾唇角不言语，垂首看这人的脸。
　　鼻梁倒是挺拔而瘦削，显得眉眼深邃，薄唇间抿着发黑的血颇有一番韵味，凌乱发丝下的额头还算是饱满……倒像是一位世家公子呢，只是不知怎的遭了罪。
　　但这遭罪必有因由，说不定，他也是个万恶的人——啊，才说了许我万里江山，说不准是个谋权篡位的小人遭人缉捕？亦或是皇家遗落在外的幼崽被人追杀？
　　我心下一惊，但仍从容不迫地取出自己的帕子，用剩下的半壶凉茶浸透了，拧干，细细替这人拭脸。待到自己满手温热通红了，才把帕子揉作一团放进壶里。
　　“咦，好生……好生俊俏的男子！”一旁偷瞄的阿思红了脸，结结巴巴道。
　　“嗯，是不错”，我脸上夹了笑微微颔首，也不抬眼，径直伸手解起他的衣带来，“不知是从哪儿冒的血，让人心慌，还是检查一遍，尽早止了血再说罢。”
　　阿思：“……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都上了我的车了自然是受了我的授。阿思你瞧，这往庙里的车马不少，谁叫他非要满身是血地一猛子砸进来呢？况且，要不是我这菩萨心肠，他现在可给剁成肉段了呢！”
　　只消三五下，那质感颇好的衣带可就乖乖拗着腰仰在了我的手心。我朝阿思眨眨眼，她便红了脸扭头过去不看我。
　　“小姐说是便是，阿思定不会出去嚼舌根子。”
　　嗯，倒是个好阿思。我伸手挽着他的宽大袖袍，向外侧轻轻剥了去。
　　兀的露出了两块不知是什么状的肩头。皮肉像是中了鞭似的绽开，但边缘又像是极不整齐的锯状，相互黏合，呈暗红色。
　　再外扯开些便露出了背肌，结实得令人觊觎。却偏偏令我脊背发痒——似乎有人刻意在此刻上了些密密麻麻的细小异域文字，每字所在之处皆起了痂，倒显得可怖了。
　　“阿思，你可能看的清楚？”我的门牙上下相互磕了磕，心头的忧惧四起，犹豫的看向阿思。
　　“小……小姐……”阿思的瞳色此刻显得得异常沉重，“阿思觉得害怕……此人，像是背负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的确，遭人追杀，身受重伤，想来便是些生死存亡的须臾了。好哇，偏偏到我这儿来啦？
　　看来我是要卷入某场劫难了呢。我捏着袖脚，低低叹息一声。只不过，就像娘亲说门前的江水茫茫，年复一年东流一般，我无力改了那一滴滴水珠儿的去向，也无法阻止这人横了心往我车里钻。但我总归是能救他这一命吧？
　　又瞧了他身上的血肉一眼，我才下了决心，将未知的将来捏做一团细绒线抛在脑后，挽起垂袖，先唤了阿思一同替这人处理伤口罢。
　　待到马车停下，那车夫颤颤巍巍喊了嗓：“到了，小姐！”我才拭了手，掀起车帷，探头出去查看情形。只见这车夫头发披散大半，脸上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添了几分沉抑和锐利。
　　“那些人进不来这庙外的竹林，想必是全被拦下来了。”车夫用粗布衫抹了把脸，“小姐您进去吧，小人就在庙外头候着您。”
　　“好。”我垂下眼睑，“只不过，倒是要劳烦你一件事儿。”
　　“小姐但说。”
　　“替我将这人一同扛进去罢。”
　　车夫眸光一闪。
　　“现下他也伤不了我，总归是一条人命……”我只装作无可奈何一般说道。
　　“我明白了，小姐菩萨心肠呐。”他坦荡一笑，径直撸起翻着线头的衣袖，“那便交给小人了。”
　　我在阿思的搀扶下下了车，踏着瞧起来有些软糯的草尖尖，望着车夫手脚麻利地将那血人扛下，便一同向那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