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庭》焰尧

2、雨落 长姐唤

　　长姐唤我到城东的月老庙替她求一签，于是今日清早，我便携着阿思去了，但此刻倚着这马车上的软垫，总思来想去，担心月老会偏心不落好签——长姐的腿脚有残疾，不是个齐齐整整的好模样。要是月老儿是个好色的白须长眉，那我的乖乖长姐该怎的从了这命数？
　　想得心慌了，便压着嗓子问阿思：“阿思，你说我能不能给长姐悄悄拈一支签？”
　　“不成”，阿思用手挠挠她的圆脑瓜，“这天下人的每支签可是注定了的，小姐要是自个儿偷看了，那可做不得数！”
　　“什么做不做数，还不是人说了算？”像那几支小小的薄签子，上面的朱砂红字，还不是人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什么上上下下旺夫，起起落落沉浮，神仙才不懂这些玩意儿！我撇撇嘴不做声，伸手捻紧马车的窗边的绸帘子掀起来。喏，糕点味儿，外头那花香混着鱼腥味儿忽的就浓烈起来，直直蹿进车内。
　　我木着脸暗想道：先前有一层帘子倒还好些，一旦掀露，什么都冲着来了呢！
　　恰好这时一匹毛色油光水滑的棕马悠哉悠哉从车旁擦过，只眼角余光一溜，我猜上边乘了位紫衫黄裙的貌美姑娘。
　　阿思抬眼一瞧，道：“小姐，是明羽格格呢。”
　　“什么翎羽？孔雀翎我倒有！”我冲阿思挤眉弄眼，低低咕哝道。
　　谁知那格格竟立马侧了脸看我，眼神凝了凝，扬手勒马到我的小窗边窃笑道：“关三，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上回在我那儿偷的梨子果什么时候还呐？”
　　什么偷梨子果？梨树长在院子里根扎入土里，生的黄梨绿梨不过看它什么来头。但我生着两条腿，吃黄梨绿梨才不看它的主人什么黑白类勒！于是我憋着气，愣是不做声。
　　明羽被晾了片刻，面子落了大半，也不再盼我答，“得了得了，自从花蕉走了后，你每次见了我尽瞪圆了眼装不熟识！罢了罢了，不多问，我今天也到庙里，便与你同路吧。”说罢，明羽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包带余热的蜜饯投到车里给我，放下帘子乖乖御马去了。
　　哼，她倒是有功夫装得这等亲近！我低着脑袋数了数纸包里的蜜饯，不作声。恁着马车颠簸，阿思为我打扇，默然了大半路途，直到闷雷那先头一声滚起。
　　“小姐，今日怕是要有场大雨。”阿思小心翼翼放下团扇，从座底抽出一把色泽清丽的油纸伞，又仔细抚平了摆在身侧。
　　“不怕阿思，大不了咱们湿了衣衫鞋袜，绝不能让长姐少了这一签！”我浸在若有若无的雨气中，终是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颗大小正合适的蜜饯果子，甜滋滋答道。
　　可这老天总在夏日里惫怠得不成模样，没过一阵，便连着雨珠坠子和雷声一块拨拉到人间来了，“轰隆”声作响成片，淅淅沥沥的雨倒也不让人心烦了。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明羽格格倒是有心的，知道小姐向来喜欢这些蜜饯果子，怀里还一直还为您揣着呢。”阿思掀起帘子，似看非看，却将戴好斗笠的明羽上下打量好了，轻声说道。
　　“是有着刚制好的清香呢”，怕是早就弄清楚了我的动向罢了。于是我便多拈了两颗，满不在乎地抛进嘴里，才将纸包封好了递到阿思怀里。
　　“你尝尝吧？缺了娘亲手艺的韵味，也腻了些，我总归适应不来。”
　　慢腾腾将纸包揣进怀，阿思的眼神在这雨天的微光里黯了黯，转瞬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清亮。
　　“谢谢小姐了，阿思……啊！”
　　可惜，她话还未来得及说完，马车便急咧咧地失了控般朝一侧偏去。绸帘子也沾上了雨渍，车轮吱嘎着，像是经不起这急转，冷然而又令人惶恐。
　　“小姐莫慌，待阿思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斜眼一瞧，脸上早已失了色的阿思正用左臂尽了力将我安护在斜落了大半的椅垫上，腾开右手掀起了身前的车帷—— “嘭！”
　　一道血色的身影猛的随着风雨一同落入了车内，重重地砸落我身侧的茶几。茶碗裂了两只，茶汤翻了半壶，一块碎瓷不长眼，卡上了我的左手。
　　“小姐！”转头看我的阿思悲呼一声，猛地甩开帘子朝我扑来，“小姐受伤了！”
　　“不打紧……”我抿嘴朝她笑了笑，若无其事般，用腾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捏起那片仍滚烫着的瓷片，柔和地抵在了飞进车内的那人的脖颈上。
　　“阁下何人？”
　　那人脸上的赤色淌得甚多，但棱角仍分明清晰，应是个俊俏的男子。我心下自觉镇静不已，指尖却隐隐可见发着抖。
　　只见他虽不住地咬牙隐忍，双眼却怒瞪着，颤抖着右臂一把捏实了我带伤的腕子，“救我，女人。来日，我许你，这万里河山……”
　　呵，荒唐。不过倒不失为一场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