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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沌 ...

  •   娘亲,娘亲您低低的在诉说些什么?
      您瞧,这京城的四月里,花都簇拥开了,溪流淌着泪珠般莹润——这天子脚下的土地可显得万分美好的了。
      但娘亲,娘亲你在落着泪珠子,一连串的,“滴答答”浇打着我的赤心肝儿。
      莫再提那个失了影儿的人,娘亲,由着儿陪您吧?您老了,腿脚不便了,儿的背还是一样的宽厚结实。你舒坦地俯着,儿的脚便是您的脚啊。
      您听,儿的心脏跳动着,儿会一直陪着您的。您说您害怕黑夜,但这夜是儿的瞳呢!里面藏着星星点点的亮,您可不必担心夜起失了色——那棵槐木上还镀着银亮,虫儿橙黄,四处散飞。
      娘亲你睡吧,儿在这里。
      ……
      李牧北睁开了眼,他的娘也同样瞪大了眼。只是李牧北还在均匀呼吸着,那位可怜的娘亲却已绝了气。
      他像是没有感知到似的,从长椅翻身下来,给自个盛了一杯隔夜的凉茶,咋吧着苦涩吞下肚。窗外的阳光甚是扎眼,他用食指揉了揉有些黏腻的眼角,看向金丝软塌上直愣愣瞪着纱帐的娘,心脏泛起丝丝缕缕连结着的疼痛。
      娘受苦了,他想。
      李牧北自小便知道自己只有娘亲。她的衣袍永远盈着清雅的梅香,她的手指纤长美丽,她的脸颊柔软明亮。十二岁那年,她说:“牧北,长大以后,你要保护娘亲呢!”
      好。如今浸着回忆的李牧北掩面,从指缝间吐出一字。
      当年如此说,他却仍是没有护娘亲周全。可想必这世间,是没有什么比缺了掌家男子的世家大族易毁的了。
      李牧北降生那年,父亲便彻底消了音讯。往后的十数年间,纵使他反反复复盘问娘亲与二娘他的去向,她们却始终讳莫如深。
      “牧北,你姓李,你的祖上有着极其尊贵古老的血脉传承,你知晓这些便可。”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喋喋道。二娘则不耐烦道:“你总是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趁早念书做官,多多挣些银子好养活我们这数十张口!”
      那李姓,追根溯源也不过是原始部族里的一系罢了。牧北不在意荣华,只想要一个家。牧北也不想当官,只想浪迹天涯寻着父亲的足迹而去。
      只是李府中的妾室个个如狼似虎,见牧北是唯一的嫡子,要么千万分讨好巴结,要么便是背地里投毒扎小人,只盼他早日死了的好——这又怎么像一个家?他又该像谁倾诉苦楚?
      况且娘亲日渐老去了,从前强势护着牧北的她,如今在那些个披着油光水滑的皮毛的母老虎面前动辄便被呛住了声,直至怒火攻心,一病不起。
      娘亲,牧北不想做官,可是牧北不做,就再无夕日李府。
      于是李牧北经由娘亲的旧友举荐,得以入朝做了武将。在他看来,喊打喊杀总比成日里斗嘴皮子要好上许多。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待在军营里,一次次随军出征,立下战功便得以提升,直到陛下封他做散骑将军,李牧北才得了些颜面回府里探望娘亲——谁知娘亲却早已卧床不起。
      那日的雨始终如针芒般钻着他的耳廓,
      “娘亲,儿对不住你!”
      “儿,你的脊背要比一般人刚强……你要时刻记住,你不是普通人,迟早……”她涨红了脸,招李牧北凑近了耳语,“你的父亲会回来,找到你……”说完她便累得瘫软了过去。
      娘亲,即便您不说,儿也晓得。您是那么骄傲美丽,如果父亲不是个谪仙人,又怎么能栓得住您这颗玲珑心?
      接着李牧北急急入朝告了假,只求归家常伴娘亲身侧,日日替她提壶添茶,掖被戴花。
      但没料想准了假后不过数日,娘亲大限便已来临,硬生生在这惨淡的日子里去了……
      泪水从他的指缝中艰难地渗出,滚烫的夹杂了滴滴血珠子,“啪嗒嗒!”
      啪嗒嗒,娘亲一去,这偌大的李府,算是空了。那双日光下亮澄的手止了,风拂过她的发丝掠取的香气散了,李牧北多年来的努力也算作荒废了。
      于是他恳求丞相大人向陛下递了折子,彻底淡出仕途,准备踏上寻父之路。
      谁知竟是出师不利。
      次日,他起早入了京都母舅曾隐隐提及的荒郊千年锁楼。那门前是一尊龙头鹰身铜像,四周的杂草尖蹲了几只哑蛐蛐,一片死寂。唯一的巡守人草草告知几句“莫要乱动器物”、“尽早出来的好”便消了影,李牧北也只好漫不经心应下,推门进了去。
      入眼便是大殿,倒没有尘气漫天,不过虽是清早,也阴冷昏暗了些。李牧北便转取了壁上的两盏油灯,用一早揣好的火折子擦了一盏火,朝前方照去。
      结果亮起了一张脸。
      李牧北不慌不乱,定睛一瞧——是樽油白色的瓷像,眉眼细长,面容柔和。只是不知为何嘴角淌着血,还是湿润着的。
      他有些诧异,难不成这瓷像还能咬着耗子不成?便四下里探了探那只举着亮油灯的手,竟发现殿中东西南三角均立了一樽瓷像,唯北角缺了。
      “您怎么屈尊到这儿了?”李牧北低低咕哝,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将那瓷像嘴角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将其扛起,置回了北角,跪落虔诚一拜。
      “吱吱嘎嘎……”李牧北没想到这一拜后,瓷像前的地砖竟突然开裂出一个巨洞,他重重砸了下去,伸手欲攀住头顶的砖块时,还似乎隐约看见那瓷像嘴角轻轻勾了起。
      邪门。
      那洞里的通道曲折不已,明明可以使他直落,非做成了一个个折角状,折来折去,叫他好生难受,触及平地之时,他已两眼昏花,胸中闷着的一口鲜血狠狠冲出,溅了一地。
      “咳咳……”他再度掏出帕子拭了嘴,丝毫不介意上头沾着的未干涸的血迹。身旁油灯依然亮着,灯座直立,在这阴冷之地倒是颇让人有了慰藉。
      李牧北拾起两盏灯,照亮了一双鞋尖。
      “你是谁?”绛色的小巧布鞋之上传来清脆一嗓。
      李牧北仰头,看见了一张干净柔和的娃娃脸,眉眼细长,“在下李牧北,听闻父亲曾至锁楼一游,慕名而来。”
      那娃娃皱了皱眉,“你父亲姓甚名谁?”
      “李清寒……”
      “哦……原来是故人之子。你且随我来吧!”
      那鞋朝后缩了缩,向左旋去,李牧北也猛地爬起,掌灯跟去。四下里张望,竟发现这周遭像是密道一般狭窄,没有任何光亮,地砖也好似浸了水一般,每踏一步便响起水珠微溅声——只是着实无水,干且冷。
      “您,认识家父?”李牧北小心翼翼开了口。
      娃娃的后脑勺纹丝不动,两只髻角却摆了摆,“嗯,前不久的事儿罢了。”
      “家父……可好?”
      “不晓得,模样倒是整整齐齐,舌头根子还是一样伶俐。”
      李牧北暗想:这娃娃倒是老成,不知是哪路神仙?于是清了清嗓子,“牧北斗胆,不知‘阁下’大名?”
      “玉槐子,你可是有听说过我?”
      “牧北未曾。”
      此语罢,李牧北便发觉到了一空荡处,那玉槐子伸手取了李牧北的油灯,“哒哒哒”蹦到了中央,点了一只红烛。只见一站绿焰缓缓腾了起,却显了黄光,整块平地亮堂起来。
      李牧北一瞧,这平地四角,又立着四樽瓷像,神情柔和地望向他。再回看来时那条密道——竟是一堵墙。
      “这……”李牧北虽见惯了战地上的风浪未觉惊惶,但仍有些悚然。
      那娃娃捂嘴“咯咯”笑了,“你跟清寒子一点儿都不像呢,他初来之时,可是将这些娇娃娃们都砸了稀巴烂。你倒好,替人家擦了嘴,乖乖巧巧扛了回去。”
      说话间,那几樽瓷像均慢腾腾动了起来,化作了四位娇俏的白衫女子。
      “你父亲可不是好家伙,脑子灵光又有何用?”东侧的女子低低道。
      “凛凛,话可不这么说,要是没他你如今可不能好生歇在这锁楼里了。牧北,我是玟,终于有缘得以与你相见了。”与凛相对的女子轻笑道。
      “壁,不知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南侧的女子歪了歪脑袋。
      “牧北想得知家父的去向……求各位仙人成全!”
      那娃娃又是“咯咯”一阵笑,引得北侧的女子动了声,“音,清寒的去向我们暂时不得而知,毕竟我们常年困于此地。但牧北,我需告诉你,如今这锁楼中不止你一人,你还是尽早离去较妥当……”
      “那……可否透露些家父的往事?”李牧北艰难地开了口。
      “李青寒,当年的李府嫡子,才华超众,年纪轻轻便已名动京城。大约是前朝老皇帝执政十二年间,一位自称‘鹤仙’的老叟寻上了他,带出了京城,回来后便径直入了锁楼找到我们这些老辈,成日讨论些仙术药理,也算是寒半仙了。”娃娃用俏皮的嗓音答道。
      “那家父为何?”
      “应是遭人追杀了……”凛低低应了句,“有一日我擅自离了锁楼被人截了,是他亲自赶去救回的我,不料却被人盯上了……那人甚至还抹去了他在京都的一切讯息,只是你为何无恙……”
      “清寒子可学了不少禁术呢……”那娃娃眨巴眨巴眼睛,“要不你先携我们几个出去吧,好与你一同寻。只是我们这模样出去可显眼极了,近些时日更是行动不便。”说罢他便取出一个小巧的蓝色金织锦袋,化作一缕烟进了去,四位女子也同样进了那锦袋。
      李牧北拾起那锦袋系在腰间,面前的墙开了一道细口,尽头出是微微的光亮。
      “出去罢?”那娃娃闷声闷气道。
      李牧北舒了一口气,轻快地踏了出去。进入那光源处时,他发现并不是返回了原来的阴冷大殿,而是到了偏门的“空旷”处。
      几个蒙着面身着黑色布衣,身形壮硕的人正围作一团窃窃私语。
      “听说这里藏着些价值千金的宝贝,咱们可要好好捞上一把!”
      “但,我听闻此处极其邪门!进去的人不是须臾便鬼哭狼嚎地冲出来便是,再也没有出来过。”
      “嘁,我们兄弟几个皆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天才,有何可惧?”
      李牧北:“……”
      还是先离开罢?免得这些不知何许人见我动了杀心。李牧北暗想着,朝右侧的乱石堆处踮脚行去。
      “不知你们感觉到了没有……”他的身后,一个四肢显得较短小的黑衣人用尖细油滑的声音拉扯出一嗓。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语未歇,几人齐齐向东南一偏头——瞥见了行径怪异的李牧北。他正扭着臀部,双臂微张,足尖轻点,朝一潭翠绿的湖中走去。
      “喂,小子!”一黑衣人立即施展步法朝他跃去,一掌掐住他的脖颈,拽回了众黑的身侧。
      “这小子行为怪异,一定心里有鬼。莫不是……偷听了咱们说话?”
      “在下只是迷路了。”李牧北淡淡道。
      “能在这荒郊野岭迷路的倒是稀奇,况且,你往湖里去做什么?”
      湖?李牧北抬眼一瞧,“那可不是一堆乱石?”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个失了智的小子。好,那你当下走进去让我们兄弟一众瞧瞧!”说罢便有一人抬手,将他抛入了湖中。
      没有丝毫的浪花溅起,李牧北却突然消失在了湖心,众黑衣愕然。
      “坏了!莫不是障眼法?”
      “快,兄弟们,可不能让他跑了!”
      再看李牧北,翻身一跃到了一颗巨型碎石上,“快快,城东那座月老庙外设有结界,非持我族信物者可不得入内,你且去避避风头!”玉槐子从锦袋中探出圆圆的脑瓜子出了声,语气急切。
      脸上却是奈何玉皇大帝也掩饰不住的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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