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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客 秦楼楚馆, ...

  •   那年,秋。
      将军府内,几株参天古银杏遮天蔽日,落金遍地,映着朱门碧瓦,厅殿楼阁,浓墨重彩斑斓富贵。
      这两日,主人镇北大将军殷宇安随驾秋狝并不在府上,可飞锡阁的院子里却仍是人声嘈杂,好不热闹。四五个粗使的小丫头见将军不在,一边儿洒扫一边儿打趣说笑。正闹着,一个丫头瞥见吴管家从影壁拐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止了声。
      “将廊下那些花草换下。”
      吴管家身后跟着数名杂役,他们怀里各端着一盆菊花。前面两个抱着肥硕翠绿的“绿牡丹”,和花色如墨的“墨菊”,后面的那个应是冠以菊花之首的“帅旗”。略看去,皆是花中珍品。
      吴管家嘱咐了两句后入了厅堂。他背着手无言地打量了一周,又将厅内正在忙活儿的婢女们一个一个地瞅了个遍儿。那几个小丫头自知方才嬉闹误了活计,只低着头不敢吱声。
      吴管家正欲训上两句,却瞧见新上任的护卫总管欧阳君然寻自个儿这边过来,便迎上两步略行了个礼,道,“将将才遣人去请欧阳总管,不想来得这般快!”
      欧阳君然拱手还了礼,麦色的脸颊上还存着方才习武时沁出的红晕,“不知吴管家寻我来所为何事?”
      “前两日将军命我去打探一个人的下落,说是寻到他后务必带回府中好生看管。这不,下面刚刚来报,说是已寻得此人。现下将军外出未归,我寻思着还是先将人带回来的好。”
      “好说,我将他带回来便是!”
      “这事儿也不定要您亲自跑一趟,让下面的护卫去两个便是了。”
      欧阳君然紧了紧手腕上的束袖,淡道,“无妨,既是大人吩咐,君然自当尽力而为。”
      “那麻烦欧阳总管了。”
      “言重了,不知此人是朝廷要犯还是...”
      “非也非也!”吴管家连忙摆手,“此人乃江南冷家二公子,与将军自幼交好,还请欧阳总管以礼相待,请回府中便好,切莫为难了他才是!”
      君然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知这二公子现下身在何处?”
      “据说在城西的玲珑阁,已有十数日之久。”
      “玲珑阁?”欧阳君然思忖了片刻,“是那秦楼楚馆的玲珑阁?”
      吴管家那一向刻板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嗯,正是。”
      “晓得了。”君然一脸淡然,转身便往玲珑阁寻人去了。

      欧阳君然随殷将军回京也才月余,虽还未去过玲珑阁,却对它早有耳闻。较瓦舍的青楼妓馆不同,玲珑阁是文人雅客、达官贵族排忧享乐的风流地,也是下层匹夫朝思暮想,不敢妄念的黄粱梦。听闻,阁里的姑娘多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因株连获罪不幸沦为官奴。姑娘们才情品性自是不在话下,从中又选出容貌出众者,授之以音律歌舞烹茶煮酒,但凡玲珑阁挂牌的姑娘皆是才貌双绝。也不怪满城富家子弟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夜夜笙歌。
      既是将军交代的,欧阳君然不敢有半点儿耽搁,一盏茶的功夫便赶至玲珑阁 。两层古朴的阁楼,白墙黛瓦,牌匾半旧,大门虽是敞着,却不见穿红戴绿的姑娘或是伙计迎在门口。只是偶尔有三三两两锦衣华服出入其中,随意自在。
      君然不禁又仔细瞧了瞧那乌木牌匾上的鎏金大字,她虽识字不多,却也是识得的—“玲珑阁”。一再确认后,她这才拾阶而上。入了阁,方有两名清秀的姑娘笑盈盈地迎上前来福身问安。
      “在下与江南来的冷二公子相约于此,劳烦两位姑娘代为引路。”
      “公子请随奴家来。”
      原来这挂牌的二层阁楼全只当作门楼,做迎送往来宾客之用。而阁楼后面竟是一处亭廊蜿蜒,花木幽深的园子。时值初秋,院中霜叶尽染,银杏溶金,深红浅黄溶于一片竹林翠色之中。君然随着两位姑娘穿于廊亭小道间,忽远忽近的丝竹管弦之声和着流水轻响萦绕于耳边,却又寻不出确切方位来。看来这里应是将几处厢房隐于景物之中,依山傍水,彼此相通却又互不相扰。
      君然正琢磨着,只见领路的两位姑娘停了下来。抬眼处,是一处竹制水榭。水榭三面临水,四面通透,只垂着米白色的蝉翼纱幕将将做了遮掩。君然透过岸边横斜的竹影,瞧见纱幕内三四人影席地而坐,交头接耳地,好似在评论着甚么。
      “瞧着二爷正与若依姑娘斗茶呢,公子请罢!”
      君然谢过二人进了水榭。水榭之中有四人,一男三女,此刻皆是埋首垂头,并未瞧见她。只见那名男子斜靠在边几上,长腿交叠,慵懒散漫。他左手托着一碗黑色敞口建盏,右手执着一根白竹茶针,朝侍女捧着的碗中沾了沾,然后在建盏中细致的描绘着。君然瞧不见他的脸面,就着那双点茶的手瞧了两眼,白皙纤长,想必该是个文弱的公子哥儿。拿他回去,废不了多少功夫!
      “二爷,奴家可点好了!”席间粉衣女子娇俏一笑,抬手将自己的茶盏递至冷郁犀面前。
      “姑娘点的可是咱们阁中的秋色?霜叶碧水,清丽又应景,真真是好看!”
      冷郁犀抬眸瞧了眼,扯唇笑起,一面儿点着茶一面儿笑道,“还不过来瞧着,一会儿便散了。”
      闻言,三人凑上前去瞧着他的茶盏,时不时地惊叹一声。君然不禁也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冷郁犀并未用各色茶粉点茶,而是沾着清水点在淡绿色的茶沫上。清水留下的白色印记慢慢散开,冷郁犀便是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点出了一副江上垂钓图。而那慢慢散开的痕迹,恰似江上缥缈不定的雾气,整个画面竟是活了起来。
      “日销云散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若依自愧不如!”粉衣姑娘一脸欣喜之色,双眸星光点点,直直望着冷郁犀。
      冷郁犀将点好的茶递给若依,“为姑娘点茶,若非清尘脱俗,怎敢相赠!”
      若依笑意更深,盈盈谢过。
      这时,冷郁犀方才察觉身旁多出一个人,扬眸看来“阁下是?”
      泥炉上烧着的水,咕噜作响,蒸腾出团团水汽。君然隔着这滚烫的雾气瞧见了一张娟秀细致的脸,粉腮红唇,眉眼朦胧,竟是较一旁的三位姑娘还要美艳几分。
      君然行了礼,“在下欧阳君然,乃镇北将军的贴身护卫。”
      “哦?我正欲寻他去的,不想先寻我来了!你家将军何在?”
      “将军随驾秋猎未归,在下奉命前来先接公子回府上安顿。”
      “他何时回来?”
      “约莫后日。”
      “他不在我也闲着慌,倒不如在这里逍遥自在。”
      侍女提起炉子上的陶壶,为冷郁犀换上新茶。水雾散去,君然瞧见那双眼眸仿若带露桃花,浓艳妩媚,顾盼间闲散随性,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一双媚人的眼,君然心下想。
      若依让两个侍女退下,自己坐回案前,轻抚琴弦,不言不语不看。
      “公子有所不知,皇上秋狝,官兵将领大多随行护驾,城中管制松懈,并不十分太平。”
      “无妨,”冷郁犀品了口茶,“想我二爷也并非福薄短命之人。你且先回,待你家将军回府后,他自是会来寻我的。”
      冷郁犀倚着边几,胳膊支在膝上,一面切着茶一面饮着。一曲罢了,夕阳西落,湖光渐暗。一杯热茶见底,他回身扬眸却见君然仍在此处。
      君然瞧着一脸诧异的冷郁犀,淡道,“将军既有交代,那在下今日必是要将公子带回。”
      冷郁犀皱了皱眉,却瞧不出怒气“他身边的人怎么一个赛一个的执拗?那个叫啥来着,那,那夫,对,那夫如此,你也如此。”
      “公子既是知晓我们令出必行,那便随我一同回府,省得一番拉扯扫了公子的颜面。”
      冷郁犀放下茶杯,拾起一旁的折扇敲着自己的掌心,不急不慢道,“也并非我不愿与你回去。只是,若欧阳兄执意要将我带走,那便先替我还了银子清了账。不然,这儿的阁主怕是不会答允的。”
      “甚么账?”
      “我在玲珑阁缱绻了十数日,银两用尽还赊了些许,还请欧阳兄帮我销了。”
      “欠了嫖资不该关入柴房或是扭送衙门么,还能让姑娘们伺候着?”
      冷郁犀笑了起来,他抬眼望着欧阳君然打趣道,“看来欧阳兄是甚少来这种软香暖玉的地方,宇安平日逍遥快活都不带着你们么?”
      “休要无礼!”
      见欧阳君然有些动怒,冷郁犀倒是来了兴致,“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他交好,那定是有臭味相投的地方!你们莫要被他那扮出来的阎罗样儿唬住了!”
      君然自当他是胡诌打趣,不愿理会,“公子欠了多少银两?”
      “昨儿八百五十七两,现下,怕是有一千一二了。”
      "唉唉,瞪着我作何?我原与他们说好,待将军回来寻他要银子的,怎料让欧阳兄你急急得抢了先。"
      “打着将军的名儿在此花天酒地,公子你不觉得羞愧么?”
      闻言,冷郁犀笑出声来。面前这个驰骋沙场的一等护卫正眉眼含怒,脸颊微红,竟有些女儿家生气时的形容。冷郁犀一面儿仔细打量着她,一面儿笑道,“这些银子于你家将军算不得甚么,要怪便怪他交友不慎咯!”
      “现下你要拿我去交差,身上又没有这么些银子,回府支银两又怕我遁了。还是二爷我来给你出个两全的主意罢,”冷郁犀添了杯热茶递给她,“不如既来之则安之,你在这儿陪二爷品茶听曲儿,我呢,也没处跑,待将军回来,你也能交差不是!”
      君然望着杯里荡漾着的清透茶汤,沉默片刻,转而抽出腰间的软鞭搁在了一旁,弯身坐了下来,“我只饮酒,不品茶!”
      冷郁犀甚是喜爱她的爽快,哈哈一笑,忙让人端上案几,换上酒菜。不一会儿功夫,几案上摆上了糟鸭信儿、酱驴肉、醉湖蟹并三四样儿时令的小菜,黑几白盘,素雅精致。
      若依姑娘跪坐在一旁,温着酒轻声道,“二爷公子,若依擅自将酒换成了阁里的特酿-南山客,虽未及玉楼春名贵醇厚,但胜在清冽回甘,与这湖蟹最是相配。”
      冷郁犀端起酒杯置于鼻前轻轻一嗅,还未来得及品,便见欧阳君然举起杯子先干为敬了。
      冷郁犀回敬一杯,笑着问道,“欧阳兄是何时跟随将军的?前些年宇安回乡探亲时,并未见欧阳兄随护左右呀!”
      “年余。”
      “将军麾下藩兵为多,可听欧阳兄说话倒是有些京城口音。欧阳兄是京兵调充过去的么?”
      “不是。”
      冷郁犀挑眉淡笑,与她又饮了几杯。此时,水榭外新月初上,星子散落,摇落湖上波光点点。氤氲水汽随着晚风掀开帘幕,搅乱了一室酒气。
      “不见周围种有菊花,怎有股隐隐的菊香?”
      若依淡淡一笑,为他们满上酒,“二爷好灵的鼻子,这南山客便是采集怒开的□□浸于老黄酒中,不仅温润暖口,回味中还有菊花的清香甘甜,故用此酒佐之螃蟹最好,暖胃解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故为南山客!倒有些妙趣!”
      君然见他两人一唱一和,不禁也端起杯子嗅了嗅,仍是一股子呛鼻的浓烈酒味。果然,非同路之人。
      三巡过后,冷郁犀已是两颊泛红,眼波迷离,随着若依弹奏的曲子摇头晃脑哼唱着曲子。这边欧阳君然亦是面色微醺,可眼色依旧淡然清明。她又满上酒杯,连敬了冷郁犀三杯,终于瞧他慢慢伏在几案上,费力地眨了眨浓密的眼睫,然后合上眼睡着了。
      君然挑眉推了推他,心下想,酒量不行酒品尚可,若吵吵闹闹的也是麻烦。她伸手在冷郁犀的腰间一阵摸索,只搜出一个空空如也的钱袋和一枚莹润剔透的羊脂玉环。君然瞧那玉环成色上佳,取来与自己的腰牌一起递于若依。
      “这玉环少说也值千余两,权且先抵于阁上。”
      若依瞧了瞧醉得不省人事的冷郁犀,面露难色,“这可使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何使不得!若五日后他未来赎回,你们便自个儿处置吧!”
      “那公子是要将二爷带回将军府?”
      君然不做回应,转身拽起冷郁犀,架在肩上,连扶带拖地出了水榭,没在一团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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