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5、第五章 春

　　春风门和夜雨楼名为斗殴实则传情的行为进行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临，斗殴群众发现依然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而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保持形象了。无奈之下只好停手，假模假样互相放了句狠话，便拖着饱受伤害的身心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默默疗伤去了。
　　而门主和十三两个吃瓜群众，看也看够了吃也吃够了，瘫在地上一边剔牙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
　　少了打架的人，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晚风中传来阵阵虫鸣，若隐若现的花香在鼻端萦绕，不远处有炊烟正袅袅升起。暮色四合，那座小院也变得模糊起来，却有女子开了门出来，在门口挂上一只灯笼，似要为归人指明方向。
　　真好，十三忍不住想，不知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一幅这样的画面属于他？
　　又躺了一会儿，吃撑的师徒两人总算恢复了行动能力，门主一骨碌爬起来，牵着马领着十三大摇大摆往门口走：“走吧十三，为师带你去见见你七师姐。”
　　白日里春风夜雨的人把大门挡了个严实，十三还没发现，如今走到门前，他才注意到院门左右各立了一块大牌子，上面分别写着“童叟无欺”、“概不议价”四个大字。
　　十三自觉很没有江湖常识，奉行不懂就问的原则，忙拉住门主指了指牌子：“师父，六师兄七师姐为何要在门口立这么两块牌子？”
　　“嗯？”门主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立牌子当然是给人看的呀。找他们的人太多了，一口价，方便。”
　　一口价——什么的？十三突然想起门主对春风夜雨的介绍，记起自家六师兄似乎是杀手出身，登时脑补出无数血腥画面。
　　“笃笃、笃笃”叩门声突然响起，把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十三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门主正奇怪地看着他：“十三，你干嘛呢。”
　　十三打死不肯说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试图含混过去：“没事，没事。”门主却已经看穿了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准备开口调侃他。幸好有人来开门，给十三解了围。
　　来开门的正是医师七。
　　见到二人，医师七又惊又喜，对着门主盈盈一拜：“师父！”而十三只一眼便被击中心脏。
　　她长得很美，着一袭黄衫，眉眼温柔唇角带笑，声音不如何大，却仿佛送到你耳边一样，连惊喜都是轻轻慢慢的，像一尊观音像，如一位画中仙。
　　十三看得呆了，冷不防被门主一巴掌拍上后脑勺：“嘿，醒醒，别看了。”原来医师七和门主已经说完话，此刻正盯着他瞧。十三脸一红，根本不敢对上医师七的视线，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见过七师姐。”
　　门主在一旁坏笑，笑得十三愈发低下头去，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医师七忙笑着为他解围：“别站在门口了，进来说话吧。”说着便让开身，迎两人进来。
　　从门口到花厅约莫几十步，医师七走在前面领路：“正巧我刚做好晚饭，若不嫌弃便一起吃吧。”说着又抿抿嘴笑道：“不过比不上师父的手艺就是了。”
　　“我们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完全不饿，”门主忙道，又冲十三挤眉弄眼：“不过十三想必还能多吃一碗，他肯定不嫌弃。”
　　十三实在不知如何回嘴，只能匆匆忙忙丢下一句：“我去喂马。”便红着脸落荒而逃，留下门主在身后哈哈大笑。
　　“师父。”医师七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能嗔怪着叹气。她年纪比门主还长三四岁，性子又温柔沉静，相处起来不像师徒，倒像长姐。
　　好不容易捱过晚上躺到床上，十三却睡不着，只能看着头顶的帐子发呆。傍晚时的那幅景象又重出现在他眼前，现在想想，那时出来挂灯笼的女子定是七师姐无疑。那盏灯笼，想必是为了离家的六师兄所挂，想到这点，十三竟有些嫉妒。他自小是个乞儿，在世间冷暖中摸爬滚打长大，而医师七一出现，便如同他对世间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都活生生立在他眼前，她那么美，又那么温柔，怎能不让他心生喜欢。
　　门主当然也很好看、对他也非常好，但明明年长他十岁，有时却不像师父，倒像是同龄人。而医师七不一样，暮色苍茫，只有她手中的灯笼发着光，一直照亮了他的心房。一直到很多年后，提起母亲、长姐这两个词，十三想起的，永远都是十四岁这一年的惊鸿一瞥。
　　迷迷糊糊中，十三终于沉沉睡去。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成片的杏林、白墙黑瓦的小小院落，晚风吹散了袅袅炊烟，小小的他在外面贪玩晚归，温柔的母亲正站在门口等他回家吃饭。那正是一直埋在十三心里的、对家这个词永远的憧憬。
　　两年的刻苦训练，让十三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一早起来门主不在面前，十三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这处院落。
　　院子里用木头搭了一个葡萄架，下面放着一张石几并几张石凳，周围满植花木，细细看去，尽是些可以入药的品种。正堂里放着一张案几、几张卧榻，后面立着几大排药柜，两边各有一间花厅，一间是医师七日常吃饭待客的地方，一间放了一排药炉用于煎药。再后面便是他们住着的厢房了，最边角还有个小小的马棚。
　　细细打量一番，这里纯然是个医馆，看不出半分杀手的痕迹来。十三的心放下了一半，暗笑自己想太多——七师姐是个大夫，门外的牌子应当是立给求医的人看的吧！
　　正想着，门主出来了，见十三正要出去练武，忙唤住他：“你七师姐医术很高，你这几日暂且把旁的放一放，给小七打打下手长点经验，有不懂的便向她讨教。”能够近距离长时间和医师七相处，十三哪有不答应的，高高兴兴回去换下短打去找医师七。
　　其实他想出门练武也没地方，因为春风夜雨的人又来了。他们在门外打成一团，闲极无聊的门主提着小板凳就出门去了。她看戏全凭脑补，随便给两个人她都能从前生想到来世，还颇能符合情境。
　　十三很羡慕门主这种自得其乐的状态，而他听着外面呼喝乒乓的声音根本静不下来。
　　医师七注意到他的走神，却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着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十三脸一红，赶紧道歉：“对不起师姐，我这就专心。”
　　医师七只笑着摇摇头：“外面是有些吵闹了。”说着她真的放下手中活计，端了杯茶过来：“我也有些累了，咱们休息一下吧。”
　　十三心知她是为自己着想，心中更加感动。半响他忍不住问：“师姐，他们这样堵着门，您为何不赶他们走？”
　　医师七掩唇而笑：“他们难得有机会见面，我若赶他们走，岂不是太不留情面？”
　　“原来您都知道！”十三脱口而出，想想又觉得不对，她正是春风门出身，肯定比他知道的清楚。
　　“毕竟我也是过来人嘛。再说，”医师七眨眨眼：“有他们堵着门，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上门求医，我也能偷偷休息几日。”
　　顿了一会儿，医师七又摇头叹息道：“我能帮他们的，也就只有这么点了。明日你六师兄便回来，他们又要有一段时间难以见面了。”
　　提到杀手六，十三才终于忍不住好奇：“六师兄经常出门吗？”
　　医师七点头笑道：“嗯，他有生意要做。”
　　生意——杀手出身的人，会做什么生意？十三原本已经放下一半的心又提了起来，无数种血腥场面再度出现在他脑海里，轮番播放循环不去。
　　医师七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忍不住笑问他：“你都想了些什么？”
　　“没……”十三慌忙摇头，怕把自己的血腥猜测说出来吓到她。
　　“杀手这行当太危险啦，他怕会连累我，早就洗手不干了。”医师七微微笑着，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甜蜜：“其实我并不怕被连累，只是担心他遇到危险。如今我们一起开了医馆，我治病救人，他便专门进药材寻医书，是不是很好？”
　　“很好，真的很好。”十三重复着。听到这一席话，他对六师兄的嫉妒已经完全烟消云散。虽然还没见过六师兄，但他想，能被这样的七师姐喜欢上，想来六师兄也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重复着昨天从早打到晚发现无人阻止后只能自行解散这一行为的春风夜雨，在第二天又来了。门主当然也乐此不疲地依旧出去看戏。
　　十三站在屋内一边听着外面的响动一边想——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饿着肚子拼着受伤都要调情，他要是春风夜雨的掌门人一定尽早放他们自由恋爱。那些结仇的怨侣也是，有什么问题不能等吃饱了再解决呢，果然仇恨使人疯狂。
　　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面忽然静了下来，十三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外面一声惊呼：“撤！”然后呼啦啦又重归宁静。
　　紧接着院门被人推开，十三猛然反应过来——六师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