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4、第四章 早

　　早一日学成接班，就能早一日收徒，自然也就能早一日享受卸任后的大好人生。十三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更加努力学习，师徒两个在山中闭关修炼，足足一年半没下过山。十三天资聪颖，又有门主为他洗筋伐髓，每日勤学不辍，文才武功也算略有小成。至于医毒占卜、琴棋书画之类，说不上精通，但拿出去也颇能唬一唬人了。
　　这天上山送货的人带来一封书信，门主拆开一看，对着十三笑道：“十三，收拾收拾，为师要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了。”
　　原来门主早在锦城收十三为徒时便广而传信，告知她前十二个徒弟茕门后继有人，只是这十二人相隔天南海北，回信也快慢不一。如今离得最远的五八二人终于寄了信来，说要回来看看小师弟，约定了京师相见。
　　门主掐指一算，要见到他们二人怎么也得再过三五个月，时间充裕，便决定带十三下山先去见见其他徒弟，顺道历练一番。
　　十三闻言心中大喜：“那咱们这便动身去京师吗？”皇城根上、天子脚下，这世间一等一繁华之地，他早想去见识见识了。
　　“不着急，”门主微微一笑：“先去并州，见见你六师兄七师姐。”
　　师徒两个下了山，一路向北往并州的方向去。这一路上当然也还是尽情享受，没钱了就找大丰商会。十三如今已然知道，门主本人一穷二白，平时花用全靠八师姐供养。作为茕门唯一收入来源，他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八师姐和她手上的大丰商会抱有无限敬意，每每见到大丰的牌匾，总要诚心拜一拜，以示感谢。
　　并州离穷山不算远，师徒两个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月便到了青州城下。进了城，门主却不急着找客栈安顿下来，只是带着十三满大街溜达。
　　十三还以为门主是在找人，便老老实实牵着马跟在后头。然后他就看着门主先买齐了各式零嘴，又去酒楼打包了烧鸡烧鹅，再去买了几斤梨子，把这些东西往马背上一堆，溜溜达达又领着他出城了。
　　“师父？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十三忙叫住门主：“咱们不是要去见六师兄七师姐么，怎么又往城外走？”
　　“唉，你这孩子怎么那么问题，”门主嫌他多话：“老老实实跟着走就是了，为师又不会把你卖了。”
　　于是十三只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走。
　　出了并州，两人沿着城外的汾水走了有一里地，眼前便出现了一处杏林。
　　十三环顾四周，此处依山傍水、草木苍翠，实在是个环境清幽的好住处，令人心生向往。只是他总隐约听见杏林内传来阵阵呼喝，还夹杂着刀剑乒乓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师徒两人分花拂柳、穿过杏林，只见花木交相掩映之中，坐落着一出小小院落，白墙黑瓦，显得恬淡祥和。
　　如果没有门前那一群打打杀杀的人的话。
　　十三还是第一次见到江湖中人打群架，之前他隐约听见的呼喝声与刀剑声便来自于此。只见一群粉衣女子和一群黑衣男子相互缠斗在一起，看起来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高下。
　　门主随手将马系在一旁的树上，卸下东西寻了个僻静处，还招呼十三一起蹲下来看戏：“要瓜子么？”
　　“……要。”十三这才知道门主买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而且看分量，这场群架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完。
　　他有很多想问的问题，譬如这里是哪儿，这群人是谁，在干嘛，以及门主又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儿打架。一句“师父”话音未落，门主就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前面那个院子当然就是你六师兄和七师姐的住处了。至于打架的人么，女的都是春风门的，男的都是夜雨楼的，一个是江湖上有名的女医圣地，一个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两边是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跑这儿打架嘛，”门主神秘一笑：“你仔细观察观察，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十三闻言细细看去，果然发现了不对。
　　按理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以前他做小乞丐时，曾经见过一个屠户因为和一个厨子结仇，互相提着刀追了对方三条街。江湖人打架是个什么样子他没见过，可结局总该差不多。
　　再看看眼前春风门和夜雨楼的互殴，男男女女们大多是成对厮杀，有的动作既快又狠，一看就是有深仇大恨不死不休；有的客客气气点到为止，不小心眼神对上就能瞬间拉出三丈远；有的纯粹做做样子眉目传情，间或还抽空拉个小手。场上手帕香囊剑穗玉佩到处乱飞，不少人借着扔暗器的名头交换定情信物。
　　这哪儿是斗殴啊，分明是大型婚恋撕逼现场。
　　“师父，”十三迟疑着转头：“他们……这是在调情？”
　　“哎呀十三，亏你小小年纪就能看明白，有前途。”门主夸他一句，然后高高高兴开始跟他八卦：“说到春风门和夜雨楼啊，这渊源可就深了。”
　　“百多年前江湖上曾出现过两个厉害人物，男的叫李兆，女的叫江月，一个嫉恶如仇一个妙手仁心，武功相生相克，又都才貌双全，那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结果有一天，有个身中奇毒的大恶人前来求救，这毒虽然会让他饱受折磨，却也暂时不会危及性命。李兆觉得此人作恶多端，不止不该救，还该一剑杀了了事；江月却本着医者仁心，觉得自己身为医师不该擅造杀业。一个觉得对方善心泛滥一个觉得对方太过极端，两人争论不下就此决裂。”
　　瓜子磕完，十三极有眼色地递上一包果脯。
　　“偏偏两人都觉得自己没错，谁都不肯先低头，于是就在两人的定情之地泰山，一个占山南创了春风门，一个据山北建了夜雨楼，一个管杀一个管救，连带着后面的弟子们都互相看不顺眼。”
　　“但是你想啊，这同在一片山中，大家又都是年轻男女，少年意气，互相看对眼是很正常的事嘛。可惜两派又历来关系不睦，所以只能以这种名头来谈情说爱。”
　　果脯没了，十三又将一包点心举到门主面前。
　　“至于为什么要在你六师兄七师姐的门前打，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正好分别是夜雨楼和春风门出身啦。敢这么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你师兄师姐可是百多年来独一份。夜雨楼规矩森严，自然要杀鸡儆猴，夜雨楼要杀的人春风门就要救，两边碰到一起，肯定就要装装样子打一打的。”
　　门主说到兴起，指着场中缠斗的男女给十三分析他们的关系。
　　“这场中，大多是一对一的打，关系一眼就能看透，没什么好说的，比较有意思的是那些多人混打。”
　　十三怕她口干，及时递过一只梨子。
　　“你看那边的两女对一男。两个女子行动默契，招招见血，偏偏没一处是往要害刺的，而那个男的呢，左支右绌，只是防守，对谁也没下狠手，有几次他明明可以避开却还是迎着剑让自己受伤，但又控制着力度一触便走。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十三表情茫然，跟着问了一句。
　　“说明这男的是个渣男。定然是他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结果事情败露，才被两个女子恼恨，此刻正在使苦肉计好博得同情。而且这两个女子应当本来关系不错，偏偏又不忍真的刺伤情郎，唉，真是自古美人多薄命，竟遇上这么个薄幸郎。”
　　虽然明知道门主这么说全凭个人脑补，十三还是愤愤不平跟着指责：“真是个渣男！”
　　说话间，他们谈论的渣男左闪右躲中被旁人误伤，一掌打飞，正巧落在门主面前。
　　此时门主恰好吃完了手中的梨子，将梨核一扔，顺手在渣男衣袖上抹了两把，探头去看他死了没有。男子睁开眼来，和门主四目相对，而门主的手还在他衣袖上蹭着。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门主极缓慢地将手收了回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把男子踢回了战局。
　　刀剑无眼，那男子身上顷刻间又多了几处伤口。十三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将视线转到别处：“师父，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师兄师姐的门口继续打下去？”
　　门主坦然自若地盘腿坐下，掏出烧鸡撕了一半分给十三：“那不然呢，他们人多势众，要阻止他们很麻烦的。再说我看这院门紧闭，应当只有你七师姐在家，等小六回来了，他们自然也就散了。况且夜雨楼和春风门的武功都很不错，正好让你长长见识。”
　　十三想想她说的很有道理，自己江湖经验毕竟太少，此刻多研究研究，以后万一遇上春风门和夜雨楼的人，也知道怎么应对。
　　师徒两个暗搓搓蹲在角落里啃着烧鸡，一个脑补婚恋大戏，一个研究武功招式，也算是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