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3、第三章

　　逃跑行动彻底失败之后，十三为了解药被迫拼命学习，门主也不再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好师父模样，每日里只是严格监督十三绝不能落下半点课业。
　　师徒两个关系迅速降至冰点，除了课业以外半分多余的话也不讲。偌大一座穷山，统共就俩活人，偏偏关系还变得如此之僵，门外呼啸的北风怕是都要比茕门里的气氛温暖一些。
　　面对这繁重的每日任务和压抑的气氛，再加上体内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的毒，十三只觉得意志消沉人生无望。唯一的安慰也只有每日吃饭的时候——门主动手做的三餐实在味美至极，任是多么好的酒楼也比不过她的手艺。
　　但是再一想自己如今的状况都源于初见时门主带来的那顿饭菜，十三又恨不得倒回去大耳刮子抽自己几下——叫你贪吃，叫你贪吃！抵不住诱惑就是这个下场！
　　于是十三在吃饭的时候总是心情复杂，一边感动于饭菜的美味一边在心里反复抽打自己，眼含泪光咬牙抿唇，面部表情变幻莫测。
　　门主在旁边看着觉得有趣极了，但又碍于如今自己的坏人形象不肯破功，嘴角在上扬与下垂之间拼命波动，只能借着咀嚼的动作来掩盖自己强行忍笑的行为。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年关悄然而来。每旬定期上山送货的人带来了大批年货，师徒两人这才惊觉——要过年了。
　　虽说要过年，可穷山上下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毕竟山里就俩人，最近的城镇又在一百里之外，再如何布置也比不过万家千户的热闹喧嚣。
　　趁着过年，门主给十三放了三天假，准许他休息一下，不用考虑课业的问题。乍然轻松下来，十三｜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外头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市集又不开，他也无处可逛。最后他只能跟在门主身后，看着她忙来忙去，终于还是没忍住挽起袖子打起了下手。
　　贴了春联挂了年画，又把院子里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到了晚上几声爆竹响起，师徒二人举杯互祝，这便算是过年了。
　　这年过得委实简陋，十三甚至有些怀念起过去在锦城做乞丐的日子了。那时候每逢节日，总有好心人施粥送饭，大家聚在一起，沾染着城中的喜气，倒也算热闹。
　　对比现在，他忽然就开始想，若是没收自己为徒，门主此刻怕是要孤零零过年，那多冷清。纵然才华盖世钱财满身，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想到这儿，十三倒有几分可怜门主的意思了。再想想门主除了下毒强迫他接班，也没对他做过别的什么坏事，不止让他能够安稳生活，每日里还尽心尽力教他。虽说学习过程太过艰苦，可以前做乞儿时他甚至不会有机会烦恼这份艰苦。
　　思量半天，十三对门主的态度突然就软化了下来，甚至觉得自己能遇上门主简直是三生有幸，必得好好回报才行。
　　于是趁着酒酣眼热，十三决定主动和门主和好，并表达了自己以后一定努力学习好好接班的决心。
　　在酒精的作用下，门主坚持了没多久的坏人人设顺利崩塌，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呜呜呜，十三啊，还是你最乖了。你放心，为师一定好好培养你，绝不藏私。”
　　十三猝不及防见着门主开始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一边“嗯嗯”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安抚她。却不防门主打开开关之后开始拉着他大倒苦水：“十三啊，你不知道，为师心里苦啊。”
　　“为师自小作为接班人培养长在这穷山，学这学那，就不知道什么叫玩。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打得过你师公了，还没来得及下山看看什么叫人世繁华，你师公就把担子一扔跑路了。”
　　十三头一次听到如此师门秘辛，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侧耳倾听。
　　“说到这个门主之位，为师又何尝想要，偏偏十二位师兄师姐个个说什么已找到人生挚爱，谁都不肯当门主，眼睁睁看着为师掉进火坑。别人也就算了，三师兄九师兄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你说说，他俩哪来的什么人生挚爱！”
　　门主说到伤心处，痛斥逃避责任的三九两位师兄，十三却没搞懂这其中的逻辑：“师父，师伯们找到人生挚爱和他们不肯当门主有什么关系？”
　　“唉，你不懂。”门主抹了把眼泪唉声叹气：“咱们茕门历代门主都特别惨，没家人没友人没爱人。就算本来有，一旦当了门主，也就都没有了，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单身狗。”
　　“这……这或许只是巧合？”十三感到不可思议，他不信这世上真有哪个门派这么惨。
　　门主看他一眼：“第二十八任师祖本来也不信邪。他继任门主之前，高堂健在，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个八拜之交的生死兄弟，家财万贯玉树临风，堪称人生赢家。结果就在他继任门主当天，两个结拜兄弟合伙杀了他全家，一个带着他未婚妻私奔了，一个卷走他全部家财。要不是二十八师祖命大，咱们茕门就断在他那一代了。你说惨不惨？”
　　“好惨，难怪大家都不想当接班人。”十三摸摸胸口心有余悸，庆幸自己本来就是乞儿一无所有：“既然当门主就要变成单身狗，那就不能不找接班人吗？”
　　“第七任师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咱们茕门还有另一个诅咒，当了门主之后，除非找到接班人继任门主，不然就只能一直当个单身狗。七师祖收满十三个徒弟之后见大家都不想继任，便没有勉强，结果孤苦伶仃活到八十八，别提多可怜了。最后还是他十三个徒弟不忍心见师父孤独终老，抽签选了一个出来接任门主。结果你猜怎么着，八师祖继任当天，七师祖就和初恋情人重逢了，俩人以耄耋之龄再续前缘，重温旧梦去了。”
　　听着听着十三也哭了，他终于明白为何门主不惜下毒也要强迫自己接班了——因为门主不想一直当个单身狗。可是他也不想啊！
　　“师父，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十三欲哭无泪，不抱希望地提问。
　　门主泪眼朦胧，仍旧递给他一个和善的眼神：“你猜？”
　　“哦。”十三哭丧着个脸，仿佛已经看见了若干年后的自己。顿了半响他又猛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问起：“那师父，您可以多收几个徒弟嘛，总会有人愿意接任门主的，为何一定要拘泥于十三个徒弟呢？”
　　门主冷笑一声：“第十六任师祖本来也这么想。”
　　十三当头听到这一句，心已凉了半截。
　　“十六师祖想着天下之大，总有一个徒弟愿意主动接班，因此不断收徒。可惜他收一个死一个，从十四一直死到三十七，来来去去都只有前头十三个徒弟。最后十六师祖无奈，只能回头威逼利诱十三徒弟接任了门主。打那以后，历任师祖都是收满十三个就够，再也没人想过要多收几个徒弟了。”
　　“太惨了。”十三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天底下竟有如此惨事，也真亏这门派能够传承至今。
　　门主已经醉了，此刻正说到兴头上，也不管十三愿不愿意听，拉着他继续大讲特讲：
　　“咱们门派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惨的，至少第一任师祖的时候还不是。当初第一任师祖开山立派，发誓要穷尽天下绝学，将毕生精力都用在了钻研上。可惜他门下十二位弟子个个不想接班，气得开山师祖威胁说要把他们都逐出师门。谁成想这十二位弟子顺杆子就跑了，整个门派就剩下开山师祖一个人。师祖那时候毕竟年纪大了，收了二师祖培养完就过世了，也没能多收几个徒弟把门派发扬光大。也不知是不是开山师祖的怨念所致，从那以后历任门主都是由十三接替，就连抽签选出来的八师祖都不例外。”
　　“后来到了第四任师祖继任的时候，他觉得咱们门派以穷山为号，听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丐帮，实在不好。再加上那时咱们门派的模式已经固定，弟子们全都不算门派中人，只有接掌门主后才能正式加入门派，便改为现在的茕字，也正对应着咱们门派其实由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可是这么一改，听起来就更惨了。原先还只是贫穷，现在又穷又单身。也不知是不是这茕字的锅，前三位师祖都是为了门派传承殚精竭虑，没空考虑个人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穷。反正从第四任师祖开始，咱们茕门历代门主便都被迫成了单身狗，完全无视个人意志，想摆脱这一命运就只能等卸任。”
　　门主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听得十三头昏脑胀，一时之间根本消化不来这么多内容。他只听明白了两点：一是茕门接班人是非他莫属命中注定，二是不想当单身狗就只能等继任之后寻找下一个接班人。
　　命运如此对我，我却不能生气不能心急——因为急了也是没有用的。明白这一点之后，十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于是，前任十三现任门主，和现任十三下任门主，师徒两个抱头痛哭，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结下了深刻的革命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