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门接班人》南蜥

2、第二章 古

　　古往今来，江湖上但凡有点名气的门派都远离闹市、占山据水，以地灵育人杰。茕门虽小，却也不能免俗。
　　十三不会骑马，门主便一边教他一边赶路，一路上非最好的酒楼不去、最好的客栈不住，二人一路游山玩水，花了两个月才回到茕门。茕门位于穷山之上，别看这山名字听起来不怎么样，却是《山海经》中提及过的，论起物华灵秀，绝不输给那些名山大川。
　　十三满怀期待地跟着门主上了山，渴望着见到十二位师兄师姐，却发现满山的活人就他和门主两个。不仅如此，茕门地方也小的可怜，不过一出二进的四合院，看起来还很新，完全不是他想象中传承悠久的样子。
　　十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等他踏进后山的藏书洞，便立时打消了一切疑虑。
　　茕门传承三十四代，留下秘宝典籍无数，住的地方虽小，后山的藏书洞可大得很。十三看着满洞的典籍，目露痴迷之色——他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够读书的孩子，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和他们一起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如今终于有机会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叫他怎能不激动。
　　门主带着他弯弯绕绕走到藏书洞最里头，入目所及是一块极大极平整的石壁，上面以朱砂笔刻着三十四个名字。门主指着石壁说道：“这上面刻着的就是咱们茕门历代门主的名字了。不管以前叫什么，一旦入了门，便都由师父赐名，改以门派为姓，继任当天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石壁之上，才算是正式接过门主之位。”
　　十三点头表示明白之后，继而发问：“师父，那为何最前面三位师祖的姓跟后面的不一样？”
　　门主抬头看了看，理由张口就来：“哦，那是因为最开始咱们茕门的qiong字其实是穷山的穷，取穷尽天下绝学之意。后来第四代师祖觉得穷尽天下绝学口气太大，便改为了现在的茕字，取孤心向学之意。”
　　十三听着连连点头，一脸敬佩：“师祖们真是伟大。”
　　门主一脸严肃地附和着表示同意，随后便换了个话题：“你虽然已经拜我为师，但还不算正式入门，不能有姓。为师先给你取个名字，待你正式入门继任门主那天，再将自己姓名刻在这石壁之上吧。”
　　十三忙立正站直，神色认真：“请师父赐名。”
　　“慎，德之守也。你就叫慎吧，”门主略一思索：“望你今后谨言慎行，严于律己，专心向学。”
　　“多谢师父！”十三高高兴兴谢过门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发问：“徒弟识字不多，这石壁上的字大半都不认识，最末尾的名字是师父的吧？不知道师父名讳是？”
　　门主闻言神色一僵，轻咳两声后开口：“咳咳，为师的名讳是你师公赐名，怎能轻易宣之于口，还是等你以后识字了自己来看吧。”
　　十三想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发问，跟着门主在石壁前敬了三柱香之后，才离开藏书洞。
　　此刻被搪塞过去的十三还不知道，日后他学有所成后再度踏入藏书洞时，会面对着石壁上历代门主的名字沉痛叹息一句——文盲害死人！
　　总之拜见过茕门历代师祖之后，十三便算是正式成了茕门接班人。门主带着微笑体贴地提醒他：“从明天开始，为师便要正式教导你了。咱们茕门所学繁杂，你做好心理准备哦。”
　　十三满怀激动点头答应：“是，师父！徒儿一定努力！”
　　当天晚上，十三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带着幸福的笑容沉沉睡去，丝毫不知道天亮后他将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天刚破晓，十三便被门主叫起，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首先从住所到山腰一棵大树处跑个来回，回来吃过早饭开始读书习字；吃完午饭后扎两个时辰的马步，再对着木桩练习击打直到天黑；吃完晚饭要泡药浴洗筋伐髓，睡前再温习一遍上午学过的内容。
　　开始时十三极累，但他仍勉强坚持了下来。一个月后十三稍稍适应，门主立刻加深了学习的内容。
　　晨跑终点从山腰变为山脚，读书习字多加了一百个字和一篇文章，马步从平地变成了梅花桩，睡前的温习改为研习医书。
　　十三咬牙坚持了两个月，洗筋伐髓也颇见成效，门主再次加深了学习内容。
　　早上绕穷山跑上一圈，回来上午习文下午习武，晚上还要夜观天象学占卜。此外早饭学厨艺、午饭学蛊毒、晚饭学医术，睡觉前还要琴棋书画轮着来一遍。
　　这次十三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曾经想要在知识的海洋里肆意徜徉，如今却几乎要淹死在里面。想到以后的每一天自己都要面对如此强度的学习，十三不禁悲从中来——难怪师父说茕门所学繁杂！难怪师父说前头十二位师兄师姐都难当大任！也就他！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可以接任门主！要学的东西太多他真的承受不来啊！
　　什么茕门接班人，他不干了！
　　十三痛定思痛，终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既然干不了，那还是跑吧！师父的恩情，只能以后再还了。
　　于是当天晚上，十三悄悄揣了些干粮，留书一封就摸出了院门。谁知没走几步，十三就一脚踩中陷阱，倒吊着就被挂上了树。
　　时值隆冬，十三吹着寒风吊在树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当他满心纠结不知道是否要呼喊求救的时候，门主不知何时背着手来到了树下。
　　“十三呀，你这大半夜的是在干嘛呀？”门主笑眯眯仰头看他，仿佛不知道他是要趁夜逃跑。
　　既然已经被发现，十三也只能硬着头皮祈祷门主没看到他留下的书信：“徒儿……徒儿半夜睡不着，想出来锻炼锻炼，却不小心踩中了陷阱。”
　　“哦，这样啊。”门主一脸欣慰：“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才能有精神面对第二天的学习，你说是不是？”
　　十三连忙点头称是。
　　门主笑了笑将他放下来，叮嘱道：“山里猛兽多，为师特地在院子周围布下了一些陷阱，你以后晚上可莫要随意出门，再被吊起来为师可不一定这么及时来救你。”
　　十三甫一站上地面，便结结实实打了几个大喷嚏。之后他因为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第一次逃跑，宣布失败。
　　病好后，十三开始准备第二次逃跑。这次他吸取教训，决定在晨跑的时候一路下山不再回来。
　　顺利跑下了山，十三刚越过界碑几步，便啪的一下摔进了一个大坑。在他屡次试图出坑都宣告失败后，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的头顶。
　　门主蹲在坑边，一边剥着橘子往嘴里塞一边低头看他：“十三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掉进陷阱了？”
　　十三一时语塞：“徒儿想着今天状态好，可以多跑一点路，一时不察才……”
　　“这样啊。”门主将橘子皮随手一扔，跳下去将十三带出了坑：“既然你说你状态好，那就绕着山多跑两圈吧。这次可要专心点，别又掉进陷阱里了哟？”
　　“是，师父。”十三欲哭无泪，只有答应。
　　第二次逃跑，宣布失败。
　　接下来一个月，十三尝试了各种逃跑方式，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他以一人之躯，踩遍了穷山上下大小陷阱，给猛兽们探明了雷区，真是可歌可泣的壮举。
　　眼看逃跑总是失败，十三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莫非是上天注定要他当这个接班人？不，他坚信人定胜天，十三打起精神，决定不妥协不放弃，誓要逃离。
　　正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十三在屡次失败的逃跑中，发现了一条密道。密道入口处有片碑文，上面记载着这条密道是不知道多少代前某位不想做接班人的弟子留下来的，经过后人不断挖掘，出口已在穷山百里之外。特地留下这块碑文说明，就是为了惠及后人。
　　十三仔细阅读了碑文后激动不已，深感自己逃跑有望，当夜便带着干粮准备摸黑逃走。
　　他走啊走啊走啊，足足走了一夜，总算走到了密道出口。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黑暗的密道中显得有些刺眼，十三忍不住拿手遮了遮，快走几步出了密道。
　　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景色，身后也没有门主追来的痕迹，十三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成功逃出穷山。一下子放松之后十三登时没了力气，脚一软便坐到了地上。
　　冷不防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把十三吓了一跳：“这么快就没体力了？”
　　十三转头看去，只见门主搬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笸箩的瓜子嗑得津津有味，脚下撒着成堆的瓜子皮，显然在这儿等了他很久。
　　走了一夜还是没逃出门主的手掌心，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门主拍拍手放下笸箩，笑眯眯走近十三：“想跑？哪儿那么容易。不怕告诉你，你这些小伎俩，为师八岁就不玩了。”
　　十三试图做最后一搏：“师父，接班人的活儿徒儿真的干不来，您还是找师兄师姐们继任吧。”
　　门主阴恻恻一笑：“你前头十二位师兄师姐也是这么说的，你猜猜现在他们在哪儿？”
　　十三何曾见过门主这幅表情，吓得一缩：“在、在哪儿？”
　　门主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往他嘴里塞了颗丸药，面色狰狞地威胁他：“不做接班人就弄死你，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十三哭丧着脸：“徒儿做这个接班人。”
　　“这才乖。”门主满意地拉他起来，一手拎着板凳一手拽着十三后领，走之前还不忘把地上的瓜子皮打扫干净，就这么拖着十三一路沿密道回了茕门。
　　“十三呀，回去后可要好好学习啊。不认真学可没解药哦？”
　　“是，师父。”
　　性命有风险，接班需谨慎。十三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并且下不去的事实，可惜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