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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事结,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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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月上柳梢,戏已散场,倞欢楼中的观客陆续走了出来,乘着备好的轿子一路远去。亦有不少人还聚在门口,相互交谈着,偶尔嘴中低声哼着一两句戏词。待到真正冷清之时,夜半已过。主事的婆婆在锁过门之后,步履蹒跚地远去了。倞欢楼就这么沉寂下来,灯火都熄灭了,在暗夜中,像是一团抹不散的浓郁的墨。
浅薄的月光从窗口流入,泻了一地银色流水。秦玄披着墨色的薄外套,倚坐在床边,对面是坐在榻上的沈清。室内简易的摆放物挡去了两人的身影,从屋外看来已是主人安睡的模样,即使借着明亮的月光也是毫无异样的平和景象。
沈清看着榻上的小桌子上还放着几日前两人从“三浮”拿回的书,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可否将桌上的书借我一观。”说时伸手指着还未动过的书。
秦玄沉默地点头。清透的月光笼着他,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纱,散发着幽微的光彩。偶有几缕落在他的眼眸之中,道像是洒下了一片星空,星星点点的,极是赏心悦目。
沈清解开包扎的包裹,修长的指在月光下格外的白皙,带着隐秘的美丽。他取出面上的那本,借着月色看起来。手上的薄茧划过书页,发出几乎低不可闻的声响,莫名地撩动人心,就像是幼猫在掌心轻轻挠动。然而未翻几页,沈清便僵硬起来,手指停在书页边不动,耳垂漫上一层绯红。这一幕落在秦玄眼中,他不由惊奇道:“没想到沈大人也对戏曲有兴趣么。不过,你很热吗?”
“不……”沈清将书合上,递给秦玄,面色尴尬。
瞧着沈清不同以往的神色,秦玄挑眉将书接过,神态自若地翻开书,未等开口,脸上突然一阵火热。书上是赤裸的两个男子交叠相拥的画面。秦玄慌忙之中将书扔在一边,解释道:“这不是……不是我预先说好的,是石羲放错了。”看沈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秦玄更为慌忙地解释,心中不禁暗骂石羲不靠谱。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却叫两人瞬间收声警醒,不在顾及先前的玩闹,严阵以待。脚步声一声声接近,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愈发的沉重,踏在两人的心头。沈清的手紧紧攥着,手心已沁出了冷汗。他看了一眼已正襟危坐的秦玄,虽然秦玄面色一如平常的云淡风轻,然而被揉皱的床单却是显示了主人的紧张,秦玄的指尖因用力已经有些泛白。沈清收回目光,注视着一步一步慢慢映在门上的身影,连呼吸都放缓了,像是融入了这夜风之中。倒是秦玄尽力平缓的呼吸和门外之人有些粗重的呼吸显得尤为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身影忽然弯腰下去。正是这个时候。沈清脚上猛然发力,冲了出去,如疾风一般。
门猛然被打开,外面之人显然亦未想到,被吓得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门的方向,脚边是一封信——正与之前秦玄收到的一样。沈清突出门后,径直将那人双手束缚在身后,用绳紧紧绑住。而后他将那人带到室内,关上房门。秦玄正站在屋中间,冷冷地看着地上之人。
紧张的情形缓和下来后,沈清方才打量起被绑之人。那人并非是叶红蕊,而是一个面生的怯懦女人,穿着像是倞欢楼侍候的婢子。秦玄坐在杌子上,沉思了一会,开口道:“你是一直在叶红蕊那个女人旁边的那个吧。”她惊讶地抬头望向秦玄,眼中的冷漠让她瑟缩着后退。
沈清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飞奔向楼下。不久,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带着哽咽。秦玄和那女人吃惊之时,便见沈清抓着一个人走进屋中。在他手下不断想要挣脱的人正是叶红蕊。脸上还未卸下的妆在眼泪的冲洗下已经糊了,看起来极是可笑。
“我只是想再来看一下的……”叶红蕊似是要解释,挣扎着想要逃脱沈清的束缚。沈清却是不理,将她和地上的女子绑在一起。
“府衙中的人想必一会就会来了。”沈清绑完后站起来,对着一边的沈清说道,又将一把匕首放在桌上,“这是方才在她手中抢夺来的。”
“叶红蕊应该是想让这个女的给你送信,之后她再来杀害你。就算她被指认是送那些信给你的,但也可以推脱死罪。”沈清推测道。两人约定今日在这等候送信之人,他们相信这事与叶红蕊必有牵连,没想到她就是这主谋,竟然还想杀了秦玄。贼喊捉贼这一出她倒是唱得漂亮,不过也亏得她有这一出。
“是么……”秦玄站起身,瞥了地上的人两眼,无所谓地说道,“麻烦沈大人了。之后的事便任它发展吧。”沈清点点头,并未多说。任它发展大概是说安王府会插手吧。沈清皱眉,暗想:大概自己不该和他过密交往,也该好好嘱咐沈渊。
不多久,府衙之人便来了。虽说已是深夜,但这事关倞欢楼中秦老板,他们定是会用心办事,再说,这本是与沈清说好的事,自然毫无怨言。这便不能不说沈清在府衙之中的好人缘了。
“我只是来看看,并没有要杀他。”叶红蕊突然奋起反抗,对着抓着她的捕快喊道,“是高夏要杀他!”
“我没有,我只是来送你要我送的信。”旁边的女人哭泣着反驳,紧紧地盯着秦玄“你们要相信我啊。”身旁的捕快们并未松开辖制,只是看着沈清。
“先将她们带会去收押吧,然后你们先去休息,明日我会将事件说清楚的。”沈清看着毫无反映的秦玄,将一边桌上的匕首递过去,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是凶器。麻烦你们了今天。”
几人接了匕首,又推说了一番没有麻烦、应该之后便带着两人离去了。
待几人离去后,沈清就提出了告辞:“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告辞了。”方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之人有些别扭的声音。
“等等,”说完,秦玄将之前那本书交给沈清,“若是可以请你帮我还给石羲。这是他弄错的。麻烦了。”沈清沉默地点头,接过那书,想起先前的场景耳垂略微泛红。
秦玄默然站在窗口,看着沈清挺拔的背影渐渐变小,直至融入在暗色之中,再也辨不清,风声掩盖了沈清的脚步声。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将窗阖上。而后转身上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直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帐子。伴着耳边铃铎在夜风中泠泠的声响,秦玄就这样沉沉睡去,意外的心安。
第二日,沈清正在府衙中处理昨夜的事。因为睡时已是子时过半,今日又早早起来,沈清有些不适的按着额角。远远便听见一人捧着盒子跑来,还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沈清放下手中的笔录,走到门口,看着身前累得喘息的人,镇静地问道。
“这是倞欢楼的秦老板送来的,说是对你的谢礼。”他将手中的木盒递给沈清,脸上满是促狭的笑。
“我知道了。”沈清接过盒子,转身进屋。而然身边之人并未离开,随同他一起进去。沈清注意到洛平跟上时,不由奇怪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也没大事,”洛平坐到沈清对面,嬉笑,“就是好奇秦老板怎么会特意找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事啊?”
沈清皱眉,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可说的事。
“对了,大人最近好像在想关于你的调令的事。”洛平看他沉闷的样子就知他并不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事,认命的起身,拍拍他的肩。
“调令?”
“对啊。提前恭喜你了,你要升职了。”洛平大笑着出了房间。倏忽他转头朗声道:“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吧。”
沈清神情未变,思索无果之后就继续看先前放在一边的笔录。然而许久一阵都是心绪未平,沈清复又放下手中的纸,打开一边的木盒子。盒中静静躺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剑鞘上的纹理似是冰裂。将匕首抽出,匕身像是坚冰,其光泽亦若光照冰面,带着寒意。沈清只是看了几眼就将匕首放入盒中收好,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可否认秦玄虽然看似不理人情世事,却是极为善于洞悉人心的。这礼物极是合他心意。盒子虽已阖上,但暗含的幽香却是没有散去,虽然浅淡却是持久。淡淡地漂浮在空气间,勾动着鼻翼。
相较于府衙的冷清肃静,倞欢楼却是笑语欢声不绝。叶红蕊的消失在倞欢楼中并未引起波澜,甚至少有人注意到她已然不见,不过纵然有人注意到也不过是转头找几眼便将这事忘之脑后。
秦玄对着镜子细致地描眉扑粉,看着逐渐脂粉逐渐将真容掩盖,嘴角是冷然的笑,无声地对着镜子中的人说:戏子的本分就是唱好自己的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