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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叔父,该上轿了 昨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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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是稷国皇帝寿宴,听说他的独生女朔烨公主成黛在独雁宫纵火,将皇帝术岐和皇后公仪丹乘活生生烧死,太子成玄至今生死未卜,大皇子成墨被死士挑断手筋脚筋,恐怕此生此世都要当残废。宣和郡君成黧抓住成黛反被她用贴身匕首刺死,或许是恶有恶报,成黛在争执中从独雁宫二十七层丹樨上跌落坠亡。
现在稷国乱成了一锅粥,成墨今早才刚刚苏醒,大臣们要他明日就去先帝灵前继位,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天下大乱,各地拥兵者跃跃欲试,各国领导者虎视眈眈,现在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失踪的太子成玄身上,希望他还活着,尽快继位,安定稷国国本,安抚天下人心。
楚国和稷国素来交好,因此允许稷国统领和楚国精兵一同在各个关卡设下限制,寻找成玄,苏漠放下车窗的帘子时,去听壁角的苏冽正好回来了,带着他打听到的情报开口:“他们在找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稷国人,男孩,大概率说的就是昨夜失踪的稷太子成玄。”
语罢苏冽取出车轮下垫着的木块,重新坐上辕座,将青铜傩面和一直戴在头上的斗笠一并取下扔给苏漠,短发已经闷出了一头汗,盖着后面垂下的绞花索,随着他重新拿起缰绳,行进的马车将他左侧耳垂上挂着的银流苏耳坠震得不停摇晃。
马车徐徐接近城门,速度也逐渐慢下来,几名衣着精良的稷国统领老远便见到座位上驭马的青年,连忙拿着手中的画像走了过来,“停车。”
苏冽依言停车,笑眯眯地掀起车盖坠着的珠帘,露出一张脏兮兮的面孔,“官爷,何事?”说着便要下车,被楚国士兵用枪杆拦住,“不必下车,我们只是要看一下你的脸。”
稷国统领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放在他脸旁仔细比对,摇了摇头,又问:“车上可还有其他人?”
苏漠适时单手拂过门帘,又恰到好处地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的全貌,“官爷,还有在下。”
稷国统领扫了他一眼,便知他早就过了二十五,绝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又探头往车厢内部扫了几眼,确定只有这两个人后,退后几步,示意他们离开。
苏冽重新催动车辆发动,“驾——”没过一会儿就来到西域和楚国交界之处,西域和稷国向来不睦,不会为他们寻找太子,于是看过苏冽提供的路引后,很快便放行了。
苏漠取出暗格里的油纸伞,虎口用力捏紧了伞身,朔烨公主成黛虽为太子长姐,与之相隔两岁,但二人容貌肖似双生子,若她尸体被其他人发现,恐怕会很麻烦,基于此,得尽快将她送回距虚山,山上被距虚教垄断,守卫森严,寻常人很难强闯,但舒崇山那个死老头看上了和苏家的亲事,非要用苏家世代守护之物溯洄奇镜的碎片交换,赖着把女儿舒雅嫁给他。
“阿冽,”苏漠叹了口气,决定和辛勤的车夫聊聊天,外头传来一声冷漠的“有事吗?”此时已经三更天,狗都睡觉了,他还在上班,脾气坏点情有可原,“你知道城西的富商舒崇山吗?”
苏冽拿着野果准备啃,但是没洗还是入不了口,“知道啊,怎么了?”
苏漠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舒崇山手中有一块溯洄奇镜的碎片,他想用碎片换他女儿的亲事,点名说要嫁给沂云苏氏的少爷苏冽,我琢磨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个噩耗告诉你。”
苏冽闻言手中缰绳用力一勒,油纸伞在车厢里滚来滚去,他已经二十岁了,显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好骗,“她真要老牛吃嫩草是吧,我看你俩倒是很般配,一个年近三旬久不娶妻,一个半斤八两死不嫁人。”
“只差四岁怎么就老牛吃嫩草了呢?若我哪天娶了个比我小四岁的姑娘回来,算什么?”苏漠抬头望天,薄唇瞬间抿成直线,表情严肃,“但是我们神职者身躯已献神佛,凡世情缘皆如烟波飘散,我娶不了她。”
“算你有本事,我明明记得你们的教规是鼓励成婚的吧,”苏冽撇撇嘴,很是嫌弃,手上动作未停,马车进入一片石滩,远远可见一座巍峨的雪山立在眼前,“就快到了。”
“还是阿凛听话,自十岁以后再也没有跟我顶嘴过。”苏漠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精准地攻击到了苏冽的要害,明明是冷嘲热讽的话语,却用了苦笑,还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数年如一日的恨意在苏冽的心中再次抽出新的枝条。
面对主人的突然沉默,之前晕过去的紫色蜘蛛从他衣襟里爬出,随即攀上右肩,用螯肢轻戳了他一下,似乎是安慰,苏冽嘴角勉强挂起一个笑容,任由它待在那里,就仿佛有人用手揽着他的肩膀,问他从学堂回来后要不要去钓小龙虾。
行至距虚山脚下的巨大石碑前时,天还未亮,苏漠捧着阑珊居伞下车,苏冽从车厢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厚氅,这本就是苏漠之前放在他车上的,是为了应对距虚山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特殊温差,不论山下气温如何,是何季节,山顶永远滴水成冰,雪都结成了一层硬壳,那些最初的冰在经历岁月的磋磨后,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盼望着春雪消融,能带上自己。
如今是夏季,温差最显著,苏漠伸手接过大氅搁在臂弯里,望着山顶的方向,心情在一瞬间跌到了谷底,冥冥中仿佛有天意告诉他,这次一旦上山,某些事情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苏冽捧着蜘蛛坐在进山的台阶上,他决定让自己和马匹休息几个时辰,再转向去楚国边境城市夷州,线报称亭台楼阁组织本次要在夷州招募数十名能力在亭卫级以上的武者,以及若干能力突出的人。
负责举行招募擂台赛的人被称作“木匠”,木匠善择良木,也通晓各种木材的使用方法和技巧,而每个地方除去各级别的“卫”,还有综合排名第二十一到三十五名的台领和综合排名第十一至二十名的楼领坐镇,长官有资格先挑自己中意的选手带在身边当自己的护卫,苏冽听说被高手挑中做护卫就一定能入围,也不知是真是假。
据他所知,这次组织还在稷国、祁国、北境、陵越的多个城市举办了相同的招募会,招募总数约在五百人以上,如此大张旗鼓地扩张队伍,他都要怀疑首领是在组建军队而不是招募杀手了。
而他现在所处的西域,部族众多,分府而治,原则上人员连接更紧密,不仅部族内部团结,各个族群间还会频繁友好合作,形成了一种参天大树网状根系的政治结构,对外则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很难招募到忠于组织的杀手。
苏冽站在石碑前啃着干粮,苏漠在台阶上遥远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像舒崇山这种死皮赖脸的客人苏漠平日里见得多了,说要结亲的都已经算内敛的了,之前有位小姐直接穿着嫁衣,带着迎亲的队伍上山了,苏漠躲到后山,还是瓦拉帮他赶走那些人的,最后被距虚高层连着笑话了好几天,让大祭司以后覆面出行。
沂云苏氏世代守护神器,子嗣凋敝,也没有旁系,恐怕苏家要在他和苏漠的手上血脉断绝了。也好,反正那神器都弄丢多少年了,是不是真的都还不好说,八成就是流传的睡前故事。
苏冽拍拍落在衣襟上的食物残渣,取出腰间毒蛇般盘起的怵血链剑,刃口在月色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隐隐透出殷红色。苏冽面无表情地用它在左手手臂上划出利落的一道,顷刻间便血流如注。皮肤下突然有奇怪的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只一刹那,那只蜘蛛便从伤口里浴血而出,却与之前不同,此时极其美丽又危险,像黑色的金丝绒上躺着一块甚为闪亮夺目的宝石,呈现出妖冶的紫色。
它迅速爬到苏冽的肩膀上,慵懒的轻挥节肢,竟有些别样的优雅。蜘蛛舔了舔他的血液,顷刻间外表变成了赤色,又转瞬爬进他的眼睛里,主动被融入,让整个瞳仁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却渐渐失去了光彩。他的眼睛在缓慢地失去焦距,一条暗红色旧布条凭空出现,蒙在了他的双目之上,只给下半张脸留下高挺的鼻梁和好看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