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成行》长眉有棱

7、尸体终于上桌了

　　在上山的台阶上看了半宿星星的苏漠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距虚宫，接着熟练地翻进了师妹呼兰瓦拉的院落，就好像他已经悄悄关注过她千百回。
　　屋内一灯如豆，呼兰瓦拉似乎趴在医书上睡着了，睫毛微闭，小麦色的脸上还沾了点草药的汁液，苏漠才伸出手，还在犹豫要不要替她擦拭，她就睁开了眼。
　　苏漠迅速收回手，有一种被抓包的尴尬感，抬头看见她眼底的青影，他的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愧疚，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辛苦你等我到现在。”
　　对方睡眼朦胧地揉着眼睛，一头浅金色的卷曲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从桌上悉数回归到她的背上，成为一个整体。呼兰瓦拉摇了摇头没说话，抬眸时眼珠呈现极为浓郁的绿色，如同上好的冰底阳绿和田玉，这在西域其实并不多见。
　　她直接越过苏漠去门边拿起了那把被问三称作阑珊居的油纸伞。伞被撑开的一瞬间，高大的问三率先掉了出来，屋内狭窄，被它这下子搞的乱七八糟，药匣子和书卷，笔墨和砚台都被它挤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它似乎有些不适应突然变冷的天气，还打了个喷嚏。
　　呼兰瓦拉将撑起的伞立在地上，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见到其他人从里面出来，于是扭头看向问三，声音淡淡的，像是本该重盐的菜做菜的厨子却故意不放盐，“那个女孩呢？”
　　问三伸爪去挠耳朵，还是有些困难，“去清潭洞窟吧，这里温度还是不够低，我没敢把她带出来。”
　　苏漠点点头，走到门前时突然回头，状似无意地呢喃自语道：“我记得这清潭洞窟啊，似乎比后山的竹林还冷。”
　　呼兰瓦拉此时恰好将伞合上，闻言顺手在衣柜里寻了件棉里狐裘，边穿边往外走。
　　清潭洞窟本是距虚修炼之地，近些年来距虚总坛已无人修行寒系术法，于是便被用来做治疗场所，少部分时候还用来存放尸体，七代大祭司拘尘去世的时候就曾在此放了一夜。
　　洞窟内部较为低矮，问三不用试就知道自己进不去，就算此时变小也不行了，里面不止是矮，还特别狭窄，它只好骂骂咧咧地坐在雪地里堆雪人，等着他们俩出来。呼兰瓦拉跟着苏漠一同进去，以他们两人的身量在里面根本没法站直，呼兰瓦拉徐徐打开伞，成黛的尸体便直接出现在了冰床上。
　　她的血液早就已经凝结了，华丽的天青宫装变成了紫色，裙摆拖尾处都是如墨般漆黑的污泥，露出的皮肤微微发青，肢体呈现出不属于活人该有的轻微尸僵。
　　呼兰瓦拉执着一盏魂灯居高临下观察着她的五官，路过巍峨的骨和毫无杂质的皮，曾经浓密顺滑的长发已经没有了光泽，灰败地混着血液黏在她的眉眼附近，一直蜿蜒到她轻微发裂的苍白嘴唇上，凄凉又美丽。
　　洞内无风，魂灯却火苗乱舞，并逐渐失去光亮，呼兰瓦拉捧起它，眼睛掠过灯上的繁丽花纹，信徒空洞的内心盛放着有蝴蝶停驻的攀木藤，而藤蔓的枝条蔓延出来连接来自彼岸的贝壳。
　　这灯有年头了，也不知最初的制作者是谁，竟能让它时至今日依然发挥着作用。呼兰瓦拉正准备将灯挂在墙壁上，变故突然发生，它仿佛突然有了灵魂，竟故意失去控制摔在冰床之上，火焰瞬间包裹了成黛的尸体，四周的冰块并未起到半分灭火的作用，反而纵着火苗烧向她。
　　苏漠立刻施展水系术法，在火的上方布下小面积的雨，但凡水似乎无法扑灭这亡者之火，呼兰瓦拉取过旁边不知谁落下的外套往火苗上拍打，可火势却未受到半分影响。她忍着魂火刺骨的寒冷试图用手挪走成黛的尸体，却没想到魂火感之生凉，触之却灼痛不已，她退的不及时，胳膊上立刻被灼烧出很大一块伤口。
　　尸体本身似乎并未受到影响，因为这是成黛的魂火，不仅不需要别人帮忙灭火，还会主动攻击别人。呼兰瓦拉冷静下来，疼痛导致的生理性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朦胧间她突然注意到冰床上的人从火里坐了起来。
　　但只是一瞬便轰然倒下，苏漠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颈椎，避免了头和身体进一步的分离，周身的魂火也随着她倒下而随即消失，悉数钻回了魂灯里。
　　呼兰瓦拉疼的面色发白，藏起受伤的胳膊，倒退至门口，看见问三用树杈子给雪人做了一双很长的手，似乎是在弥补自己的先天缺陷。
　　洞窟内苏漠以成黛为圆心画出了一个拘魂阵，蓝色的光芒霎时间照亮了整个清潭洞窟，宛如一座独属于她的监牢，生死不可逆转，苏漠也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世界是天道的一场游戏，生死只是其中一道关卡。生死秩序向来都受到天道的约束，千百年来企图施展回魂术者无一不以失败告终，更有甚者被天道强行抹杀。
　　距虚早在两千多年前建教之初就开始供奉掌管生死秩序的旨神，那时候信仰祂的人特别多，自祂违背规则复活已死之人，被天道剥夺神格，贬为恶鬼，许多教派砸了神像拆了庙，转供其他神明。但距虚依然坚持供奉祂，因此遭受了外界诸多非议，许多教众和信徒也对此感到失望，纷纷离开了距虚。
　　爱民如子是信徒对神最高级别的期待，但神爱世人并不是天道想看见的。旨神被贬，生死秩序正式崩塌，世间苦于无神掌管生死秩序久矣，邪魔外道横行，天下大乱。
　　若不是顾羽之临时喊苏漠去稷宫，他也不会把这个女孩捡回来，圣人之命，寿数被夺，魂魄未入轮回，尸体还算完整，勉强符合苏漠对妖丹容器的要求，就是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刻意了。
　　稷国地大物博，物产丰饶，兵强马壮，在四国两域中国力仅次于楚国，城池多、臣民多、外交多，因此少不了被册封的公主和被皇帝赐姓的公主，另外还有若干郡君和县主，但皇帝术岐的亲生公主只有成黛一人。她从小就锦衣玉食，居所奢靡华贵，从没吃过苦。稷国除去偃都，就数朔烨、屏音、期州三地最为富庶，成黛成年后没有采邑，于是术岐把这三座城池都赐给了她，足见他对成黛的重视。
　　由于她生前是被“反抗她的人”面对面地推下独雁宫二十七层汉白玉丹樨，因此最先受创的是脆弱的后脑和椎骨，高坠后落在台阶上又连续的翻滚，二次伤害造成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合并内部多脏器出血，后脑严重受创血流不止，颈椎断裂，头和身体只靠一层皮连接，全身多处骨折，表皮刮擦伤严重、皮下有多处淤血。
　　她最后落在第一级台阶前的空地上，死亡时呈趴卧状，脸部微侧，生前曾试图抬头去看凶手，但没有成功。因为身体朝下受压，血液往身体正面集中，脸部、脖颈等处形成了大面积的紫红尸斑。挞月的妖丹只在阎王殿时发挥了一些修复身体的作用，现在不仅没有反应，还任由尸体走向腐化，就像刚刚是故意做戏给阎王等人看似的，可妖一旦死去，妖丹就会总动解除与死者的隶属关系，它不能受人操控，也不具备自我意识，因此这枚妖丹的状态显得很蹊跷。

作者有话说

　　从这里开始就没那么好笑了，因为还没有修改到这里。
我不是学医的，有些地方错了请提出，我一定会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