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成行》长眉有棱

3、有鬼 苏漠接

　　苏漠接过那颗珠子，放在灯下观赏，上面似乎尤带着其所有者的体温。握着实物的感觉很好，刚刚对着虚影很感兴趣的桓柏此时却站的很远，似乎不想靠近。
　　在这个世界，妖怪稀少，他们的寿命基本都只有人类的一半，修炼成人形超过两百年的妖就属于大妖，死后被取出的妖丹只能供于生魂死体者，而挞月的这颗妖丹是现存于世唯一一个超过五百年的大妖妖丹。
　　蔚蓝色珠子伴随着一阵耀眼的金光没入成黛体内，嵌入原本盛放心脏的胸腔，她破败的身体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苏漠勾起唇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但肌体修复只是最浅表的一步，这颗妖丹最终能不能让她复活，还是个未知数。
　　苏漠和问三被阎王传送出地府时，或许是落地的姿势不对，一人一兽摔了个四脚朝天，周遭安静的可怕，隐约可见几户人家。
　　问三摸着自己摔疼的屁股墩儿，瘪着嘴道：“这里的人怎么这么早就睡了？睡得着吗？
　　苏漠伸手欲敲它脑袋，却突然想起自己压根够不着，遂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蜡烛对普通百姓来讲不算便宜，入了夜什么也看不见，做不了事情，当然只能早早休息。我说你啊，成天闷在伞里头睡大觉，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不好吗？有助于身心健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问三的耳朵自行闭合，又来了又来了，谁要听那些人类的规矩？它早就说苏漠是个老妈子，可是其他人都被他的外在蛊惑，继而相信他的内在，它无声地哕了一下。
　　许多年前问三就拥有了化形为人的资格，却一直没去找妖兽行会兑现，真论起来，其实挞月获得化形为人资格的时间比它要晚，而它活的时间也比挞月长，它若死了……想起那颗带血的蓝色妖丹，问三打了个寒颤，做妖怪一定要低调，否则就会出现在那本专门乱写东西的《故虚子谈》里，被狠狠造谣，然后被别人争着抢着剖妖丹，“嘶——”问三闭紧双眼捂着头，脑子里已经想象出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嗯？”苏漠看问三突然坐在了地上，正要问它怎么了，一只翩翩起舞的竹制机关蝶带着微弱的光亮突然靠近他，如同这仲夏时节草丛中埋伏的萤火虫。苏漠抬手让它降落在他手指骨节上，听见里面传来沉静的女声：“师兄，事情可还顺利？”
　　苏漠眉目舒展，正准备回复，见问三力量耗尽，快要陷入沉睡，于是立刻打开了手上的红白双色油纸伞，问三似乎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一下子松懈下来，打着哈欠向她说道：苏漠就交给你了，我得回我的阑珊居了”接着回到了伞里面。
　　她“嗯”了一声，又对苏漠说：“有位老人家带着个年纪与你差不多大的姑娘，自称是沂云舒家家主舒崇山，已经在距虚住了几日，每日一早就在权枢殿的花厅等你，赶也不好赶走，我记得你也是沂云人士，或许与他打过交道。”
　　舒崇山？沂云还有这号人物呢？不认识，真不认识。苏漠扶额苦笑，“事情本来是顺利的，现在恐怕不了，他有说去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女声顿住，似乎是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说……他女儿舒雅是你少时玩伴，此番来距虚拜访还携带了一个精巧的匣子，上了数道锁，一直随身带着，生怕被人抢了。他告诉我说那里面放的其实是一块镜片，也是筹码。”
　　镜片？不会是……苏漠的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身后平静的池塘忽然被人砸的四分五裂。苏漠感受到危险，眼睛眯成一条缝，白发在忽起的妖风中寸寸褪色，瞳色也彻底融入黑夜，“我这边碰上邪祟了，瓦拉，劳你帮我先拖住他们，我会尽快赶回去。”
　　“邪祟？那你先忙吧。”她的声音有些冷漠，竹蝶翅膀缓缓收拢，留下她最后一句话，接着失去支撑掉在满是泥泞的路面上，彻底没有了动静。
　　苏漠留意着周围的数道鬼影，蹲下拾起竹蝶，用手帕慢条斯理地将它擦干净，然后仔细地收回胸前暗袋里。四周忽然死一般的寂静，连知了都不叫了，浅浅的水洼映出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老小子，你要找的猫我已经抓住了。”一个清越的男子声线挤进闷热的空气里，撕开了这诡异的无声空间，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法术反噬的轰鸣，一阵幽幽的磨牙声又从四面八方靠过来，苏漠却勾起唇角向后退了一大步，正好与那说话者并肩，接住了对方抛来的铜制钥匙，上头触感微黏，不明液体沾了苏漠一手，这钥匙非常小，应该是用来开女子妆奁的。
　　他身旁的年轻人似乎才及弱冠，身量颇高，八尺有余。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碎发，刘海长长短短，参差不一，挡住了眼睛，鬓角靠在耳朵上，隐约可以见到耳垂上挂着对既薄又大的银片耳环，上头缀了两排银流苏，随着他走动响起涔涔铃音。脑后是条约寸宽的绞花辫子，长长地垂到了后腰以下的位置。
　　时值盛夏，衣衫一般都较为轻薄透气，他穿了件黑色的贴身里衣，针脚细密不会透出底色，勾勒出他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布料随着光源变化还能反射出银线的光彩，领口为圆筒形的高领，被他无意识向下堆叠起几个褶皱，恰好能露出喉结。
　　两边袖子设计不一，但都延长至指节一半处，右袖顶端呈半菱形，佩有一枚戒指，被他套在中指上，这样可以有效防止里衣后缩，而左袖则同外衣袖一起被收拢在护腕内。
　　对襟霁蓝外袍用的是祁国进贡给楚国的料子，材质特殊，冬暖夏凉，细看之下还有暗纹。左袖做的窄袖款式，可以更方便地塞入护腕里，另一边则是宽袍大袖，随风舞动，十分飘逸。最外层是两片染黑皮甲，泛着细腻的光泽，两肩形态不一，一片斜斜的穿在身上，好似件带坎肩的披帛，另一侧向胸口外延了许多皮扣，并非装饰，而是个移动的武器库，上头栓了不少暗器和毒药，毫不留情地向外人释放衣服主人的杀意，却衬得人肩膀愈宽，腰却窄了。
　　他的腰封是深褐色的，是与上身皮甲同源的料子，在某些角度下接近纯黑色。系了两条腰带，一条样式十分少见，由一红一黑两根链条缠就，红色的呈荆棘状，像是叫人有去无回的倒钩，黑色的是玄铁链刃，闪着寒光，如毒蛇假寐一般，随时会睁眼攻击人。另一条是红蓝双股绳，是普通腰带的样子，但也有做武器的潜力，上面没有挂配饰，空的诡异，像是本该有什么拴在那里似的。
　　“苏冽你个混小子，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要给我面子……”苏漠佯装去掐他的耳朵，视线却追随着风的轨迹，看着它在短时间内汇聚的各种碎石树叶，虽说它是妖风，但操控它的可不是妖怪，而是……
　　对手近在咫尺，他们却没有闻到一点妖气。
　　“有鬼。”苏冽低声提醒，两人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背靠着背。鬼这种东西很喜欢隐身，然后突然袭击，因为它本身的能力是比较一般的，几乎全都仰赖生前积攒的怨气。
　　风声愈刮愈烈，一声凄厉的尖啸突然从他们身侧传来，二人同时望去，一名白衣女鬼双眼淌血，原本盛放眼珠的位置此时已经空空如也，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可怖，苏漠刻意大声挑衅她道：“我当是什么呢？只是眼睛被挖了而已，可是别人失去的是爱啊！你就不能大度些吗？”
　　我去，好剑。
　　鬼的嘶吼声在一瞬间高涨，穿透了周边的雾气，一只青绿的鬼爪带着三寸长的黑指甲触到了苏漠的颈侧，正欲划破他动脉时却被苏冽用腰上拆下的怵血链剑从鬼的尸体上整只砍下。
　　鬼手啪的一下掉在地上，露出了掌心上清楚印着的哭箱入籍印，说明她在哭箱久居而不进入轮回，获取了哭箱的居民户籍。她是只以尸体为形态的鬼，属于鬼中比较次的那种。
　　鬼以纵魂修炼为最佳途径，而魂魄与尸体最容易分离的就是死后的七天里，这段时间是修炼纵魂术的绝佳时间，考验的是每个鬼的决策能力，经过这段时间若仍不愿入轮回，可用尸体修炼，但机动性极差，上限也低，比人强不到哪儿去。
　　这世界因为有了哭箱，地府再也不会跑丢任何一只鬼了，哭箱接纳了所有不愿入轮回的鬼，并登入户籍，还给他们安排活计，能挣钱，还能等自己生前约定好要一起入轮回的人，只是这些鬼全都不被允许离开哭箱，以免进入人间祸害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