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果实》青留似我

2、part 2 在雨天看一

　　回到学校午休结束铃刚过，宿舍里成群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向教学楼。蓝美味和花蕊匆匆跑进高一19班的教室。蓝美味个子矮坐在前排，第一节便是新班主任的心理课。她中午没睡觉，此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头一歪先趴在了桌子上。
　　轻微的脚步声哒哒哒走近，步履较快，最后停在讲台上。
　　“大家好！”轻快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午后两点钟死气沉沉的教室响起，“我叫白沅茞——”他拿起粉笔，咔哒咔哒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漂亮略生涩的板书，看起来练过书法但少写粉笔字，“由于你们原来的班主任马老师休产假的缘故，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代班主任兼语文和心理老师。希望咱们能好好相处。”话毕，还弯腰鞠了一躬。
　　噼里啪啦的掌声稀稀拉拉拍起来。显然新来的白老师选错了见面时间，大部分同学们都还没醒盹儿呢。
　　“咳，来的比较仓促，没什么见面礼给大家，刚好这节心理课，下节地理课，你们陈老师上午跟我打了招呼和下节语文课换了，我就带大家看一部电影吧。”
　　“哇！”
　　“好诶——”
　　“太棒了，还能再睡一会儿！”
　　“白老师赛高！”
　　此起彼伏的感叹让班里的气氛一下子舒缓了，白沅茞一笑，看来先打好关系是不错的策略。他拿出笔记本电脑：
　　“康煜，来帮老师连一下多媒体。柴子安你把教室最后排的窗帘也拉上吧。”
　　康煜正把英语报纸拿出来，笔帽还没摘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柴子安今儿中午睡迟了，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一分钟，正仄仄发呆，俩人都吓了一跳。
　　“哇靠，这老师不会把我们的名字长相都对了一遍吧？”
　　“哎哎，感觉不错哎——这个老师，话说好年轻！”
　　“不觉得还挺帅的嘛？”有女生开始观察，“个子好高，身材也完美……”
　　康煜是班里的多媒体管理员兼班长，业余爱好除了魔术也喜欢打篮球，大概一米八的身高，而白沅茞站在旁边比他还高了一点，而且站姿很端正，利落的寸头，干净简约的衬衫长裤，小麦色皮肤，和当下流行的韩流花美男们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很忠厚正直的美感。
　　“咳咳咳……”白沅茞耳力不错，听见那些小小话也不得不假装没听到，咳了几声，对康煜说，“谢啦，回去吧。”
　　花蕊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康煜，她同桌鲍崇明用胳膊怼了怼她，“嘿，看傻了？”
　　“靠，关你啥事！”
　　“这部电影比较老，但是很经典，大家喜欢的话就看看，看不进去我也不阻拦大家写作业，睡觉的话——隐蔽一点就行。”
　　“哈哈哈……”班里的同学笑了起来。
　　白沅茞的目光落在靠窗趴第一桌的女生身上。下午前排的窗帘自始至终就严严实实地拉着，窗户大开，偶有热风吹动帘子，蓝美味这时候已经埋在浮动的阴影里会见周公了。
　　白沅茞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奇怪，这个女生似乎有点眼熟，毕竟蓝美味一头过腰的柔顺黑发很有辨识度。不过这觉睡得相当明目张胆啊。白沅茞无奈地点开文件夹。当年自己像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对待每一堂课的，他这种乖宝宝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葩了。
　　一个昏昏沉沉的夏日午后很快就过去了。
　　蓝美味模模糊糊醒来的时候，感觉周围黑咕隆咚的，十分安静，脑瓜仁都睡疼了。对了，今天不是有新班主任来上课吗？现在几点？莫非自己又秒睡了？咋没人叫我？
　　对哦，今天是周五，就算新班主任初来乍到放她一马，第二节课是地理，老陈来上课难道不会温柔地把她揪出来吗？她抬起僵硬的脖子，看了看表——呃，4点。教室里空无一人。谁来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窗帘已经全部拉开，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入夏的天气向来比较任性，白日晴空万里，傍晚就阴郁如墨。细如牛毛的小雨点淅淅沥沥绵密地织起雨网，清凉的微风舒服地吹拂进教室，空气却带着夏日特有的闷。
　　因为是周五，学生上完下午的两节正课就放学回家过周末去了，住宿生也不会留校。但空荡荡留她一个人算什么？嗯？不对……
　　“啊！”蓝美味大叫一声，惺忪的睡意全消。
　　“呃！”刚直起身来的白沅茞也吓了一跳。他尴尬地笑了笑，仔细看了看她，“你醒啦？刚放学没几分钟，花蕊刚刚走得急，给你留了纸条。”
　　“你是——”
　　“我是你们班代班主任，我姓白，白沅茞。你是蓝美味吧。呵呵，咱们之前见过一面。不过你的照片和本人不太像。”
　　“嗯……”蓝美味的确认出了他，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敷衍地应着，发了一会儿呆，又懒洋洋趴回桌上，看他踏着椅子站到桌上，“老师，你干嘛呢？”
　　“我看一下投影仪，好像出了点问题。”暗淡的阴天，他修长的身体变成模模糊糊的剪影。挽起袖子的手臂举起摆弄着屋顶上的方盒子。他留着清爽的寸头。论发型对一个男人的颜值有多重要——看他留寸头或光头的样子便能充分了解了。很明显，白沅茞很好地驾驭了这款板寸头。
　　“——我帮你开灯吧，白老师。”
　　“啊哈哈，好。你一直在睡觉不知道吧，地理和语文换课了，我带大家看了一下午电影。反正要休礼拜了。”
　　“电影？”蓝美味站起来，往黑板前的投影布一看，这时白沅茞的查看起了效，原本暗蓝幽光的的待机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暂停的图像。
　　“《肖申克的救赎》？”
　　“嗯？你知道这部电影啊？”白沅茞很惊讶的样子，“我以为这种电影你们都不怎么感兴趣，刚才也是，班上很多人都在写作业补眠讲悄悄话。”他用了“补眠”这个词而不是睡觉，这让蓝美味莫名舒服起来，有种理解万岁的感觉。不禁提起几分精神。
　　“嗯。”她难得解释了下，“我和花蕊，经常去看电影。”
　　“影院还会看到这样的老电影吗？”
　　“凤阳大道有一家电影院，只放老电影的。老师你以后没事也可以去看看。”蓝美味不经意地说，把手放到白炽灯的开关上。去年初中毕业，她和花蕊在那里看了这部电影。
　　咔嚓！！！轰隆隆——
　　噼啪！
　　苍白的灯光闪烁了一瞬间全灭，反倒是窗外的闪电白亮如昼，与雷声突兀而来，幻灯片幕布上连黯淡的待机光也消失了。
　　“啊，糟糕，断电了。”蓝美味皱皱眉，她还没看花蕊留的条呢。随手把开关又拍了回去，走回座位。
　　“啊！”
　　“啊？”
　　哗啦啦啦——
　　蓝美味正惊讶白沅茞突然叫什么，外面的毛毛雨几秒内迅速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豆大雨滴夹在风中斜砸进来。她愣在原地，看着白沅茞登登登大跨步踩在课桌上跑到窗边，低调张扬的黑色阿迪帆布鞋擦过她的桌子，猛地关上窗户，差点冲出去。蓝美味赶紧跑到教室后排也帮忙关窗。砰砰砰的雨打窗户的声音在室内听着闷闷的。
　　“呼呼——老师你也太吓人了，扑出去咋办！”蓝美味在教室后面倚着窗台，看着前排桌上靠窗站着、本打算扑到自己这边关窗的白沅茞，“你也太拼命了吧？”
　　她脸色不自然地调侃道，心脏通通击打着胸腔，有某一瞬间，蓝美味觉得浑身震悚得起了鸡皮疙瘩——在她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带着拼尽全力的表情，这样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她失去了那个人。
　　又是光芒一闪，投影幕布上安迪杜佛兰安静的脸闪了出来。映出眼泪迎着微弱的光骨碌碌滚下她脸颊。
　　“呃——不好意——怎么哭了？没事没事，我这不是没掉下去吗？还是你怕打雷？也不像啊……”
　　白沅茞赶紧跳下桌子跑过去。
　　“老师你不会也死掉吧……”蓝美味似乎也没料到自己掉了金豆子，回过神来，仍不自觉地抽噎了一下，胡乱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只是开口的话更让她尴尬了。
　　“没死啊，你怎么了？有事要跟老师沟通啊。虽说我……”他顿了顿，“……经验不多。但也学过心理学的，你有事可以找我谈心。”
　　“好，谢谢白老师。”蓝美味擦掉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眼泪，渐渐平复了那一刹那几乎窒住呼吸的心跳。这个看起来有点愣头青的年轻老师令她再次感受到七年前母亲扑来护住她的情景。他很拼命，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认真老实。
　　“老师人不错，靠谱靠谱。”蓝美味勉力一笑。
　　“嘿嘿，是吗，借你吉言。”尚年轻的面孔别扭地笑了笑，退开一些，仿佛对和自己的女学生这状况很不适应，“那个，你要回家吧，这雨这么大，用我送你吗？”
　　“不用，我一直都是留校住宿舍的。”她说。
　　“留校住宿？”白沅茞愣了，“我们学校不就是当地学校吗，节假日回家不麻烦吧？”
　　“不是不是，咱们高中很厉害的，有外地学生来这边住校上学，加上周末开放自习室，还有不少高三生会留校学习。这也算传统了。”
　　“哦——”
　　“哈哈，白老师你外地人啊，太不了解川城一中了，多学几年吧。”
　　“哎，估计学不了多少。”白沅茞语气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话说这雨也太大了，出楼门都费劲。”蓝美味隔着水滴涟涟的窗户往外看，“希望往家赶的人别被浇个透心凉。对了，花蕊到底什么情况，她怎么不在这里陪我……”说到后来就成了自言自语。她想起花蕊留了纸条，快步回到座位，借着荧屏上的光一瞅。
　　“我最爱的美味，我大姑刚从美国回来，有点事，万分抱歉我先走一步，周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有点事。啊，应该就是家里聚餐什么的吧。蓝美味知道花家的姑姑不太喜欢弟弟家她这个外人的半拉孩子。她沉默放下纸条，无奈一笑。她可没有赖上花叔叔的意思。
　　咔嚓！
　　“蓝美味，要不咱在教室先把电影看完吧。这部电影两个多小时呢，两节课本来也看不完。雨小了再出去。”白沅茞看了看窗外的闪电担忧道。
　　“好。”她面无表情回答。
　　于是安迪和瑞德又开始对话了，蓝美味和白沅茞沉默地坐了下来。很多年后，蓝美味回想起来这个雨天的《肖申克的救赎》，其实是她，遇上了救赎她的人。而当时的白沅茞也不会想到，她也是那个救赎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