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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探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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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灰尘什么的,没人看得见。
李清平甚至隐隐期盼左前方天窗透出的那一缕光快点消失。全黑了,他和别人就没什么不同了。他不太能动,但是这样也好,可以静静地花时间解一解心结。不幸的是,他耳朵太灵敏,烟囱口那些细小的声音,全部被他听见。
他听见有个傻姑娘要勇闯禁闭室。真是的,能不能行行好,给他留些体面。
两个一重一轻的脚步越走越远,无边的静谧再次围了过来。
李清平眯着眼睛,看着天窗那一缕光,慢慢变浓艳,又慢慢变稀薄。
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就昭然若揭,就像日出日落,斗转星移,唯独一件事是神的永能无法涉足的。
那就是人的自由。
而现在,他没了这唯一的特权,于是神的永能就像洪水猛兽,轻易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眼前漆黑一片,他疲倦地闭上眼睛时,快要睡着时,一个粗剌剌的喷嚏声差点没把李清平吓死。
一个人从上面跳到了漆黑的走廊里。她的身影在黑暗里活动,李清平猜测她正在一边揉鼻子一边抖掉身上的灰尘。他听到她重重吸鼻子的声音,在楼道里像小老鼠一样四处摸索。她似乎是在寻找木调香的源头,很快就锁定了他所在的房间。
李清平笑了,心想这狗鼻子真灵。
这姑娘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推门进来了,可惜也没见着人。
她得再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
李清平紧张地抿起了嘴唇,甚至刻意压低呼吸声放慢心跳,让自己融化在黑暗里。
嘎吱——衣柜门被拉开。
李清平挥了挥手:“恭喜,找到我了。”
风明愣愣地看着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似乎亮得摄人。
李清平也愣愣地看着乌黑一团的脸,猜测她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有没有笑一下。也许没有。
她可能很难察觉,他也觉得很难说清楚。她笑或者不笑,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是外面下雨,或是不下雨,房间里的空气不一样。所以他此时站在那儿,就能默默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
小姑娘的声音压抑地尖锐。
他答:“没关系,我关禁闭和其他人稍微有点不一样。”
风明不说话了,她睁大了眼睛,想把这个破衣柜看穿。
这个禁闭室外面是普通的卧室,里面的立式衣柜却是另一个空间。这是一个镶嵌在宽扁衣柜里的铁栅栏,铁栅栏和墙面之间窄窄的缝隙里,能容纳一个站立的人。铁栅栏上面上了三道锁,里面的地面上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尿壶。
“为什么?凭什么你要被关在衣柜里一个月?你的错有那么严重吗?”
风明伸出手,握住了铁门上的一把锁,死死地盯着它。
李清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平时温温吞吞,半点重话也不会说的怂包,怎么好像在生气?他有些不确定她气什么:“这次确实是我错了,当年定下的规矩不能随便改。何况,我觉得在衣柜里呆着还行,没有风吹日晒,累了我能躺一会儿。”
“那为什么谢晓楼怕我看见?”
李清平嗓子一紧,他确实不希望她看见,谢晓楼体谅他,就是体谅的还不彻底。他叹了一口气:“这才第一天,不至于的。你回去吧,宵禁要到了。”
风明不说话,默默地摆弄着那几把锁:“是校委会,不,榕纸堂长老会,决定的吗?”
“是。”
“铁定要关?”
“是。”
“那他们管不管有人探监?”
李清平愣了一下:“按理说,他们把大门紧锁应该不会有人进来,但是规定里确实也没说不能探监。”
“好,”风明不再逗留,干脆地转身,原路返回了。
她走时,没有把衣柜的门关上。李清平本来想提醒她,把门关上,因为要是有人发现不太好。可是看她甩头甩得太决绝,步子踏得太响,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听着脚步声消失了,松了口气,慢慢滑坐到地上。因为太窄,他只能斜着躺着,肩膀被铁栅栏和墙壁紧紧地挤着。地面有点凉,可他不是很在乎。
就在他快睡着时,又有人捣乱的声音吵醒了他,这一次阵势更大。借着瓦蓝的月光,他看见来人扛着个大包裹,拎着塑料袋。
风明在铁栅栏前一屁股坐下,把背包打开,掏出了褥子,抱枕,台灯,漫画书,游戏机,水果,瓜子,还有垃圾袋。她一个个把蓬松的东西挤扁,然后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过去。
“堂主,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李清平愣愣地看着瞬间被堆满的衣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褥子上有淡淡的花露水香味,瓜子也很新鲜,烘培过的木炭香让人轻易联想到一家人坐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的场景。瓜子要用后槽牙轻轻地咬,然后用舌尖把瓜子仁带出来,吐出完整的瓜子皮。
李清平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种见不得人的傻笑。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不够,干净的水不够,睡觉的床不够,爱不够,正义不够,时间不够,永远不够。可是总有那么一瞬间,你会觉得,你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满怀着真挚的雀跃:“够了,谢谢。”
风明心满意足,拂袖而去。此后一周,夜夜准时降临。
在禁闭室里见到风明的第七个晚上,李清平终于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不好意思:“那个,你其实不用每天来这打卡。宵禁你破个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夜夜都破是不是也太不把校规放在眼里。”
曾经他以为风明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样子。
风明撕开一包薯片,吧唧吧唧地放嘴里嚼:“那不正好,也罚我关禁闭,和你做个伴。”
李清平夜夜都苦口婆心地劝她罢手,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卵用,导致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嘴炮功力是不是大不如前了。
他自暴自弃地也拿了一片薯片嚼,是黄瓜味的,她喜欢的。哼,看来她也不单是替他着想:“管不了你,多来几次,到时候把烟囱都通干净了。”
她嘿嘿地笑,把新带过来的贴画,挑好看的贴在铁栅栏上。所谓她觉得好看的,都是什么海绵宝宝,蜡笔小新。李清平看见正对着他露着半个屁·股蛋的野原新之助,笑容僵了僵。
“最近有个不认识的新生,总是提你。刚开始还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每次说起你都夹枪带棒的,说你不会管理学生会,让学生高度自治然后把一切都搞得一团乱。他还把你的耕地占了一半。”
榕纸学院的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一小块菜地,可以种花种菜种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因为关禁闭,李清平错过了载苗的时机。那个不认识的新生,是个外国人,金头发蓝眼睛,一脸雀斑。他听说学生会会长的很多事迹嗤之以鼻,为了竞选明年的学生会会长大造声势,反正听说李清平本尊倒霉被关了禁闭,出不出得来还不一定呢。
风明愤愤地告着状,李清平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明天早上就偷偷去把他种在你地里的苗全揪了,然后伪装成被野猪拱了的样子。”风明比划着,绘声绘色,“开学测试,小雀斑英语考了个第一,你知道他有多得瑟,走路都横着。估计都不记得英语是他母语了,太好笑了。”
李清平不说话,一边拨开她带过来的毛豆,一边点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铁栅栏对坐着闲聊,台灯把衣柜里照得瓦亮。他们有时下五子棋,有时吃零食,有时就是闲聊,困了就睡。天亮之前,生物钟会把李清平叫醒,他再把风明叫醒。至少确保她会在送早饭的校工来之前离开。衣柜里没有表,风明也不带手机,夜里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得见虫鸣。
谁也不知道是半夜几点,谁也不在乎。
第二周的白天,柳希文爬烟囱来看堂主,意外发现灰尘比以前少了。刚来时,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衣柜前,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当他看见铁栅栏里面的情景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窄窄的衣柜里塞满了零食,栅栏上贴满了贴画,地面和墙面上全是瞎涂乱画的五子棋残局。连他手里带来的衣物和零食都被衬托得寒酸又无趣。
数着残局的数量,柳希文合理推测:“她来得有这么勤?”
李清平懒洋洋地笑笑:“嗯。”
对比堂主大人的闲适夏日,柳希文每天忙得脚不着地更显得酸楚:“我怎么开始羡慕起你这个被关禁闭的了?”
柳希文打开电脑一条条地汇报近况,最后着重说了一句:“禾樱还没有来报道,上周的邮件也没有回。我合理怀疑她失踪了,她姐姐一直是跟你单线联系,我也找不到她人。”
李清平摸着额头思索:“我之前拜托她帮我办点事,估计抽不开身吧。”
“要去找禾樱吗?暑假开始没多久她就被外派了,这次的项目也拖得太久了。”
“长老会没收到紧急信号应该就没有生命危险,”李清平撕下漫画书的空白页,写下一串地址,“希文,你去问问这个人,应该会有禾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