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去》沨凉

40、我是你爸爸 她看着他谨

　　榕纸堂众经过一番周转，终于站在了熟悉的故土上。

　　风明走在最后，步履安详，神色正静，吊尾车一样慢了半拍。总是殿后的即墨生时不时得扭头看她一下，防止她走丢了。

　　风明黑了，瘦了，像一个刚刚破壳的家雀，羽毛支棱着踉踉跄跄，可却睁着一双神采奕奕的杏眼，显得虎虎生威。她凝视着亮堂的机场过路的行人。灯光还是那个灯光，地砖还是那个地砖，路人也还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可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在她眼里好像一个文火慢煮的锅炉，人人都在里面苦熬。火大时会苦不堪言，而火小时就会昏昏欲睡。

　　李清平回头看了一眼，故意走得慢了几步，直到和风明并肩：“你现在，开心吗？”

　　风明温暖一笑：“还行。”

　　他抿了抿嘴唇：“还行可不行，牵手吗？”

　　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男孩双目炯炯，像个见到仙丹的小妖怪。

　　风明浑身一震，坚定地把手递了出去。李清平将手一合，笑得称心如意，梨窝浅陷。

　　同伴们回头看他们跟没跟上时，就见风明走起路来，已经像一只健硕的小鹿一般活泼流畅了。

　　地铁上，大家各回各家，在不同的线路分道扬镳，混在一群刚从周末补习班解放出来的中学生里，分不清你我。李清平和风明走得是一路，毕竟大家就住个楼上楼下。他牵着的手一直也没松开，无论是排队，检票，还是绕过根柱子。他就紧紧跟在风明的后面，一只手别扭地绕在身前。和一个个同伴分别后，他们终于找到个挨着的座位。

　　李清平的手机响了，他点开看到，那是炭当用小灵通发的短信，只有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敌强我弱，前途未卜。若南境家园存在，我当生还见你。如家园失手，我就死在林子里。如果有一天，你得偿所愿，乘船过南境海畔，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李清平低眉一笑，把屏幕转向风明。

　　风明读完，一脸崇敬：“想不到首领不光有如此气吞山河的壮志，还有如此笔底龙蛇的功力。”

　　李清平噗嗤一声，咯咯乐出了声。

　　一旁的乘客中，有人目光柔柔地看着他们，像透过他们怀念起自己青春时的纯美爱情。猜测他们就像一对反叛又柔软的同学，情窦初开，水到渠成。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懵懵懂懂，但是一旦尝到了甜，就傻乎乎耽入了蜜。旁人还试图推测，是什么好笑的消息让男孩这么开心，一定不是消息本身，而是女孩说的话让人心意相通。

　　李清平一直把风明送到家门口，风明敲门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原本说好的一周社团工作，拖来拖去竟然过去了一个月。虽然中途，她有抽空给东方芒保平安，但她收到的回复一直是非常简短的‘知道了’和‘好吧’。

　　李清平说：“怕他怪你？”
　　风明点头。

　　“我试着帮你解释解释？”李清平直接转了把手，门并没有锁。

　　风明很紧张，怕东方离家出走，或是过得一塌糊涂。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吃了一惊，狭小的客厅里，围坐着几个少年。他们都和东方年龄相仿，四个人分着用勺子挖劈成两半的西瓜。屏幕上放映着八十年代的黑白电影，孩子们目光灼灼地盯着黑盒子电视，甚至看得太过入迷，以至于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李清平咳嗽了一声，四个孩子脑袋缓缓地转过来。

　　东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姐。”

　　风明不知为何一时有点紧张：“嗯，有，有朋友来玩？”

　　东方往沙发一侧挪了挪，抬了抬下巴：“嗯，他们都住附近，我们买菜时候认识的。我们在看梦露的‘游龙戏凤’，要一起吗？”

　　李清平挑了挑眉毛，一屁股坐过去：“好啊，我可喜欢梦露了。”

　　东方的新朋友们很迷茫，问：“他们是谁？”

　　东方随口一答：“我姐和邻居。”

　　风明把房东往前一推：“你们先看，哈哈，我去给你们做饭好了。”

　　东方拍拍衣服站起来：“别呀，你刚回来很累了，我来吧。”

　　风明摇了摇头，小声在他耳边说：“不用的，看到你有新朋友我超级开心，就这一次嘛。”

　　风明在厨房哼起了歌，可她在切葱花的时候陷入了迷思。就芒那个样子，是怎么有人上赶着跟他做朋友的？他又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接近生人的，奇怪。风明在切土豆的时候又寻思，这是不是又和李清平有关系？

　　于是，她颠了颠勺，喊了一声：“邻居大哥，来帮我个忙呗。”

　　李清平亮堂堂地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过来了。

　　“帮我切个洋葱呗。”

　　李清平一眼看见菜板上两个红彤彤的紫洋葱，笑容干在脸上，好像湖面砸进一块转头：“嗯，好。”

　　风明对他温和地笑笑，把菜刀的刀把递给他。

　　五分钟后，李清平透过婆娑的泪眼，酸涩地问：“切好了，我认错。”

　　风明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眼泪和鼻涕：“那几个小孩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们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他们是榕纸堂五级以下部员。”

　　“麻烦解释下。”

　　“我随手发布了一个任务：独居未成年需要同龄人陪伴。对了，那个，你能不能，别在他们面前叫我堂主，身份有点敏感。”

　　风明松了口气，把菜板上切得细碎的洋葱，倒入炒锅，撒盐和胡椒，盖上盖子，冲了冲手。她拉住泪眼婆娑的男孩的手，扭过头。看着他谨慎的小表情，还有尴尬的假笑，心中一暖，于是在他颊上轻轻一啄。

　　她说：“谢谢你呀。”

　　李清平揉揉眼睛，天真莞尔：“不用谢，我是你爸爸嘛，照顾你弟弟不是理所应当的。”

　　风明笑容僵在脸上：“你再说一遍？”

　　一把菜刀被深深地插在菜板上，吓得李清平一个鱼跃逃出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风明欣慰地看见东方和新认识的几个朋友聊得火热，看着埋头用勺子挖米饭的神经病也不生气了。

　　她闲聊着问李清平：“你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李清平抓抓脑门：“关禁闭。”

　　“啊？”

　　李清平苦着脸又夹了一块排骨：“从大后天开学开始算，要关一个月。”

　　风明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李清平捶胸顿足：“是啊，我也觉得关一个月禁闭太没人性了，你说说，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嘛······”

　　“你说大后天开学？！”

　　李清平愣了一下，有点失落：“嗯，你这两天准备准备报到吧，学校应该给你寄了邮件和包裹了。”

　　“······我暑假结束了？”风明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结束了。”李清平温和地笑了笑，“为父看到你一个夏天成长了这么多很欣慰，放心吧，开学了即使关禁闭为父也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小，没让其他人听见。

　　风明把筷子平稳地放下，一把夺走了‘父亲’大人的碗，对一旁惊愕的小朋友们微微一笑：“你们慢慢吃，他吃饱了。”

　　李清平眼巴巴地注视着碗里那块油亮亮散发着喷香的排骨，咬了咬嘴唇。他有点悔恨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那点迸发的父爱呢。

　　“邻居大哥，听你说家里还有事，我就不送了。出门把垃圾带一下，多谢。”

　　李清平一个人回到了楼上空无一人的房间，推开柜子后面的一扇隔板，几张彩色肖像照贴在纸板。照片旁边的写满了字，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两个勾肩搭背穿着篮球背心的中年人。

　　李清平退后几步，作揖三次：“叔叔，恕晚辈不积口德，请您允许我找个合情合理的身份，替您好好照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