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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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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明在狭窄的潜艇里睡了一觉,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小时候,有一次爸爸妈妈带着她在水边玩。她往水里扔石子,突然一只巨型水怪从水面浮出来,溅起好大的水花。这只水怪有着闪闪发光的暗蓝鳞片,形态像一只腕龙。那只水怪冷森森地盯着她,用嘴咬住她的裤脚,要把她从爸爸妈妈身边带走。她很害怕,不停挣扎着,哭着把手伸向爸爸妈妈。在她看清了他们的面容的一瞬间,她惊醒了。她愣神了很久,甚至想继续那个可怕的梦。因为她竟然看清了他们的脸,那可是在记忆里都模糊了的面孔。
风明睡不着了,她好难过。这悲痛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都不知道从何而起。这么多年过去,她不去想念,不去思索,不去寻找,安安分分过好她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他们每年寄来的信,寻思着至少他们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不过是两地分隔而已,不过是遥遥思念罢了。可是这样的念头,随着时间粗鲁地碾过,竟已经想不起思念的是谁了。
楚风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她要讨那两个人的下辈子,下辈子让她从小到大陪在左右不必分离,下辈子让她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们,下辈子让她爱他们多过于他们爱她。今生还没有过完,却已经开始盼着来生。
李清平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地好像和现实没什么关系。
他梦见一个肉包子,蓬松软糯,喷香四溢,摆在一块小小的木头方桌上面。木头方桌上贴了很多孙悟空和白骨精的贴画,还有乱涂乱画的粗糙字迹。他好像还是个小孩子,一个很饿的小孩子,所以他很想一口吞了这个肉包子。肉包子有点烫,他捧在手里颠了颠。就在他要一口咬下去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一个胖嘟嘟的小丫头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他,咽口水。他看了看手里的肉包子,以及从封口处流出的肉汁,他又看了看那个分外可爱的小丫头。梦里,他吹了吹手里的肉包子,把它捧给了小姑娘。小姑娘拿起肉包子,一蹦一跳走了,也没见她吃。
等他从沉沉的梦里缓慢醒来,只想抽自己一巴掌。他被自己在梦里的行为吓得毛骨悚然。如果现实中他再见到任何肉包子,甭管它烫不烫,一定要立刻一口咬下去,李清平在心中默默发誓。
蓝以来没有睡,他肩头靠着一头卷毛的女孩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他也乐得辛苦,让他有机会得见美人儿绝美睡颜。绿烟张着眼和嘴睡觉。她睫毛卷翘,睫毛下是翻出来的一牙眼白。她嘴唇红润,一道口水从嘴角留到下巴。她睡得酣沉,微微打鼾的鼻孔一张一合。蓝以来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默念,绝美睡颜。待他不忍心再去看,终于能腾出眼神看看其他的同伴时,他皱起了眉头。风明这姑娘怎么哭得这么伤心,鼻涕眼泪一起流,小平子为什么感觉一边睡着还一边生闷气,脸色都青紫了。蓝以来觉得莫名其妙,转而去看其他人。
即墨生盘着腿打坐,闭目养神似老僧入定。他眉毛低垂着,面目和融,但是身体是紧绷的。让人不由担心他醒来那一刻会不会浑身发麻。即墨生睡着时,意识是很清醒的,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在回忆。回忆的画面是他在树林里扎马步。那时,他能扎几个小时。晚风清凉,月下无霜。他扎着马步,观摩老方丈使棍。劈扫弹抽,似游龙入水,白虎藏林,时而劲风骤起,时而落叶纷崩。
突然棍咔嚓一声断了,老方丈一口血喷了出来,有两滴溅在了他胸口上。他依然在扎马步,抬手捂住了心口。他想站起来,奔过去扶起老方丈,可他的两条腿就像钻入了地底,怎么拔都不动。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老方丈倒在地上,抽动了几下。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即墨生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把一切从头开始,像电影倒带一样,把回忆进行到老方丈吐血的前一刻。停止,然后从头再来,脑子里不断重复方丈使棍落叶纷崩的画面,永远只重复那一幕。就像想不起后来那一幕一样。
蓝以来又回来看着绿烟,她是真的睡得香甜。绿烟做的是个美梦。梦里,她坐在台下听戏,听的是那段《失街亭》,闪锤一响,诸葛亮唱到:先帝爷白帝城叮咛就,汉诸葛扶幼主岂能无忧,但是得此一去扫平贼寇,免得我帝自去把贼收。
台上那人风姿绰约,英武利落,老旦的戏装下是纤弱的身子。她似乎穿越到很多年前,那时候的戏院还和茶室连着,她看到二楼一个穿旗袍的美艳女郎,一楼一个穿长衫带眼镜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两人眉眼藏笑,暗送秋波。绿烟心里觉得好笑,这书生挑选的位置,这角度,这坐姿,这怀揣的刺绣手帕,这摊开的诗集本子,无一不是冲着那姑娘的眼眸去的。所谓的佳人才子,温香软玉,也不知道是谁在见雀张罗,最后又是谁会被冷水浇背。
蓝以来看着绿烟含着笑咂摸嘴,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做梦会梦到别人的浪漫旧情。可他看着柳希文,却能猜到几分他梦见了什么。柳希文很少做梦,所梦一切皆和钱有关。有时他很贫穷,有时他很富有,但无论何种境遇,他不是在挣钱,就是在挣钱的路上。他通常端坐在好几个显示屏前,操作着高频交易或是倒手外汇,一切数字趋势都是现实世界中的一种映射。有时现实中他难以预料或是未解决的难题,在梦里可能就迎刃而解。他在梦里有时和榕纸堂的同伴一起,有时是孤身奋战,他从来,永远,没梦见过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任何人。除非是梦见走在街上,广告牌上的人像。
谢晓房怀抱着哥哥,挤在潜艇最角落的座位。
谢晓楼用了对症的药,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除了胳膊还是有些活动不便。谢晓房哪怕知道哥哥已经痊愈,却还是以照顾婴儿的方式照顾着哥哥。谢晓楼很受用,大多数时候觉得温暖富足,偶尔觉得过于夸张以至于忍不住想出言讽刺。他已经连着在山洞里睡了三天,现在一点不困。可是他为了避免尴尬,还是装作睡着的样子。
确实,他自认为天生不算什么好品行好性格的人物,哪怕是融入榕纸堂的集体,拾起某种信仰,也经过了漫长曲折的过程。在他有足够的能力控制自己教导自己之前,他骜枭邪性得往往令普通人胆寒。而他的弟弟,更偏向于顽灵不化的野蛮生长,绝不屈服,绝不沉默。他认为这种特质来源一种天生的愚蠢。而现如今,这个刺头轻易就会软掉,说话还是不过脑子,但是说半句吞半句,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特质的改变,并不意味着他不再愚蠢,只不过是,他再也没有了可以无法无天的资格。
谢晓房不太能分辨他哥哥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期望他是真的睡着了,而不是故意沉沉地压住他敏感的部位。他刚刚半梦半醒地恍惚了一会儿,他一直在想着那个最后违背了对堂主的诺言的辟族青年,奇怪的是他竟然能够理解他在想什么。
他当时小心地将猎枪的准心对准他的脸,防止他做出什么对堂主不利的举动。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清晰地看到了他在握住李清平的手时的表情。自然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当你做错一件事的时候,承受后果没什么好抱怨。可是他真的好羡慕,羡慕那个人幸运地可以一瞬间就结束所有的因果。有些报应,一瞬就结束了,而有的报应,会一次次回到你的梦里。
小潜艇拉响长长的汽笛,惊醒了睡梦中的少年们。连日的疲倦让这一场大梦变得有些过于戏剧性。他们挠挠痒,伸伸懒腰,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明天总会更好的。
因为年轻,因为早慧,尚还可以刚愎自用一阵子。他们一个个能一路顺遂活到现在,都要感谢上天的无比慷慨。聚在一起,可能能活得更长久一点,更快乐一点。那些隐隐的不快乐,哪怕是可以有一群人为之共鸣的不快乐,也并不会使谁变得不孤单。所以,不必言说,无为必要,不必言说。人世嘈杂,没什么不能消化,没什么不能忍受。